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愉初手指微頓,在黑色鍵盤上刪刪打打,最後只簡單扔出去一句:【他追了我很久,在一起久了就習慣了。】
Ivy:【你還好吧?想哭的話,給你半小時帶薪抑鬱時間。】
想哭?
沈愉初搖頭。
沒有轟轟烈烈的熱戀,自然也就不會有痛徹心扉的的失戀。
她也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
心裡塞了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發堵,但也不至於憤怒絕望。
更像是重感冒昏後睡了一整個下午,昏昏沉沉地醒過來,鼻子塞住不通氣,喉嚨幹成撒哈拉沙漠,手腳癱軟發燙不聽使喚,往窗外看看,天際線早已沒入無邊黑暗。
一種微弱的、緩慢的、悶鈍的,不適。
細細揪出這一絲沉悶,抽絲剝繭地翻開細琢磨,最令她感觸的其實是背叛,大概還有些許對人性和愛情的懷疑。
申傑無疑是喜歡她的,甚至應該可以說是愛的。
而在感情裡佔據絕對高地一方的她,最終的結局卻如此孤單淒涼。
再轉折出一個但是,關於愛情這場考試,她也沒有交出一份滿分的答卷。
她愛申傑嗎?沈愉初捫心自問。
適應也適應過了,磨合也磨合過了,她很努力地嘗試了,結果仍然是否定的。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至死不渝的愛情嗎?你儂我儂、靈魂和身體同樣契合,雙方都將彼此視為身心的唯一?
現實應該容不下那樣美好的愛情童話吧。
對話方塊滴滴閃爍兩下拉回思緒,Ivy再次發來關心:【you OK?】
鼻間長長撥出一口濁氣,沈愉初暫時放下對兩性關係的沉重思考,回覆Ivy:【其實還好的。】
剎那間湧入的郵件太多,電腦卡得不能動彈,Ivy的回覆發不出去,暴躁比了個髒話口型。
Ivy轉頭看向會議室一角。
陽光從落地窗外潑灑進來,在沈愉初剪裁良好的白色襯衫上攏出一層朦朧的光霧,袖口整齊地挽起一圈,露出的手腕在一圈細紅皮錶帶的襯托下更顯得纖細白皙,幹練和柔美達到了超乎尋常的統一和諧。
那張漂亮得過分的面龐此刻神色如常,淡淡盯著電腦螢幕,思路清晰地應對馬良才看似溫和實則危機重重的連環奪命提問。
確實不太像是失戀後備受打擊的樣子。
Ivy向來缺乏女性的細膩,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剛許諾出的放假承諾也成了泡影,猶豫良久,換成手機發微信。
艾薇:【別喪氣,告訴你個好訊息!馬良才快糊了!】
沈愉初眼角餘光瞄到微信提醒,拿起手機,不動聲色調換了坐姿,身側面對身後無人的玻璃窗,才慢慢回覆:【甚麼意思?】
艾薇:【私底下告訴你,千萬別說出去啊。】
艾薇:【聽說太子爺唸完大學回國了,要被季老爺子發配來我們這兒。】
訊息雖短,新聞卻是爆炸性的。
沈愉初握著手機,眼神似看向螢幕,又好似面對虛空,半晌沒動靜。
公司裡從來沒有流傳過關於季家太子爺的任何訊息。
甚至,沈愉初工作五年,只聽說季董事長有個女兒,醉心藝術,無心接班。
哪裡憑空冒出來一個太子爺?
事關重大,Ivy能透露小道訊息已經是仁至義盡,沈愉初自然不會傻傻追問Ivy的訊息源。
沈愉初思忖兩秒,跳開不知可不可說的季太子爺的部分,撿著跟自己最有關聯的話題問道:【那馬總……?】
艾薇回得飛快,明顯其中結果早已經過好幾番的深思熟慮:【馬良才是陳總心腹,估計得被太子爺掐下去。】
艾薇:【我還是看好太子爺,即便陳總手伸得再長,畢竟集團還是姓季的嘛。】
沈愉初一動不動盯著手機,無聲靜坐了好一會兒。
申傑帶來的劈腿地震早已被她拋諸腦後,吃飯家伙都岌岌可危,誰還在意那一點有的沒的虛無愛情。
季董事長不管事兒,季太子爺回來掌勢,勢必和陳總爭個你死我活。
集團即將迎來驚天動地的大變革,即時各個老闆各自為政,像她這樣的小蝦米,一不留神就要捲入派系鬥爭裡,屍骨無存。
尤其她現在身處助理經理的考核期,能不能順利提拔,忽然成了懸而又懸的未知數。
炮灰的命運車輪滾滾碾來。
沈愉初馬不停蹄,開啟搜尋引擎搜季太子爺,試圖旁敲側擊出太子爺的性格愛好處事方式,就算拍不上馬屁,至少別一不小心觸甚麼逆鱗。
很可惜,這位富三代出乎意料的低調,像武俠小說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絕世高手,百科裡連張照片都沒有。
費半天勁,沈愉初只在犄角旮旯的零星慈善新聞裡艱難挖掘出一個名字。
季延崇。
太子爺叫季延崇。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
一直埋頭在電腦前奮戰,直到霓虹燈光在城市間流淌成爍爍的河,肚子不時“咕嚕咕嚕”的叫喚聲像求援——
快站起來動動吧!再不補充能量,就要猝死啦!
沈愉初摘掉眼鏡,手腕朝前撐住桌沿,站起來。
腿僵腰麻,起得太猛了些,電腦上的數字和白牆擰巴成同向的漩渦,眼前模模糊糊一陣劇烈暈眩。
“小心!”旁邊一聲低呼,男人的雙臂遞上。
沈愉初借力扶了一下,轉頭看清來人,緩了口氣,迅速放開,嘴角擠出個感激的笑容,“謝謝。”
周明在空氣裡僵了一秒,收回胳膊,“早點回去休息吧?”
沈愉初搖頭笑說“餓暈了”,掏出手機點外賣,順口問道:“你吃甚麼?我一起叫好了。”
她微微低下頭,背靠燈火輝煌的落地窗景,挺括的白色襯衫領口露出一截白淨的後脖頸,有幾根髮絲和細細的金色項鍊絞在一起。
周明呼吸略略停頓,忍住幫她拂開搗亂的頭髮的衝動,“不用了,我剛吃完。”
半小時後,快餓暈過去的沈愉初眼睛發亮地從實習生妹妹手裡接過外賣袋。
原木色的圓紙碗裡躺著大半盒青草,沒有醬汁,也沒附餐具。
商家的歉意經過電流的滋滋聲輾轉到耳邊,“不好意思,可能是剛才騎手取餐的時候漏拿了。”
莫名讓沈愉初想起了申傑。
同樣狀似慌張的語氣,同樣甩給別人的鍋。
商家說:“實在不好意思,我們給您補送……”
微信裡,申傑一刻不停地上躥下跳。
【愉初,我們談談好嗎?】
【對不起,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想見我。】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你聽我解釋好嗎?】
【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
沈愉初今天聽了太多不走心的致歉,甩下一句“算了”便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幸虧外賣點得多,抽屜裡攢了一把多餘的筷子。
對著電腦嚼蠟般嚥下一盒沒滋沒味的青草,在將要基因突變成兔子的關鍵時刻接到Ivy的電話。
“你趕緊回去吧,我真怕待會兒他們要給你叫救護車。”Ivy的嗓門比平時略大,是喝大了的表現。
Ivy天賦異稟極其能喝,因此常年被馬良才帶著出席各種應酬場合。
“周明說的吧。”沈愉初攥住手機往茶水間走,笑說:“我真沒事。”
“Ivy,找你好久了!你躲在這裡幹甚麼!”電話那頭,馬良才彷彿拿著擴音喇叭,震耳欲聾。
Ivy解釋了幾句,說是跟Amanda安排工作上的事。
“Amanda啊?”馬良才大著舌頭拖了個不正常的長停頓,約莫是想了半天,才從酒精浸過的大腦裡琢磨出來Amanda是誰,“把她也叫過來啊,張總不是上回就誇過她大腿白了……”
“Amanda你等我一下。”Ivy急急捂住了聽筒。
對話立刻遮了霧。
沈愉初歪頭夾住手機,無動於衷地將膠囊放進咖啡機,按下開關鍵,聽咖啡機嗡嗡響起來。
就像沒聽見馬良才自然而然將她代入了陪酒女的角色,也不細追究張總是哪路神仙。
打工人的職場第一課——在合適的時刻變身為瞎子或聾子。
“我的媽,好不容易才把老馬勸住了。”Ivy再回來,滿腔的抱怨,“我已經抱馬桶吐過兩輪了,不能再把你拖下水。”
這下沈愉初是真的確定,馬良才要倒臺了。
以往這種情形,Ivy最後都會聽馬良才的,半推半就地把她叫去,讓她成為酒桌邊上一個無意義的喝酒機器人。
“你還是悠著點吧,實在不行找服務生要塊溼毛巾,喝的酒別咽,含在嘴裡吐毛巾上。”沈愉初對好意報以好意。
“得了吧,這招還是我教你的。”Ivy嗤嗤地笑,今晚大概是喝上頭了,傷春悲秋的情緒來得突然,“唉,想想都好多年了,那會兒你剛被總裁辦踢出來,一個小姑娘,孤苦伶仃的——”
很多時候,酒精壞事兒,就壞在令人說話比腦子快。
Ivy說了一半猛地收住,話裡多少有幾分訕訕,“我怕是真喝多了。”
沈愉初頓了頓,打個哈哈敷衍過去,“明早我順路接你去培訓吧?你喝成這樣怕是沒法開車了。”
“培訓?甚麼培訓?”Ivy已然半懵圈狀態。
“中層經理核心管理技能提升培訓。”沈愉初回到工位上,對著螢幕一字一頓念出通知郵件裡的培訓名稱,“估計又是MTP那一套。”
“真麻煩。”Ivy不滿嘖了聲,“好啊,謝謝你。”
沈愉初往後拉開椅子,坐下來,重新戴上細金邊框的眼鏡,“你今天回自己家還是爸媽家?”
“回自己家。”那邊有人喊,Ivy忙結束對話,“哎馬總叫我了,先掛了。”
作者有話要說:稍微解釋一下公司架構哦,怕有小可愛看暈啦~
股東(大)會下面是董事會,董事會下面是管理層。
董事長是董事會主席,由股東(大)會選舉,是股東利益的代表。
總裁是管理層,由董事會聘任,負責企業日常經營管理。(沒錯,依然是個打工仔)
按舊時代的老話說:董事長是東家,至少是東家的代表;總裁是掌櫃的。
董事長可以兼任總裁,總裁不能反過來兼任董事長。
總裁幹得不好,董事長可以提議經董事會罷免總裁。
但董事長幹得不好,只能由股東會透過罷擴音案,沒有總裁甚麼事兒。
在現實中,由於總裁掌握公司日常經營的實際控制權,有時會導致股東(所有者)難以對總裁、總經理等(經營者)的行為進行有效監督,產生“內部人控制”問題(例如經營者轉移利潤、侵佔資產等等)。
在本文裡,大股東是男主爺爺季老太爺,董事長是男主爸爸,總裁是陳懷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