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2022-09-17 作者:胖咪子

 兩個小時前。

 天幕邊緣還墜著稀疏兩三點星,一輛黑色拉貢達披著夜色從機場出口快速駛出,引來不少懂車的男人追著車尾巴“wow”的誇張驚歎。

 手機震動,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輕擊兩下藍芽耳機接通,“鍾叔。”

 鍾文伯著急忙慌地致歉,“對不起小少爺,我昨晚應酬喝大了,今早睡死過去了,才看見您的資訊,我實在是不該——”

 “不要緊,是我太早了。”季延崇自攬了罪責,客客氣氣的,語調卻不甚走心。

 跟著季老太爺打拼了幾十年,覺悟早在鍾文伯意識裡形成了條件反射,季家人遞個杆,他不能大著臉順杆爬了,他一邊起身穿衣服,一邊繼續忙不迭地道歉。

 季延崇抬手調整了下後視鏡的角度,“老爺子總誇您二十四小時待命,今天想來是偶爾懈怠一回,不礙事。”

 鍾文伯心裡暗道壞事,一時間他竟有些分不清,這位小祖宗是真不在意,還是不在意地敲打他。

 這事兒說來也是突然,也不知是人老了念舊情,還是季家眼下實在無人可用,今年年關剛過,季老太爺突發奇想,想起了扔到國外十幾年的孫子季延崇。

 要只是老人家想享兒孫福也就罷了,可季老爺子將全家上下都瞞得死死的,只命心腹鍾文伯搬到同一棟樓,二十四小時on call,無條件支援小祖宗的一切行動,大有一副真要將集團交班到季延崇手上的模樣。

 思緒亂飛,鍾文伯手忙腳亂將襯衫邊緣塞進西褲裡,“我現在馬上去地下車庫迎您。”

 “就幾句話的功夫,不用那麼麻煩。”每句話都挾著和善的笑意,季延崇方向盤朝右打了個轉,忽然話鋒一轉,“要不……上您那兒?”

 鍾文伯一愣,連忙伸手去推床邊快被吵醒的女人,“好的小少爺。”

 捕捉到那半秒不到的猶豫,季延崇嗤一聲笑出了聲,“我說笑呢。得勞您來趟車庫,在車上說完,我待會兒還要出去一趟。”

 *

 季延崇降下車窗,禮貌喚了聲“鍾叔”。

 對上視線,鍾文伯腳下略一停頓。

 昏黃微弱的燈光從斜處照過來,相貌精緻優越的男人身著合體的白色襯衫,笑容真摯友善。

 無端端的,鍾文伯腦海裡出現了一棵冰原裡覆著雪衣的挺拔綠松,樹在颯颯的風中搖了搖枝幹。

 待人走近了看,有厚重的雪簇蔟砸下來,像是樹示好時的無心之過,繁密清寒的涼意卻揮之不去,讓人後知後覺恍然:啊,原來這樹沾了太多風雪。

 “小少爺。”鍾文伯回了回神,快步上前,拉開副駕的車門,坐了上去。

 季延崇微微側頭看過來,視線落在鍾文伯頸前小巧的半溫莎結上,笑了笑,“換風格了。”

 笑罷是閒聊的語氣,“還記得小時候見您,您回回都一絲不苟打著溫莎結,我媽總讓我多向您學習,說我領帶打得跟狗啃似的。”

 話說得妥妥的紈絝,嘴角也配合一道戲謔微揚,偏偏一雙眼裡盡是靜謐漠然的審視,冷寂得像二月裡的冰河。

 鍾文伯心頭一驚,下意識去摸領結,長輩自居的口吻仍舊習慣性脫口,“今天回國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能去機場接您,老太爺也一定想見您——”

 “沒關係,反正我閒人一個。”季延崇笑著打斷。

 歡快自如的閒談氛圍彷彿充斥了車廂,鍾文伯卻覺得心口莫名發悶。

 那種不及眼底的疏離淡笑,鍾文伯這時才發現——

 那個曾在親生母親葬禮上死死攥住他褲腿不放的半大孩子,如今是真的長大了。

 鍾文伯的態度在不知覺的情況下鄭重了許多,開啟厚重的黑色資料夾,雙手遞過去一沓證件檔案,“房子在A座頂樓,有專人定期打掃,傢俱一應齊全,您先看看,有甚麼缺的少的我馬上去置備。”

 季延崇沒有半分察驗的意思,輕描淡寫地接過去,反手放在後座上,笑說:“是我臨時起意回國,倒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我真過意不去。”

 鍾文伯本在埋頭理檔案,聽了忙抬起頭,“小少爺哪裡的話,您有甚麼儘管找我,只要是您的事,我一定——”

 對上如深潭般波瀾不驚的漆黑瞳色,鍾文伯突然遲疑了一瞬,總覺得場景莫名熟悉。

 當初他替季家送這對母子出國,似乎也說了同樣的話。

 雖是聽命辦事,還是不免心虛,鍾文伯斂下眼,“公司那邊,您看甚麼時候過去合適?”

 說這話的時候,鍾文伯心裡也在打著鼓。

 職位的安排問題,著實有些尷尬。

 季延崇的姑父陳懷昌眼下掌著權,總裁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

 可季老爺子這麼大費周章的,瞞著所有人把孫子千里迢迢叫回來,難道只為讓人做個副總裁?

 說不過去,也不值當。

 說到底,季延崇要接手集團,不過只是鍾文伯自己私下琢磨出來的結果。

 季延崇仿若沒注意到鍾文伯口氣裡的為難,目光隨意地在四周掃視一圈,言不切題,“那些叔叔伯伯們,應該都沒見過我吧。”

 鍾文伯想了想,答道:“您出國的時候不過五歲,這些年都沒人見過您,應當是認不出的。”

 “那就好。”季延崇鬆口氣似的一笑,“麻煩您,給我換個身份,安排個實習生的職位。”

 這下倒真把鍾文伯弄糊塗了。

 新身份?實習生?

 難不成是富家子的倔骨氣,非要從基層做起,以證明自己?

 季延崇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從後座抽過來一個ipad,解鎖按開,“我初來乍到,又沒甚麼經驗,您給我介紹介紹,免得我進去了一問三不知,還挺丟人。”

 ipad上是鍾文伯之前給季延崇發過去的集團相關資料,PDF邊上的空白處做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展示了足有兩三秒,季延崇彷彿這才留意到多出的字,按下標註隱藏鍵,不好意思地笑笑,“閒著沒事瞎寫的,讓您見笑了。”

 彼此都明白,這舉動可不是無心。

 季延崇知道,鍾文伯一定會將今天的會面事無鉅細地稟報給季老爺子。

 他想讓季老爺子知道,他是認真做了功課來的,不是瞎胡鬧。

 鍾文伯越來越不敢怠慢,將自己所知簡要全面地一一道來。

 詳述完集團概況和業務線,對著ipad上的簡歷,倆人談起了管理層。

 季延崇似乎對此格外在意,問了很多。

 簡歷上單薄的黑色字型,變成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好有壞的人。

 一問一答下來,高層的底細被季延崇摸得七七八八,能爬到上面的人,工作能力不敢打包票,眼力見兒是個頂個的強。

 大股東季老爺子日暮西山,董事長季鴻遠只醉心品茶酌酒盤古董,女兒季傲雪不食人間煙火嫌棄銅臭。

 季家二女婿陳懷昌是唯一選擇。

 “這幫老傢伙。”季延崇哂了下,面上神情微妙的非怒非笑,往後仰了仰身子,“說說下面的人吧。”

 鍾文伯明白,這大概是要從中層裡培養提拔自己人了。

 待幾個高階經理都介紹完,季延崇還饒有興致往下翻著簡歷頁面,“再往下?”

 “今年提了一批質素挺高的助理經理,以這兩位尤其拔尖。”鍾文伯探身接過ipad,將螢幕停留在兩封簡歷上。

 Austin Liao

 廖永新

 市場一部

 Amanda Shen

 沈愉初

 戰投部

 聽完這倆人各自的專案經歷和性格特徵,季延崇不得不承認,確實都是未來的可用之人。

 不過,他這麼想,他那位好姑父指定也這麼想。

 這兩位能力出眾的助理經理,很有可能早已投向姑父一派了。

 端量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愉初的簡歷上。

 棕黑中長髮,露額頭,骨相端莊、周正,濃眉大眼,比起現下最流行的美人臉來說,五官更為大氣奪目,眼裡流露出的淡然又恰到好處地削弱了犀利感。

 普通的白底大頭照,都掩蓋不住那股明豔的美。

 鍾文伯正說完總結,“我覺得,沈經理很有可能是陳總那邊的人。”

 季延崇微不可覺地聳聳肩。

 以他對他那位好姑父的瞭解,面對這麼漂亮的下屬,多半是做不到柳下惠的,指不定砸了多少錢拉攏。

 季延崇嘴角譏諷微翹,反手蓋下ipad,亮光登時消失。

 一抬頭,照片上的女人,從隔了一條車道的銀色大眾上走了下來。

 略寬鬆的黑色真絲襯衫、淺灰色西裝煙管褲,露出的纖細腳踝下是雙黑色尖頭高跟鞋。

 一如她的長相,大氣、簡約而高階。

 季延崇瞥了眼身邊的鐘文伯。

 鍾文伯不是第一次見沈愉初,但下意識反應無法騙人,微錯節拍的呼吸表明,他還是陷入了動態的她的美里。

 她被汽車中控臺上震動的手機吸引了注意力,匆匆回到車裡接通電話。

 季延崇本來只想靜待她打完電話開車離去,沒想到,接電話沒多久,她便從儲物箱裡拿出錄音筆,開啟手機外放。

 這就有點意思了。

 雖然在季延崇看來,聽人牆角實在不是甚麼君子之舉。

 很不幸,眼下他要做的事,就是窺探重要員工不大尋常的舉動,以判斷此人是否可用,抑或是,是否有秘密、秘密是否能為他所用。

 並不十分難抉擇。

 他朝鐘文伯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降下車窗,不那麼光彩地偷聽了一回。

 其實倒是也沒想到能聽到如此精彩的一出大戲。

 她從一開始目的就是那套房子,拋甚麼一千萬,又扯甚麼裝修費,還反覆用問姓氏的方式打斷對話,不讓對方形成完整的思緒鏈條。

 對面要是個老道的社會人,還能和她周旋上幾回。結果一個傻不愣登的小姑娘,三兩下就被她繞進去了,順著她扔出去的繩索往套裡跳。

 季延崇想起剛才鍾文伯對她的形容——

 “性格冷靜,能堪大任。”

 結果呢,以為她是個厲害的角色,偏偏又見到她崩潰大哭,伏在方向盤上,肩膀哭得一聳一聳的。

 季延崇輕輕擰了擰眉,重新拿起ipad,利落上滑關掉沈愉初的簡歷頁面。

 就這麼一個動作,那邊的哭聲停了。

 鬆鬆捻了捻指腹,季延崇抬眼,從微暗的陰影裡看過去。

 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溼巾,拉下車座後視鏡,認真擦掉淚痕和糊掉的妝容,再仔仔細細地描了一個全妝。

 從開始哭,到化完妝,最多不超過十分鐘。

 職業變臉演員?

 季延崇笑了,自己都沒察覺到地呵了一口氣。

 他轉頭望向鍾文伯,“你之前說,她可能是陳懷昌的人?”

 語氣中的興趣難掩。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