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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一枚彈子橫空射來,擊中李舒的“星流”。

 李舒卻並未停手。哪怕千江手指已經插入他手腕面板,他也絲毫不退--直到星一夕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了。”星一夕提醒,“別忘了,我們還有要問他的事情。”

 李舒雙目赤紅,“明王鏡”內勁勃發。他在大瑀的時候吃過欒秋的一掌,之後欒秋又為了救他,渡過內力。兩種相融的內勁在他體內融合、生變,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突破第七重與第八重,如今足以與千江一戰。他可以在這裡殺了千江,扇子已經刺破千江鼻子,只要扎入他頭顱,只要搗碎頭骨之中的——

 “英則!”星一夕抓住他手腕大喝。

 李舒狠狠拔出星流,汙血濺了他和星一夕一身。

 千江也算頑強,腦袋幾乎一分為二,仍死死摳住李舒手腕,尖銳指尖抓得李舒手腕血肉模糊,口中唸唸有詞:“你竟與大瑀賊子……好啊,去啊,去苦煉門……你們一定要去苦煉門!”他突然大喊,“去見你的義父!帶他去見你的義父!”

 他說罷狂笑,口中湧出血沫。

 星一夕點了他的穴,令他流血漸止。李舒這才覺得眼前的場景噁心,他不願再看:“你來問吧。”

 “英則……”

 李舒收起星流,頭也不回,直奔倒在門邊的欒秋而去。

 欒秋撞在門上,發出巨響,歐陽九在門外死死抵著,聽到這響聲實在不安。等千江嘶吼的聲音傳來,他才急忙開門,拉起欒秋。

 欒秋體溫漸漸升高,卻又渾身冷汗,正在顫抖。

 李舒一握住他的手,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千江那一掌並不是單純地想擊退欒秋,欒秋體內,“明王鏡”內勁正在橫衝直撞。

 身後,黑塔裡其他人已經聚攏到千江和星一夕身邊。白歡喜、商歌全都面色凝重,虎釤往千江口中灌了濃綠色的藥漿,令他麻痺、痛感減少,方便訊問。

 不便旁聽的陳霜來到歐陽九身邊,察看欒秋情況。

 李舒聽見星一夕開口:“我想知道不聞長老的事情。”

 苦煉門十長老之中,除了李舒這幾個年輕的,其餘五位都是年長者:椿長老、滿長老商祈月、稚鬼、千江,還有一個異常神秘的“不聞長老”。李舒他們從未見過“不聞”,也幾乎沒聽過任何人提起,只曉得此人名號,對此人卻一無所知。

 殺死千江和稚鬼之後,苦煉門其餘長老便再無威脅。李舒認為,椿長老和商祈月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唯有這位神秘的“不聞”,是個未知數。

 年輕一輩不曉得“不聞”,但千江一定知道。

 既然星一夕開始問,李舒便不再理會身後的事情。他抱起欒秋,躍出黑塔,落在溪邊。

 溪水冰涼,欒秋胸口又痛,口舌乾燥,卻無法自行飲用。

 李舒便含在自己口裡,喂欒秋喝下去。

 欒秋丹田如同刀割,蜷作一團。千江的“明王鏡”已入第八重,欒秋的“神光訣”同樣也是第八重。按李舒與欒秋此前推測,層次相近,應當很快就能融合。但欒秋看起來並不適應這種難耐的痛苦,他緊緊扣著李舒手指,說不出話,只是看李舒。

 李舒也根本不知道他看自己能有甚麼用處,自己又不是靈丹妙藥,看了就能消除痛苦。

 “……”他心中對欒秋所說的話仍有怨氣,但見欒秋這個樣子,仍覺得心痛,他把欒秋抱進懷裡,低聲道,“我們就要贏了,再忍一忍。”

 欒秋在痛苦中也不免對他的話感到茫然。

 他不知道李舒說的“贏”是指甚麼。曲天陽不是曲青君殺的,就應該是椿長老殺的。李舒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

 但他蹭了蹭李舒的面頰,沒有說一句話。

 “明王鏡”和“神光訣”雖有同源的可能,但比“神光訣”霸道許多。它調動起經脈肺腑所有力量,用痛苦和折磨來飼育內勁。

 人的身體有保護自己的本能,當身體不斷承受幾乎超出限度的痛苦,那對痛苦的忍耐力也會漸漸增強。

 “明王鏡”利用的正是這一點:四肢百骸的力量彙集于丹田,令丹田充盈至滿,近乎爆裂,這是一種痛;失去力量的四肢百骸為了自保,生出新的力量,這是第二種痛;丹田之中“明王鏡”仍未徹底融入體內,仍在不斷吸收力量,於是這兩種痛不停地迴圈,成為第三種痛。

 李舒與欒秋手心相碰,他的內勁也緩緩流入,與千江試圖侵略、擾亂一切的意圖不同,他在引導。

 混亂不堪的“明王鏡”成為了溪流,逐漸歸入欒秋丹田。它與“神光訣”對抗、爭鬥,最後被神光訣吞沒,徹底成為只屬於欒秋的力量。

 丹田仍有隱痛,欒秋渾身衣裳溼透,手指輕輕地無自覺地抽動。

 他的呼吸時快時慢,整個人如沐浴在冷汗之中,當太過強烈的痛潮水般退去,他像被日光暴曬,連面板都有針刺之感。

 李舒很理解他的一切感受。他把欒秋放在溪邊草地上,用溪水打溼自己衣袖,為欒秋擦去臉上汗水。欒秋黑髮被汗水浸透,目光疲憊,眼珠緩緩轉動,注視李舒。

 李舒正要再去接水,欒秋忽然抓住他的手。

 “你現在別動,調息好了再……”

 一句話沒說完,欒秋把他拉到自己身上,緊緊抱住了。

 李舒不敢大力掙扎。欒秋力氣還未徹底恢復,連擁抱他的手臂也有虛軟之感,他趴在欒秋懷中,半晌才說:“行了,放開我。”

 “原來是這樣。”欒秋聲音不僅嘶啞,而且沒有力量,像一個虛弱的病人,但他仍強撐著,把想說的話說完,“原來你受的苦是這樣的。”

 李舒扭頭,只看到欒秋汗津津的臉。溪邊礦石散著微光,白歡喜在這邊插的兩盞鮫油燈持續亮著。欒秋鼻尖水珠閃閃發光,他那過分端正以至於不近人情的英俊,因虛弱和疲憊,變作能觸碰的溫柔。

 李舒抬手去摸他的臉,有點兒想哭。這念頭才起來,他眼淚便從眼角滾進草裡。

 “甚麼廢話……”李舒邊說邊笑,欒秋仍抱著他,湊近了吻去他的眼淚。

 “好痛。”欒秋小聲說,學的是李舒平時耍賴的語氣,“痛死了。”

 商歌說,她把李舒小時候的事兒全都告訴了欒秋。

 可具體是多少?李舒懷疑過:他又能理解多少?那都是摸不著看不見的往事,經他人之口講述,痛楚層層削弱,到欒秋心裡,就像裝不住水的簸箕,剩的只是籠統的同情和憐憫而已。

 李舒一直是這樣想的。他懷疑欒秋,又渴望欒秋,兩根繩系在他心裡左右拉扯,勒出誰也看不到的血痕。

 他甚至想好了以後怎麼解釋自己和欒秋的分離:反正總是要分離的,不是今日,就是之後的某日。分離的原因必定是因為自己厭倦,因為欒秋不能懂得自己經歷過的一切。

 他把自己與欒秋的過往放在秤上稱量,分不清誰的更沉重一些,只好找一些欒秋無法彌補的事兒,添在欒秋頭上,好讓自己釋懷。

 但現在李舒全忘了。

 欒秋一時也說不出更好聽的話,只是湊在他耳邊哼哼:痛,這裡痛,那裡痛,原來這麼痛。

 李舒眼睛睜得很大,欒秋說一句甚麼地方痛,他就應一聲“嗯”。身體裡無法消除的恐懼,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和他分擔了。

 “……都過去了。”李舒小聲說,“是過去的事情了。”

 “那我們說以後的事情。”欒秋很快接上一句。

 他仍在調息內勁,說話聲音漸漸有了中氣,仍攬著李舒不放,讓李舒趴在自己身上。李舒卻掙扎坐起身,面朝小溪,背對著欒秋。三兩隻螢火在樹叢裡飛舞,只有水聲。

 “還有甚麼以後?”李舒說,“你不是說,沒想過帶我回大瑀麼?跟我是這樣說,跟別人也是這樣說。”

 欒秋慢吞吞起身,從背後攬著他:“你偷聽我跟陳霜講話?是為了這句生氣?”

 李舒不答,欒秋握住他的手,強硬地把試圖掙扎的李舒圈在自己懷中。李舒威脅道:“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我確實沒想過帶你回大瑀。”欒秋說,“就連我,我也不回去。”

 李舒怔住了:“說的甚麼屁話?”

 欒秋平時沒自覺,現在才醒悟:自己原來喜歡聽李舒不乾不淨地講話。他笑道:“你說過的,我把浩意山莊還給曲洱,你也不當苦煉門門主。去哪兒都行,換個名字也行,反正我也不樂意姓欒。”

 他越說越多,越說,竟漸漸地越快活。平時只敢在心裡略略一想的念頭,終於有了可說之人。

 他羨慕一牛派掌門人,那個拎著兩把破斧頭、騎著老牛就敢帶摯友遊歷天下的少年人,像他心目中真正的江湖人。他一身武藝,卻始終沒有用武之處,聽聞江北十二城與北戎人總有摩擦,去行俠仗義也不錯。李舒若是不樂意往北邊去,他們就去南方的赤燕,或者渡海去瓊周列島,傳聞列島如百顆明珠,有大瑀人沒聽過也沒見過的珍奇異獸。

 等欒秋弄清楚是誰殺了曲天陽,“明王鏡”和“神光訣”到底為何可以互相融合,他就帶著答案和李舒離開。

 他能吃苦,但他絕不讓李舒吃苦。李舒吃的苦夠多了,欒秋一定會發揮劫富濟貧的江湖人傳統本事,保準李舒這一路吃穿用度,至少跟他羨慕嫉妒的嶽蓮樓一模一樣。

 李舒聽得不滿:“我不嫉妒他。”

 想了想又說:“我也能吃苦。”

 欒秋又想起了小羊。那些在赤鳳鎮的風沙裡親暱地碰鼻子,用溼潤眼睛注視彼此的真正的小羊。皮毛可以禦寒,身體和身體緊貼在一起,可以成為壁壘高牆,抵禦一切。他吻了吻李舒的面頰,低聲說:“去哪兒都行,我總得跟你在一塊兒。”

 李舒一顆心跳得激烈。按他的性子,這時候是一定要開開玩笑的。要引誘這位正道大俠對自己死心塌地,他做到了,他應該得意,他有很多又好笑又氣人的話可以說。

 他依偎在欒秋懷中,突然感覺說甚麼都是多餘。

 只是這樣平靜地呼吸,他已經足夠幸福。

 那三隻細小的螢火消失於樹叢之中時,黑塔突然傳來一陣巨響!

 欒秋和李舒同時跳起。李舒攙著欒秋,欒秋催促他:“快去看看!不能讓千江跑了!”

 李舒奔回黑塔,先看到的卻是倒在黑塔之中的星一夕。星一夕面上被抓傷,矇眼的布條落地,他正捂著眼睛,不允許任何人觸碰自己。

 千江不見了。

 “方才他說,不聞長老的事情只告訴星長老一人。我們幾個退開之後,他便襲擊了星長老。”白歡喜解釋,千江一掌將星一夕推開,拔出腳上的雙刀便竄出門外,陳霜、歐陽九與虎釤已經追了出去,他是直接往黑塔上方躍去,想逃離此處。

 起身追趕時,虎釤咬牙說了一句:他逃不出我這兒。

 李舒連忙抓起地上矇眼的布條,靠近星一夕。

 星一夕渾身正散發著一種可怕的懾人氣息,他低吼:“別過來!”

 “是我。”李舒說。

 星一夕沉默了。李舒小心靠近他,星一夕始終低著頭,不讓任何人看他的臉。

 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李舒為他繫好掩蓋雙目傷口的布條,星一夕眉頭緊皺:“對不住,我沒看好他。”

 他的臉被千江撓了一下,傷口不深。李舒擦去他臉上一點血跡,用門外眾人全都聽不到的聲音問:“為甚麼放走他?”

 星一夕沉默地面對李舒,不發一言。

 千江已然身負重傷,他推開星一夕,固然是星一夕給了他機會,但躍上黑塔、來到地面,那積蓄的力氣已經用完。

 他耳中嗡嗡指向,被“星流”劃開的傷口豎著貫穿臉部,點穴效果已經消失,隨著他的劇烈動作,熱血不停從臉上湧出。

 千江極其後悔。他不該大意,不該自負,不該給這些混帳孩子下手的機會。

 回頭時,身後是影影綽綽的三個人。

 此時已經日出,沙漠反射萬丈光芒。然而他雙目模糊,視野被血淹沒,完全看不清追來的人是誰。

 踉蹌往前走了幾步,他一腳踏空,跌入那道令李舒也感到恐懼的深溝。

 像瀕死的黑鷹,落入深淵。

 虎釤和歐陽九同時拉住了想要一起跳落的陳霜:“不用追,他跌下去,活不成了。”

 深谷之中,千江跌破濃霧。

 一道黑影斜刺裡掠過,抓住即將落地的千江,穩穩放在地面。

 千江下落時已經昏迷,一口血堵在喉中,近乎窒息。那人把他放下時十分粗魯,千江渾身發痛,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睜眼,朦朦朧朧中,看見一個人蹲在身邊,正一個個掰開自己手指,試圖奪走他的雙刀。

 千江死死握緊武器,不肯放鬆。那人似是厭煩,捏住他手腕,咔嚓折斷。

 千江喉嚨咕嚕著,這痛算不得甚麼,他全身的知覺都在緩慢消失。但他仍睜大了血紅的眼睛,吐著血沫,瞪著眼前彎腰湊近了的人。

 “曲……曲青……”

 那人割破了他的喉嚨,千江登時斷氣。

 把千江屍體踢入河中,曲青君掂了掂手裡的雙刀。

 這是千江的武器,刀柄上刻有他自己的標記。

 在河水裡洗淨刀上血跡,曲青君抬頭時看見千江的屍體卡在岩石中,腰骨折斷,已經不成人形。

 “多年不見,難為你還認得我。”她微微一笑,將紛亂的鬢髮別在耳後,“多謝,人死了,還贈我能進入苦煉門的鑰匙。”

 將雙刀收在腰側,曲青君沿著河岸,往上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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