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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千江遠遠看見陳霜,已知是虎釤的人。

 看著那年輕人躍起,千江正預計他抵達自己面前的時刻,並盤算如何擒住此人,拷問出虎釤用意——然而対方速度太快了!

 千江甚至下意識略退半步。陳霜落在他面前時,微微一笑:“千江長老,虎釤長老讓我來接您穿過毒陣。”

 千江收起了殺意。

 在這兒殺死這位青年,自己將無法穿越虎釤設下的毒陣。

 毒陣通路設計奇特,沙地怎麼看都沒有任何標記之物,外人無法分辨哪個落腳處安全,哪個落腳處危險。千江牽著馬跟在陳霜身後,時刻提防著陳霜發難。

 走到一半,陳霜正跟千江說最近天氣變化,馬兒忽然被地上竄出來的毒蛇嚇了一跳。它対於危險有本能的直覺,本來走得已經足夠艱難謹慎,這蛇立刻令它前蹄高舉,千江控制不住它,韁繩已經脫手。

 馬兒往沙地另一面跑去,還沒跑出兩人視線,便咚地倒地。很快,它身下的地面破開了,無數毒蛇毒蠍從沙地裡鑽出來,很快覆蓋了馬身。

 “最多兩天,就成白骨了。”陳霜說,“長老放心,我有馬。雖然比不得您這匹,但也是日行百里的良駒。”

 千江看他一眼,裝作閒聊:“你是虎釤的人?”

 或許是看陳霜解開兜帽後,有一張討女人喜歡的臉,或許是他提到虎釤時那熟稔親近的語氣,讓千江產生誤會,總之陳霜並不打算澄清,點頭預設。

 千江便像早有預計一樣:“難怪她要長留此處,是為了你。”

 陳霜擺擺手:“可不止我。”

 千江面色陰沉:“為了幾個男人,竟然不肯回苦煉門!”

 陳霜笑道:“人各有志嘛。”

 虎釤說過,千江話很少。但在看到陳霜之後,一定會藉機跟陳霜搭話,目的是為了套問出虎釤和黑塔的情況。

 此時的千江實在算不上“話少”,他和陳霜邊走邊說,從虎釤的男人聊到這兒天氣,又聊到黑塔,最後千江終於開口,問陳霜武功的路數。

 他開口詢問“你是大瑀人?甚麼幫派?”的時候,出手如電,忽然擒住陳霜手腕!

 兩人已經站在毒陣邊緣,千江不再需要這個帶路人了。

 他試探陳霜內力,微微吃驚:是個練家子,但內力只能說平平無奇,大約是苦煉門中層弟子水平。

 陳霜雙腳發軟,跪地求饒:“長老、長老饒命!這兒距離黑塔還有一段距離,道路難行,又設了機關……”

 千江把他扔開。這樣內力的武林人,対他是全然沒有威脅的。

 沒有馬的兩人終於走到山前。黑塔在深坑中露出頂部,烏黑塔頂在星夜中反射亮光。

 黑暗令人不安,饒是陳霜素來膽大,但身後緊緊跟著一個千江,他背上也免不了生出細汗。

 已經走到這裡,再殺陳霜也毫無意義。況且這一路,陳霜是個極好的夥伴:雖是大瑀人,但他金羌話十分流利,連北戎話都會說,講得盡是自己四處遊歷的所見所聞。千江並沒有生厭,看著眼前的深坑和黑塔,他心中壓抑著的悲痛沉渣泛起。

 此刻有比殺陳霜更重要的事情,他沒必要激怒虎釤。

 兩人落地,黑塔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塔中點了鮫油燈,十分明亮,虎釤和歐陽九正在塔內忙碌。

 千江落地後並未立刻進入黑塔,而是轉身快速地在周圍巡查一圈。確認安全後回到黑塔前,歐陽九正在迎接他。

 有了陳霜的話,千江也只把歐陽九看作虎釤豢養的男人,瞥一眼後皺眉:“怎麼盡是大瑀男人?”

 虎釤頭也不抬:“便宜。”

 一踏進黑塔,所看到的便是安置在塔中央的稚鬼屍身。

 屍體用一張黑布蓋著,放在木板床上。虎釤自顧自在一旁攪拌藥罐,千江知道她冷淡,扭頭看陳霜,示意他掀開黑布。

 他的謹慎令虎釤冷冷地笑。千江等陳霜掀開後片刻,才慢慢走近。

 稚鬼雙目緊閉,那張孩童的臉龐上滿是煙火痕跡。因在赤鳳鎮露天放了幾日,屍身開始乾癟,骨頭頂起面板,看起來十分恐怖。

 千江在稚鬼屍身前站了很久,他抬手擦乾淨稚鬼臉上灰土痕跡才嘶啞聲音開口:“怎麼死的?”

 按虎釤所說,稚鬼死於赤鳳鎮。

 他深夜潛入赤鳳鎮,尋找小孩做“羊”,不料反被赤鳳鎮的百姓發現。這不是稚鬼第一次到鎮上偷小孩,鎮中百姓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也有不少南來北往的商旅留宿。得知稚鬼竟做出這種可怕之事,人人激憤。

 稚鬼最終寡不敵眾,被重創後扔在赤鳳鎮外頭。

 鎮上百姓不敢動手,他們隱約明白,這個童顏狼心的怪人是苦煉門的厲害人物;但江湖客哪管這許多,當夜就有人用劍捅了稚鬼一個対穿。

 果不其然,紫衣堡中稚鬼的弟子見稚鬼久久不回,到赤鳳鎮尋找,正好與赤鳳鎮的百姓又打了一場。紫衣堡弟子們乾脆放火燒鎮,不料反倒把死在廢墟之中的稚鬼屍身燒燬。弟子們作鳥獸散,是虎釤聽聞傳言,親自去尋找,才把稚鬼屍身帶回此處。

 虎釤所說,有條有理。

 稚鬼下半身燒得糊塗,腹上一個洞口,已經看不出任何線索。

 千江半信半疑:稚鬼功夫了得,尋常江湖客奈何不了他。但又想到他身材矮小,若是多個対他一個,確實難以取勝。

 想到這裡,千江心中又隱隱地痛起來,他是把稚鬼當作自己孩子來看待的,雖然也讓他吃過苦……就像椿長老讓李舒吃苦一樣,苦煉門從來都是這樣訓練自己的接班人,千江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妥。稚鬼用小孩兒做“羊”,千江也覺得難以接受,但那是稚鬼的樂趣——稚鬼此人一生沒甚麼樂趣,既然他只用這個取樂,千江也就由著他去了。

 他們並不像中原漢人,講究子嗣送終,死後屍骨便由天地接收。千江痛惜,全是因為,他又要尋找新的“兒子”了。

 養育和親近一個人,從小到大,是多麼、多麼難的事情。想到還要再做一遍,千江厭倦中隱隱憤怒:対無法自保的稚鬼憤怒,更対殺了稚鬼的赤鳳鎮百姓和江湖客憤怒。

 他再次低頭察看稚鬼屍體,忽然發現稚鬼頸上有奇特痕跡。

 “……稚鬼脖子上,怎麼少了這麼大一片面板?”千江問。

 虎釤在攪拌罐中磨成粉末的藥材,陳霜乖乖侍奉在虎釤身邊,為她按捏肩膀。另一個男人則蹲在黑塔門口,把藥材分門別類放好。

 千江掃了塔中三人一眼,繼續問:“是你做的?”

 藥材散出苦澀氣味,虎釤一邊攪拌,一邊回答:“是狼。”

 赤鳳鎮周圍有野狼,它們啃噬了稚鬼的屍體,撕去他脖子上的面板,恰好紫衣堡弟子抵達、燒火,這才把野狼嚇走。

 “若是他們再遲一些,怕是誰也撿不回他屍體了。”虎釤冷漠地說。

 “……你向來與稚鬼不和,商祈月是你師父,商歌是你妹妹,你為甚麼幫忙收殮稚鬼屍體?”千江問。

 “都是苦煉門長老,我再憎惡他,也不至於讓他曝屍荒野。”虎釤眉頭一擰,“你不信我,你還來?”

 千江回頭看稚鬼。全身上下,最可疑的便是“野狼”撕走的面板。稚鬼雙目暴突,嘴巴微張,這是被勒斃的特徵。千江更發現他那被火燒焦的雙手,手指均有缺失,像是被人用利器削斷。

 但凡有一絲疑點,千江便不能視若無睹。他隱隱察覺屍體有問題,但說不清楚是哪裡的問題。想了想,俯身去細細察看稚鬼的脖子。

 面板沒了,只有乾枯的肌肉和白色筋腱。在那肌肉之中,隱隱有一道很深的、線一般的勒痕。

 千江忙伸手去碰那難以看清的勒痕。

 才扒開肌肉,忽然便聽見稚鬼屍體腹中,那個対穿的傷口處,一聲輕微彈響。

 千江張開雙臂,黑色長衣拂動,他如一隻巨大的黑鷹般彈起!

 屍體腹部忽然破裂,從傷口裡射出數根銳刺,射向千江!

 千江反應太快,那些銳刺已經完全無法傷到他。他一隻手按在藥櫃上,反向彈向虎釤。

 一切不過眨眼,從稚鬼屍身內機關啟動,到千江亮出手爪抓向虎釤!

 虎釤將藥罐中藥粉衝千江潑去。千江肩膀一縮,捲起長衣轉動,藥粉散入周圍,並未在他身上沾染一分一毫。

 他聽見黑塔大門砰地一響:是那個高大的男人關緊了大門。

 好一場請君入甕!千江怒吼一聲,使足十分力氣,眼看就要用一招掏出虎釤心臟——虎釤卻瞬間消失在他眼前。

 陳霜在虎釤潑出藥粉的同時,攬起虎釤的腰,原地跳起。

 千江抬頭時,只看見黑塔中一片濃濃霧氣。

 是那些散入各處的藥粉,粼粼地折射塔中鮫油燈的光線,一時間塔中一片迷茫。

 千江正要衝向黑塔大門,眼前忽然閃過奇特光線。

 離塵網構成的線籠,不知何時已經環繞在他身邊。

 苦煉門的幾位年輕長老都十分熟悉千江。

 千江是教授他們內力與外功的師父,他的行事作風、脾氣性格,他們都十分了解。

 此人自負,同時也多疑。但他的多疑不是因“人”而起——苦煉門中能與他本人匹敵的不多。千江的“多疑”,往往是因椿長老:他會懷疑與椿長老親近的李舒,進而不信任與李舒交好的星一夕等人。

 但虎釤是商祈月的弟子,商祈月與椿長老已然不和,千江対她的戒心沒有那麼大。

 因此這個計劃的最基礎部分,是由虎釤向千江發信。

 稚鬼死得蹊蹺,發信人又是虎釤,他在半信半疑之中,為了搞清楚稚鬼的死是否為椿長老削弱自己力量的一計,一定會獨自前來。

 陳霜的出現是第二環。

 他在千江面前顯露輕功,引起千江懷疑。又引出毒陣中的蛇蠍,毒死千江的馬兒,讓兩人步行接近黑塔,給虎釤處理稚鬼屍體的機會。

 卓絕的輕功定會令千江生出興趣的,但陳霜內力平平,千江一旦試探,立刻就會知道,所謂的“虎釤的人”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

 他対虎釤和黑塔的戒心進一步降低。

 稚鬼的屍體就放在黑塔進門處,他的慘狀立刻會吸引千江注意力。

 歐陽九隻能守在門邊。黑塔的大門被椿長老帶回來的戒指開啟之後便無法關上,他和商祈月都不知道如何關閉這扇用機關開啟的沉重大門。但歐陽九的臂力能讓烏黑色的鐵門暫時合緊。

 稚鬼腹中埋設好了機關,但那些機關並不能殺傷千江。

 它們的作用是激怒千江,讓千江対虎釤出手。

 自負的千江,在遭遇危機的時刻,絕不會選擇立刻逃離,而是擒拿此地害他的元兇,也就是虎釤。

 虎釤功力平平,她身邊的陳霜更是內功尋常。千江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必然會衝二人襲來。

 藥罐之中是磨成極細粉末的千里藤,由星一夕完成。千里藤性質特殊,懸在空氣中可反射光線,擾亂視線。虎釤把千里藤粉末潑向千江,這是極容易識破的招數,千江會用身上衣物拂開,卻正好幫助粉末擴散於空氣。

 黑塔中點了許多鮫油燈,千里藤粉末令光線混亂,能干擾千江的視線。

 認出眼前是甚麼線的瞬間,千江沒有怒吼、沒有閃避,他迅速伸出一手,抓住了眼前的離塵網。

 離塵網環繞在千江身邊,瞬間緊縮,將他捆縛!

 千江霎時想起稚鬼那被利器切斷的手指以及頸上的勒痕。他雙目燃起怒火,殺心已起。明王鏡內力充盈掌中,他一時無法扯斷離塵網,但已將身上離塵網攥成一團,狠狠一扯。

 黑塔頂部傳來異響。

 商歌不得不立刻脫去一個手環。千江力氣極大,若不是白歡喜即使拉住她,她已經被千江扯了下去。

 “商歌,你回來了。”千江的聲音冷冰冰的,像蛇一樣,“回來了,卻不回家,原來是跟虎釤一起,謀害稚鬼的性命。”

 此時黑塔底部只有千江一人。歐陽九在黑塔門外死死抵著大門,不讓千江有逃竄的機會。

 千江卻不打算逃走。商歌、虎釤,再加上那個只有輕功出色的大瑀人,也根本不是他的対手。

 他處於盛怒中,耳力、目力都驚人。塔頂不止商歌一人!他忽然察覺,立刻抬頭。

 一柄劍如直立落地的長針,穿破千里藤粉末形成的霧氣,刺向千江。

 千江手腕一振,雙刀出鞘入手,“噹”地迎擊!

 那劍竟然是炎蛇軟劍!

 眼見那劍繞雙刀而上,他立刻拆刀脫身。才剛離開炎蛇劍攻擊範圍,他足尖在藥櫃上一蹬,雙刀如剪,絞向持劍人。

 距離近了,他才看到持劍的青年有一張板正得令他瞬間憎厭的臉。

 “……浩意山莊?!”千江大吃一驚,“欒秋!”

 喊聲與武器撞擊聲同時響起。

 欒秋不言不語,浩海劍法如浪如濤,卷向千江!千江武功路數奇詭,他有“明王鏡”功力加身,欒秋一時之間根本討不到便宜,只不過千江不適應黑塔地形,略有遲疑,兩人才勉強戰了個平手。

 但很快,欒秋漸漸招架不住。

 “我知道,這是你們山莊的看家本領浩海劍!”千江尖聲長笑,“我見過、我見過!不,我不僅見過,我還與最擅長此劍法的人比試過!你與他相差實在太遠、太遠!”

 一聲暴喝!千江雙刀合併,忽然挑向欒秋雙足,雙刀飛速旋轉,欒秋不得不立即跳起躲避。就在此時,千江忽然亮出一掌,朝欒秋胸口擊去。

 這飽含“明王鏡”內勁的一掌還未擊中欒秋,欒秋已然渾身汗毛直豎。

 他人在半空,避無可避,一手持劍柄,一手托住炎蛇軟劍劍身,同樣傾注“神光訣”內勁,試圖以劍為盾,抵抗這一掌。

 然而千江內勁比他高明,兩種內力相擊,繃直的炎蛇軟劍竟被生生折斷!欒秋胸口吃了這一掌,橫飛出去。

 千江朗聲長笑,眼角有異光一閃。

 不知何時,又有離塵網環繞著他。

 他笑聲未絕,身後忽然有風聲竄過。還未等他回頭,光霧中射出兩枚小魚飛鏢,正正紮在千江左右臂的穴位上。千江雙手忽然失去力氣,緊握的雙刀脫手而出。

 兩個影子如風一般竄過他身邊,一左一右,抄走了他的武器。

 離塵網適時一繃,將千江捆個正著。

 “……白歡喜!!!”千江面色前所未有的猙獰。

 白歡喜和陳霜奪走了他的武器,千江卻絲毫不懼,他奮起內勁,試圖掙脫離塵網束縛。商歌有兩個離塵網,他知道,只要再破壞這一個,商歌便再無威脅。

 但未等他擺脫離塵網,又有銳響從天而降。

 是鐵扇破風之聲。

 千江忽然想起,那些死在李舒手裡的長老們,屍身都被損毀得不堪入目。

 他與稚鬼討論過那五個人的死。

 他們功力不及千江深厚,又不像稚鬼,長年待在紫衣堡。住在苦煉門的他們,適合李舒下手。然而李舒本人武功層次如何,千江最為清楚,單憑他一人,絕無可能一夜之間連殺五人,並毀壞屍體、拋於深谷之中。

 這是眼前這幾個人合力製造的慘案,為了讓李舒成為苦煉門“門主”,為了讓李舒背後的椿長老成為真正掌握一切的人。

 鐵扇挾帶的風聲,有金屬的怪響。

 千江目眥盡裂:他們一直擅長配合,擅長協作殺人。

 千江的自負,是李舒死死抓住的弱點。

 自負之人,最容易在自己自負之處露出破綻。

 欒秋露面給千江帶來的震愕是計劃之中,欒秋示弱、被千江擊中,也是計劃之中。

 一如他們所料,擊中欒秋的時候,千江果真因為狂喜而暫時鬆懈,令奪武器的兩個人有了機會。

 灌注內力的“星流”光華燦爛,它被李舒持在手中,像星辰隕落的軌跡,自上而下劃破了千江的臉。

 李舒並未收手——他知道,如果一擊不中,他們將陷入苦戰。他手掌死死抵著“星流”扇柄,以最大力氣,把鐵扇當作一把刀,扎入千江的臉。他碰到了骨頭,碰到了血肉,他要在這裡把千江的腦袋也一併搗碎!

 千江雙手如同鐵爪,鉗住了李舒的手腕,試圖拔出那柄扎進臉面的鐵扇。

 但離塵網太緊了,限制了他的手臂動作。陳霜和白歡喜更是同時竄出,仍舊一左一右,把他的雙刀扎進他的足尖,將他釘在地面上。

 千江放聲嘶吼。他抓破了李舒的手腕,他的血、李舒的血,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灘。

 “星流”切開他的臉,像破開一個動物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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