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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2-09-17 作者:胖咪子

 沈愉初加完班回到家,室友已經睡下,屋裡漆黑一片。

 扶著鞋櫃蹬掉高跟鞋,揉了揉發紅的蹠骨,簡單衝了個澡,換上乾淨飄著皂香的白色睡裙,癱倒在心心念唸了一晚上的床上,反而莫名其妙睡不著了。

 失眠的困擾很少糾纏沈愉初,她一向以睡眠質量上佳自居。

 摸黑摁亮手機看了看時間,擔憂喝暈頭了的Ivy,發條提醒微信過去:【Ivy姐,明早八點我在小區門口等你哦。】

 意料之中,沒有收到回覆。

 沈愉初爬起來,拉開抽屜翻找,吞了兩顆褪黑素,勉強睡到天際線在濃霧中微明。

 床頭櫃上,鬧鐘盡責又無情地響起,才不在乎它的主人是否一夜好眠。

 生物鐘使然,睡得不好,清醒卻不算太困難。

 沈愉初靠在床頭,困頓地伸了個大幅度懶腰,聽見從頸椎到腰椎一連串響亮的咔噠聲。

 看來哪天得抽空找個盲人按摩了。

 她微嘆口氣,在枕下抓了幾把,將手機從飛航模式裡拯救出來。

 滿屏都是來自申傑的未讀資訊和未接來電,訊息提醒炸出一大片煙花。

 略過申傑的部分,沈愉初簡單掃過一遍郵件,挑要緊的回覆了幾封,切換進微信,手指快速劃過無關的群訊息。

 凌晨四點半,Ivy給她發了好幾串莫名其妙臉滾鍵盤式的亂碼,一看便知是醉酒人士的傑作。

 艾薇:【Amsgnda明@¥不用snh&%its9接】

 Amanda,明早不用來接我?

 沈愉初試著翻譯。

 但一個小時之後,手機上又收到Ivy發來的一行地址。

 地址倒是很清晰,應該是直接複製貼上過來的,沒有可怕的邏輯黑洞。

 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區,不是Ivy家,也不是Ivy父母家。

 按照慣例,這種直截了當起名為“某某路一號”的樓盤,不是由鋼筋水泥搭建的,每一磚每一瓦都是實打實的鈔票。

 沈愉初長按複製地址,開啟地圖軟體搜尋,隨之跳出了無數房產廣告,令人咋舌的九位數總價。

 公司內部薪酬不透明,沈愉初不確定Ivy能否負擔這樣的房價。

 不過無論是或不是,她都無意窺探過多上司的隱私。

 駕車出門,駛過堪比中央公園的廣闊綠化,被一個又一個打扮得像駭客帝國的保安攔下,經過戰區似的重重登記查驗,沈愉初的銀色大眾還是被攔在了其中一道關卡之外。

 黑西裝保安鐵面無情,讓她必須打給住戶,由住戶通知物業,才能放行。

 她無奈撥打Ivy的手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迷迷糊糊一聲含糊的“喂”,滿溢的睡意幾乎要透過電話湧過來。

 “Ivy姐,我到小區門口了”沈愉初簡單解釋了一下眼下的困境,“……大概就是這樣,他們需要你在電話裡溝通一下。”

 “我……讓你來這裡接我。”Ivy從沈愉初的描述中挑出一句,慢慢重複了一遍,夾雜了幾個微不可覺的呼吸停頓。

 “是的。”這其中的bug太多,沈愉初選擇無條件忽略。

 “我知道了。”伴著悉悉窣窣穿衣服的輕響,Ivy很快恢復慣常略快的語速,“辛苦你啦,你把電話給他,我來說。”

 沈愉初依言將手機從視窗遞出去。

 有了Ivy的說明,黑西裝保安順當放行。

 “不好意思啊Amanda,你先在地下停車場等我一會兒,停在A座電梯口附近就好。我最多二十分鐘。”Ivy聽上去終於清醒了。

 沈愉初應好,抬腕看了看錶,“沒關係,時間還早,你慢慢下來。”

 掛掉電話,記不清到底轉了多少次方向盤,沈愉初在過於空曠筆直的小區內部道路上找回了當年考駕照練車的感覺。

 也不盡然,駕校可沒有這麼富貴的綠化。

 開過數不清幾個路口,沈愉初成功進入A座地下停車場,在一片百萬級豪車裡順利找到了空停車位。

 車倒入停穩熄火,看看時間,估摸著Ivy還有好一會兒。

 暗無天日的地下停車場總能營造出一股撲面而來的窒息感,這一點,豪宅也沒甚麼不同。

 沈愉初降下車窗,想喘口氣。

 感覺與之前並無太大差別。

 乾脆拉開車門,下車走走。

 回頭一瞥,手機在中控臺和擋風玻璃的夾縫中震動起來,陌生號碼來電。

 坐回車上,沈愉初接起電話,沒等她習慣性“喂”出聲,那頭就迫不及待開了口,語氣是不耐煩到極致的教課書式表現。

 “你要多少錢,才不繼續糾纏申老師?”

 沈愉初剛吸入的半口氣沒能順利鑽入胸腔,在喉嚨下方造成了一瞬間的擁堵。

 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種連偶像劇都不屑演了的古早橋段,竟然會真實地出現在現實生活中。

 搭在窗沿的手臂貼緊體側,她將手機換到另一邊,短促吸了口氣,“你哪位?”

 雖然答案不言而喻。

 電話那頭的小姑娘,嗓子甜得跟枝頭的百靈鳥兒似的,一如洋洋得意的勝利宣告,“我是申老師的女朋友。”

 那聲音實在太青翠欲滴,沈愉初甚至短暫忘記自己的立場,從第三人角度流出一抹“原來如此”的笑。

 在此之前,沈愉初對申傑劈腿的物件並沒有具象化的認知。

 原來是這樣的。

 這樣的年輕、富有,這樣不諳世事的大小姐。

 家族和象牙塔立起了堅固的高牆,將一切腥風血雨擋在其外,不讓一切汙濁侵入驕縱天真的靈魂。

 難怪會被申傑這種男人騙上……吸引,難怪會被申傑吸引。

 申傑的魅力如此更容易描繪。

 溫潤儒雅的男老師,西裝筆挺筆直立在講臺上,自帶厚重的美顏濾鏡。

 真相添補完全的感覺非常奇妙,“原來如此”的感嘆裡灌滿了黏稠的膠水。

 心情有點像,花費了無數時間和心血,好不容易將拼圖拼上最後一塊,卻發現是一幅圖印錯了線印歪了的殘次品,成品慘不忍睹。

 沈愉初的沉默再次激出一句換湯不換藥的古早偶像劇臺詞,“只要你不要再纏著申傑,價錢隨便你開。”

 “那是得好好算算。”沈愉初嘴角的笑容隱沒了。

 打感情牌需要恰到好處柔情悵惘地撫今追昔,無奈喟嘆一聲,“你知道嗎?我和申老師在一起……也有很多年了。”

 “那又怎麼樣?”小姑娘想也不想就忙著替心上人撇清關係,“申老師跟我說過了,你根本沒法帶給他激情。你再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他愛的是我!”

 沈愉初恍若未聞朝她擊來的那些荊棘刺,以德報怨地給予平等對話的尊重,平和自然問:“怎麼稱呼?”

 “關你甚麼事?”小姑娘有些警惕。

 “這位小姐,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會和你爭申老師。我今天已經看出來了,你們二人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非常相配。”

 天地良心,這句確實是發自肺腑,沈愉初說得無比真誠。

 “那你是甚麼意思?”電話對面不虞的語氣裹了一半迷惑。

 “我的意思是,申老師和我在一起這麼多年,就算再沒有激情……”沈愉初兜圈子兜到嘲諷勾起嘴角笑,“到底也是存了幾分感情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

 沈愉初直截了當提出訴求,“得加錢。”

 對方顯然被沈愉初不按常理出牌的邏輯搞得措手不及,電話陷入了幾乎長達一個世紀的沉默。

 再開口,防備地提問:“你要多少?”

 沈愉初獅子大開口的口氣過於理所當然,彷彿在說著甚麼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一千萬吧。”

 “你怎麼不去搶?!”難以置信的驚呼。

 沈愉初不疾不徐再度偏離話題,“貴姓?”

 長久無聲之後,“……黃。”

 “黃小姐,從你的談吐中,我猜測你應該出自教養良好的富裕家庭。”

 沈愉初應付多了妖魔鬼怪,違心不要臉的話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

 電話對面上揚了音調哼了一聲,明顯帶著幾分小小的驕傲。

 沈愉初故意長長一嘆,“其實這個年代,未婚先孕倒也不是甚麼大事,但如果我對申老師持續糾纏不休、以死相逼打感情牌,你的家庭或許會因此對申老師抱持些許成見。要知道第一印象真的很難改觀,尤其是對像你們這樣,跨越階層的……夫妻而言。”

 她忽然覺得話術有些似曾相識,和供應商談判差不多是類似的套路,對底下人的年終述職做出回應也能找出些許共通之處。

 總歸就是軟硬兼有之,迂迴和乾脆並舉,“一千萬,我保證,馬上刪除申傑所有的聯絡方式,並將他曾經贈予的所有禮品寄還。”

 “誰還要那些破玩意!”黃雯雯不屑嗤了聲。

 “好的,那我一併處理掉。”沈愉初友好得像沒脾氣,只差掏心掏肺了,“黃小姐,你認為我的提議怎麼樣?”

 黃雯雯竟然真的考慮了,遲疑幾下,強硬的態度總算有幾分退步,“不管你怎麼說,一千萬肯定不可能。”

 “不瞞你說,我現在手頭確實有點緊。”沈愉初適時流露出窮人的苦澀,像小姐妹聊心事一樣絮叨開了,“就說遠航路那套房子吧,裝修是我設計的,裝修公司那邊一直是我在溝通,所以裝修費用是我墊的,昨天他們還在催三期款……”

 說著說著想起了甚麼,“哦,不確定申老師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名下那套房子,原來是打算用作我和他的婚房——”

 “房子我們不要!”黃雯雯急切搶話。

 沈愉初滯了一瞬,遲疑道:“那裝修費……”

 黃雯雯沒好氣,“房子我們都不要了,裝修費就更不管我們的事。”

 “啊……那,那也沒有辦法了。”目的達到,沈愉初照舊像是一如既往的任由磋磨,不欲多引出任何變數,“申老師那裡有房產中介的聯絡方式,過戶時間你們定,我隨時等你的通知。”

 沈愉初的識時務顯然讓對方很滿意,“行吧,我會盡快。”

 “祝你們白頭偕老。”

 結束通話,沈愉初猶如一下戳破的皮球,剎那間洩了氣,手機緊攥在手心,指節勒得發白。

 從副駕座椅上抓起閃著紅光的錄音筆,舉在耳旁重聽一遍錄音,然後按下儲存鍵,扔回儲物盒裡。

 重新直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穿透前擋風玻璃,被虛空死死攝住。

 她可以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反正她是那個佔理的受害者。

 可她深知,那樣做除了發洩以外於事無補,大腦本能地戰勝情緒,在最短時間內做出了權衡——

 為自己爭取最大的權益。

 現在房子是要過來了。

 恥辱感掀起的滔天巨浪也淹沒了她。

 她多麼想輕飄飄扔下一句“房子和狗男人我都不要”,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留給這對渣滓,高雅冷酷地轉身,為自己保全最後的尊嚴。

 但她不能那麼做。

 首付裡有一半是爸媽半輩子攢下的積蓄。

 她只能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直到房子真正過戶到她名下的那一天,或許還能為自己找回一點殘存的體面。

 那口咽不下去的濁氣硬邦邦堵在嗓子眼裡,無處宣洩,幾欲吐血。

 她趴倒在方向盤上,怒急了,泣不成聲。

 談判中話術再是有效,內心也遠達不到表面那麼無波無瀾。

 否則,以她的敏銳程度,不可能沒有發現,在對面那輛黑色拉貢達上,有人不動聲色聽完了這場“退位讓賢談判”的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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