“那是沈經理還是實習生時候的事兒了。”鍾文伯此時展現出了過人的記憶力,都不帶組織語言的,“當年沈經理實習期滿,是陳總力排眾議留她下來的。您知道的,戰投部從來沒有開過招本科生的先例。”
“我的意思是。”季延崇目光幽然,緩聲笑,“您為甚麼說是‘可能’?”
鍾文伯愣了愣,這回倒是組織了一會兒措辭,“沈經理剛入職那會兒,陳總確實帶著她出席過不少場合,不過後來越來越少了。這回提助理經理,陳總也沒有表現出要把沈經理調近身的意思。”
季延崇把ipad信手扔回後座,“公司裡就沒甚麼傳言?”
話說得不算委婉,只差沒直接問,有沒有流傳過被情婦撕破臉之類的風風雨雨。
可話剛說出口,季延崇就自顧自笑了,推翻了這個假設。
想來也不可能。
要真被陳懷昌包養過,她現在還能為遠航路一套房子爭得嚎啕大哭?那裡可不是甚麼富貴地界。
難不成是分手的時候,價錢沒談妥。
“怪就怪在這兒了,倆人依舊客客氣氣的,不像是有過摩擦的樣子。”沒頭沒尾的,鍾文伯只好說了自己的判斷,“不過我想,無論怎麼樣,知遇之恩總是在的。”
不是天天帶在身邊的才是自己人,表面上刻意遠離,也是心腹的一種表現形式。
季延崇不再搭腔,視線直直望向一條車道外的女人,不知在想甚麼,指尖在她的簡歷照片上點了兩下。
鍾文伯開始彙報近期公司的主要事項安排,並且頗為有領會精神的,額外加了不少經理層的行程內容。
“培訓座位是按甚麼排的?”季延崇忽然問。
“一般是按英文名首字母。”鍾文伯說完都佩服自己,他堂堂一個董事,竟然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季延崇收回目光,轉頭看鐘文伯,“您安排一下,我今天就入職。”
鍾文伯下意識“啊”了一聲。
這位小祖宗不聲不響一個人就回來了,不當管理層要當實習生,現在又比原計劃早了不知多少要入職,樣樣都殺得人措手不及。
謝天謝地,只是個實習生罷了,運作起來不為難。
意識到剛才那聲“啊”大不禮貌的,鍾文伯忙斂下眼頷首應聲,“好的。”
好在季延崇沒怎麼計較的樣子,手臂搭在後腦上,慵懶往靠背上一倒,合上眼,不帶情緒地淡笑道:“再不去,集團都要改姓陳了。”
上面的人要徐徐圖之,至於中間的……
像甚麼沈愉初、廖永新之流,能拉攏就拉攏,不能拉攏就儘早拔除。
“李延山,您說這個名字怎麼樣?”季延崇重新睜開眼,裡面一片出征前躍躍的興致,“您給我也起個A打頭的英文名吧。”
*
既然要換個身份,人設背景都得鋪墊清楚,陀螺似的安排完,總算順當將大佛送走,鍾文伯目送著拉貢達遠去,一摸額頭,一手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冷汗。
興許是幾年前的印象太深入人心,鍾文伯原先對季延崇存了幾分連自己都沒發現的輕慢,見面了才發現他長大了,心思深了,再不是那個任大人擺佈的小孩了。
不知怎麼的,竟還讓人有些發憷了。
鍾文伯嘆口氣,摸出手帕,擦著額進了電梯,回到樓上的房子裡,沒換鞋就站在玄關打電話,將季延崇的打算簡單彙報給季老爺子。
季老爺子倒很樂觀隨性,“隨他折騰去。能把他姑父扳倒,也算他有本事。”
事關季家家事,鍾文伯不好多妄言,他頓了頓,“對了,小少爺見過沈經理了。”
“怎麼碰上的?”季老爺子顯然對這個話題興致更高,“你安排的?”
“實際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一些。”回想起一上午的各種混亂,鍾文伯扶了扶額,立即補上一句結果,“不過小少爺對沈經理很感興趣。”
電話裡幾聲鳥兒鳴。
季老爺子喂完鳥,心情不錯,樂樂呵呵的,“那挺好。”
樂完了,又輕嘆一句,“唉,就怕延崇覺得我老頭子多管閒事嘍。”
*
沈愉初化完妝,再等了二十來分鐘,才見Ivy步履匆匆地從電梯口跑過來。
Ivy大口喘著氣奔上車,“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
“沒有,正好在車上化了個妝。”沈愉初沒在Ivy和昨天同套的裝扮上停留目光,生怕對方尷尬,目視前方扭鑰匙發動車,“你吃早餐了嗎?”
“沒有。”Ivy痛苦低頭揉著太陽穴,嘴裡嘶啊嘶的,“本來就喝多了,還睡了個回籠覺,一睜眼就起晚了。”
“睡會兒吧,到了叫你。”車即將駛出地下,眼前亮光明晃晃耀眼,沈愉初側過大半身子,替Ivy把副駕前方的遮光板拉下來。
Ivy迷迷瞪瞪咕噥了句“謝謝”,就倒頭睡去。
從後視鏡裡瞥見後面一輛黑色轎車打轉向燈跟了上來,沈愉初連忙坐正,在後車不耐煩按喇叭催促之前開出車庫。
公司尤為重視培訓,培訓部在城東的大學城附近單獨設了兩層,和公司一東一西兩個市中心,開過去大約半小時的車程。
在寫字樓底商的咖啡店裡簡單買個蛋肉三明治墊了墊肚子,沈愉初和Ivy一人一杯咖啡上樓。
一進培訓教室,門口一張大約能坐下七八人的白色長排方桌,邊上由豎起的紙牌標記“A”。
為了方便培訓部一目瞭然誰遲到誰早退,黑色座椅靠背上貼了白紙,上述各人的名字和職稱。
第一排最左邊那張椅子是沈愉初的。
“英文名選A開頭就是方便,每次培訓我都找不著自己的桌子……”Ivy念念叨叨經過沈愉初的座位,意外道:“咦?這場培訓連Intern也要參加的嗎。”
沈愉初彎腰將包放在地毯上,聞聲直起腰側頭。
右手邊那張,屬於她為期一天鄰居的轉椅上,貼著粗略資訊:
李延山
Alex Li
Intern
實習生當然也會有培訓,只不過出現在相差懸殊的經理培訓會上,確實少見。
順著往後隨意抬眼一掃,就看見好幾個貼著實習生名牌的座位。
“你們沒看郵件嗎?培訓內容改了,職業道德。”旁邊有相熟的同事插話道。
“甚麼時候改的?”Ivy皺眉。
咖啡杯在寫字板上放穩,手剛騰出空來,沈愉初就習慣性刷公司郵箱,“就二十分鐘前。learning一向想一出是一出的。”
“誰沒職業道德似的。”Ivy嗐了聲,不再追究,包甩在沈愉初腳邊,“快開始了,一起去個廁所?”
沈愉初點頭道“好”,順便去洗手檯的大鏡子檢視了下眼睛的紅腫狀況。
沒睡好外加大哭一場的結果就是,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眼下還起了幾點紅點,怪嚇人的。
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右手邊那張實習生椅子上坐了人。
沈愉初眼睛乾澀得厲害,沒細看,徑直回到自己的座位,一心從手提包裡翻找框架眼鏡。
“嗨,愉初。”興奮的問好聲從隔了一張椅子的距離傳過來。
公司裡會叫她中文名的人不多,沈愉初放棄找眼鏡的打算,回應社交。
視線從隔壁實習生弟弟的位置飛快掠過,沒看清臉,只從肩頭堆積的皺褶隱約看出西裝不太合身。
叫沈愉初的人是市場一部的廖永新,和她同批進公司的,一起參加過五年培訓,是每年一次兩人三腿遊戲結下的革命友誼。
“Austin,真巧。”沈愉初微微一笑。
廖永新灼灼的目光黏在她臉上,“哎,你眼睛怎麼了?”
“最近加班太多了。”找藉口是打工人的傳統藝能,沈愉初已經非常熟練。
直覺察覺到,她說完這句話,實習生弟弟的方向似乎移來一抹端量。
“太辛苦了。”廖永新感嘆,然後盛情邀約,“中午一起吃飯?”
身體往她這個方向傾,大半身子都擠到了實習生弟弟的座位上。
沈愉初難免順著那個歪曲的姿勢著眼,餘光瞄見實習生弟弟等長的西裝外套和襯衫袖口。
嗯,的確不合身。
做出判斷,她才後知後覺。
為甚麼要在意這種事?
“愉初?”廖永新嗷嗷待答。
講臺上,一位培訓部高階經理重重咳嗽兩聲,“好我們開始了啊。麻煩大家把工作頁面關一下,專心上課內容。”
沈愉初得以順利從和廖永新的社交困境裡登出。
培訓開始,培訓部高經首先介紹,應董事會要求,臨時加設為期三天的職業道德培訓。
“三天,知道要耽誤我們多少正經工作麼?”
安靜的教室裡突然爆出一聲冷嘲。
大家紛紛錯愕尋找來源,市場一部的高階經理大方抬起頭任人觀賞。
反正比title誰也不懼誰,培訓部高經笑了,平靜又威脅似的口吻,“如果有不能參加培訓的情況,可以徵求分管副總裁的書面同意,別忘了抄送陳總。”
“行,郵件我晚點補。”市場一部高經直接把筆記本塞回電腦包裡,臨走叫上自己的“小弟”廖永新,“Austin,走。”
廖永新條件反射從座椅上彈起來,滿含惋惜瞅了沈愉初好幾眼,戀戀不捨地跟著走了。
教室內半晌無人言聲,唯有鍵盤的動靜不絕於耳。
一臺臺電腦發出的訊號在教室上空織成一張密密的網,再往四面八方散去,將八卦滲透進集團的每一個角落。
沈愉初也收到了來自Ivy的訊息轟炸。
Ivy:【這也太野了!】
Ivy:【我也想撤。唉,可惜老馬絕對不可能批。】
沈愉初腰背挺得僵直。
距離她不遠處的兩個空位現在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連帶著沈愉初也有幾分坐如針氈的不適感。
她換了個坐姿,全身的重心都往左側壓,不想別人偷拍那兩張空位時把她也捎帶進鏡頭框裡。
敲字回覆:【我打算在底下悄悄幹活。】
Ivy:【哎?你錯開位置了我才看清,你旁邊那個Intern,長得還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