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狐城。
西北軍軍部門外熙熙攘攘,擠滿了人。
有幾個江湖人打算翻牆進入軍部,被西北軍士兵厲聲呵斥,忙不迭退了回來。
軍部外的鋪子也坐得水洩不通,封狐城裡的人已經許久沒見到街面上一下湧出這麼多的生面人,殷勤中帶幾分惶恐:“又要跟金羌打仗?”
這句話一問出聲,裡外所有的封狐百姓都看向那位正被詢問的江湖客。
“……”那人搖著扇子,面上三分不耐煩,三分倨傲,還有三分譏諷,“我看起來,像去打仗的?”
問話的是水滑麵攤子上幫忙幹活的少年,他被這江湖客冷冰冰的反問嚇得不敢出聲。一碗水滑面放在江湖客面前,端面的是個老婦,她掃了那江湖客一眼:“不像。”
那江湖客“哼”地噴出一口氣。老婦緊接著說:“如此油頭粉面,哪裡比得過咱們西北軍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桌邊還坐著幾個人,其中一位同樣江湖客打扮的女子笑出聲來:“正是、正是。老媽媽,你的面好吃。”
這幾位正是從江州城千里迢迢,來到封狐的於笙等人。
浩意山莊所有人都離了家。起初曲洱和謝長春都不想帶曲渺渺出門,渺渺打滾撒潑,逼得曲洱服輸。山莊大門一關,四人騎上新買的馬兒,一路穿過風雨烈陽,日夜兼程,終於在深秋時節抵達封狐城。
四人本來不想帶上欒蒼水。不料在啟程當日,已經回平瀾城的欒蒼水忽然出現在浩意山莊門口,說來找欒秋。
欒秋的爹爹並不知道他已經離開江州城去了金羌,眼見中秋將近,便讓欒蒼水帶些東西來看望他。欒蒼水哪裡敢說出大哥去向,提著中秋節禮不過是藉機來看看於笙。一見浩意山莊關門閉戶、居家出逃的架勢,他心領神會,立刻騎上自己的馬兒,跟在四人身後,也一同來到了封狐。
浩意山莊四個弟子囊中羞澀,一路上多得欒蒼水慷慨解囊,也不好一直拒絕他,進城之後便邀他一同行動。
但行動不過半日,於笙已經四處尋找針線,想縫上欒蒼水的嘴。
幾個人邊吃邊聽周圍議論。
堵在軍部門口的不僅是江湖人,而且聽口音,大多都是瀋水流域的江湖人。
他們是來找活兒的,如此鬧騰已有三五日,軍部實在不堪其擾。
“不是說封狐城到處都有活兒麼?”有人嚷嚷,“咱們也不殺人放火,求個謀生活計也這麼難?”
士兵喊得聲音嘶啞:“你們應該去找封狐城城守!”
“城守聽你們寧將軍的!”人們又吵起來,“寧元成!寧將軍!給我們個說法呀!”
寧元成在軍部實在坐不住,威風凜凜地邁出來,大吼:“誰在喧嚷!”
原本見他年輕,江湖客都不怎麼在意,不料他聲如洪鐘,這一吼竟將擾攘之聲全都壓了下去。
周圍一靜,有人規矩開口,一五一十道來。
這些江湖人原本在瀋水流域生活,瀋水連續兩年洪災,他們實在熬不下去,只得另尋出路。眾人原本一路往北,打算去江北謀個活計,不料在楊河城裡遇見了明夜堂的嶽蓮樓和章漠。
一問之下,才知這兩人也是要過江去北邊的。眾人自然要問堂主章漠江北有甚麼事兒可做,因江湖人太多,章漠不停接待,楊河分堂忙得不可開交。他與嶽蓮樓往北去的計劃自然也暫時擱淺了。
他們並不知道嶽蓮樓和章漠去北邊做甚麼,但是眼見嶽蓮樓從一開始的和顏悅色,漸漸變成一副見到江湖人上門便煩悶兇惡的可怕嘴臉。
“他告訴我們,封狐這兒才有活計,來晚了便沒有了。”那人說,“還指名讓我們來找寧元成寧將軍,說只要報上他的名字,你便甚麼都懂了。”
寧元成:“……我懂甚麼?”
江湖客們:“我們怎麼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寧元成頭髮都豎起來了,恨得暗暗咬牙。他與嶽蓮樓一場相識,沒想到嶽蓮樓竟然這樣坑他,內心恨不能將嶽蓮樓架在火上炙烤,但也只能扭頭對侍從低吼:“立刻把明夜堂封狐分堂的人給我找來!!!”
軍部門口再度亂成一團。
這邊的五人默默交換眼色,欒蒼水暗唾:“為了不讓人打擾他和章漠遊玩,嶽蓮樓竟然這麼陰損?”
於笙打了個響指:“你沒看沈燈新寫的那捲《俠義事錄》?據傳是嶽蓮樓代筆,寫的正是誅邪大會的事兒。他在書裡說你玉樹臨風,不愧為欒家之後,氣質清貴,只是……”
難得於笙開口搭話,且不是諷刺冷嘲,欒蒼水瘋狂搖扇,正要端起架子詢問,卻想起自己李舒面授的各種技巧,忙清咳一聲,輕柔反問:“只是甚麼?”
於笙:“只是格調底下,人品不堪,如此敗絮,可惜可嘆。”
同樣看完那本假書的曲渺渺連連點頭。
欒蒼水差點折斷扇子,當先衝出去,要找明夜堂的人算賬。
好不容易把他氣走,於笙扭頭問曲洱:“此去金羌,我們必須慎之又慎,不能帶欒蒼水。”
曲洱一路都極少說話,此時也只是默默點頭。
曲天陽墳墓中的怪象,重錘一般令他混沌不安。
那個雨夜,浩意山莊的四個弟子在墓前靜靜佇立了許久。謝長春先離開,把韋問星和歐陽大歌等人勸了回去。等夜更深、雨更密的時候,他們把棺槨連同棺內屍骨都搬回了山莊。
那張人皮/面具已經不知道在屍骨上附著多久,竟然難以撕扯下來。於笙嘗試後不得不放棄。
曲洱站在棺前,冷靜得連自己也驚訝:“這是江湖客常用的□□,我對此道瞭解不深,但製作這個面具的人技藝十分高超。”
“□□……誰要易容?”於笙問,“你是說,棺材裡的不是師父?”
只有這個可能。
四人在正堂之中,室外風雨如磐,雷鳴閃電。
他們的每一個推測都荒誕得不可思議,但也唯有這樣荒誕的推測,才能解釋眼前的怪事。
於笙先想起來,曲天陽屍體被發現時在四郎峰上暴曬、雨淋了許多天,屍體應該已經膨脹腐爛。
但面具是不可能腐爛的――任何人只要看到發脹的屍體與毫無變化的面具,便知道屍體有問題。
“所以姑姑不許任何人靠近屍體,包括我。把屍體抬下來的時候,她才在屍體臉上蓋了布巾。”曲洱說,“她當時已經知道,這不是爹爹。”
謝長春同樣想起任薔撿起斷指的事情。
屍體送回來之後,曲青君先去找了任薔,隨後才開門讓眾人抬屍進入山莊。收斂曲天陽的時候,屋內只有曲青君和任薔,其餘任何人不準進入。
當時任薔說,是為了不讓他們看到曲天陽悽慘不堪的樣子,要讓他們永遠記住的,都是師父和父親最好的模樣。
“……師孃騙了我們。”謝長春說,“她也知道一切。”
曲洱渾身忽然發冷,一種從內生出的寒意吞噬了他。他只覺得腳下堅實地面突然塌陷,雞皮疙瘩一層接一層在面板上攀爬。
他哭著跪送的人是誰?他年年祭拜、訴說心事的墓碑下是誰?
為甚麼母親和姑姑要隱瞞?曲天陽現在在何處?活著嗎?死了嗎?十六年來的一切原來是一個巨大的謊言嗎?
殺人的真的是苦煉門?無緣無故的冤仇,究竟是因誰而生?
曲渺渺是曲天陽死後才被曲洱撿回來的。她從未見過曲天陽,只曉得師兄師姐們震愕,但並沒有任何傷心之感。
“那我們要告訴二師兄嗎?”她問,“師父也許沒有死,我們山莊跟苦煉門沒有仇。他可以放心地去找李舒大哥。”
曲洱心如雷震。
是了,還有欒秋。
如果曲天陽並沒有死,一切根本是一個謊言――被這個巨大謊言禁錮在浩意山莊足足十六年的,是欒秋。
他們沒有猶豫,很快決定啟程。
曲洱一是想找到欒秋,告訴他這件事,二是打算拜訪苦煉門,決心解開誤會。
他是浩意山莊的主人,但一直以來,所有事務都由欒秋處理,他可以安心躲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度日。
不能再躲了。這是他父親和苦煉門之間的誤會,他要自己去解釋。他還要親手解開禁錮欒秋的東西。
趁欒蒼水離開,四人連忙換了文牒出關。
離開白雀關再往前不遠便是勃蘭湖。
一路上遇到的商旅都在談論“勃蘭湖水鬼”之事。
據說勃蘭湖中原本有水鬼,殺人搶貨,無惡不作。但最近不知出了甚麼事,那些水鬼一個接一個地死在湖中。傳聞說,是勃蘭湖中出現了更可怕、更兇猛的新“水鬼”。
總之勃蘭湖如今十分平靜,新的“水鬼”也從不滋擾歇腳的客人。商旅之人看出他們四人都是練家子,邀請了一同上路。謝長春和於笙合計,這樣也方便打探訊息,便匯入了商旅的隊伍。
入夜,他們抵達勃蘭湖,紮營歇息。
“水鬼”的生滅永遠是最受歡迎的話題。人們圍在篝火邊,繪聲繪色地講述自己遭遇過的“水鬼”。
曲渺渺不太喜歡聽這種故事,悄悄走到一旁,啃未吃完的烤包子。
勃蘭湖平靜如鏡,映出天上半片薄月亮和漫天星子。
正吃得飽足,肩膀忽然被拍了很輕、很小心的一下。
曲渺渺回頭,只一眼,霎時汗毛直豎――身後是一位蹲在地上的少年人,頭髮灰白,一身黑衣,裸.露的面板上畫滿了奇怪的黑色紋路。
他認出曲渺渺,目光因快樂和激動而閃亮。
“妹妹!”紹布抓住了渺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