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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商歌對十六年前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

 她爹名叫唐古,是苦煉門十長老之一。前任門主當時仍在世,有長老重病離世,商討繼任之人時,門主提起了一個在大瑀流連多年的苦煉門門徒。

 商祈月彼時並不是苦煉門長老,因為唐古和苦煉門中的女弟子有私情,她把唐古趕出門去,不許他回家。唐古明目張膽與那女弟子相好,久不歸家,某天卻突然來叩門,說的正是那位神秘的“大瑀人”。

 這個“大瑀人”是在門主遊歷大瑀的時候與門主結識的。兩人在武學之道上都持有相同的觀點,因此一拍即合。當時兩人都是少年年紀,“大瑀人”跑到金羌,在門主的帶領下游歷苦煉門。

 “大瑀人”加入了苦煉門,但沒有在苦煉門久待,很快回了大瑀。

 他與門主一直保持聯絡,但就連十長老也不知道那具體是甚麼樣的聯絡。

 商歌記得,唐古神神秘秘地跟商祈月說:那人可能跟“明王鏡”相關。你我的“明王鏡”都只停留在七層,門主已經突破八層,直抵九層,或許跟“大瑀人”有點兒關係。

 “明王鏡”總共十層,但沒有人練到過第十層。

 就連創制出這種心法的人也沒有抵達自己夢想中的武學巔峰。

 “第十層”成為苦煉門門主和諸位長老的心結。

 唐古認為那人或許有利於大家突破現狀,門主要求他必須把人安全帶回來。既然奉命去大瑀尋找這個人,他手中自然有線索,也有和那人接頭的憑證。山長水遠,一去或許就是大半年。

 商祈月問他要線索,唐古自然不給:這是絕密情報,門主只給了我。

 但商祈月不信。在唐古來找他之前,與唐古有私情的女弟子也消失了。商祈月懷疑這倆人是藉機遠走大瑀,唐古打算丟下他們母女不顧。唐古辯解,說那女弟子不過是在苦煉門待不下去才逃走,轉而又指責商祈月多疑善妒。

 爹爹離家前與孃親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兩人各自負傷——這是商歌對離家的父親最深刻的印象。

 之後便是陌生的椿長老帶著唐古的信物登門拜訪。

 唐古從此銷聲匿跡。

 “信物是爹爹手上的一枚指環。”商歌亮出右手中指,“孃親與爹爹成婚的時候,並不受爹爹一族待見。她是爹爹的徒弟,跟隨爹爹學習易容之術。她本身十分擅長醫術與毒術,學起這個事半功倍。爹爹一族的人便認為孃親是想偷學本事,不肯讓爹爹教她。”

 但唐古是個情種。他對自己弟子動心,便寧可與家族切割關係;他對門下女弟子動心,即便有妻有女,也無法壓抑愛意。

 與家族關係斷絕的唐古,身邊只剩這座黑塔。

 黑塔是連商祈月也不能隨意進入的地方,擁有開門信物的僅唐古一人。黑塔的大門之中嵌有複雜機關,指環按入機關之中,大門才會緩慢移動開啟。

 椿長老帶回來的正是這個信物。

 唐古在大瑀又碰上了令他動心的女人,不肯回來,又自覺虧欠商祈月和女兒,便委託椿長老把這東西帶給商祈月:他把黑塔留給了妻子。

 眾人說話時一直勤懇工作的歐陽九也被這往事吸引。他聽到這裡,忽然發問:“不過是一枚戒指,說不定是那椿長老從你爹手上偷來的,怎麼他說是委託,你們就信?”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商歌指著右手中指根部,“黑塔是爹爹那一族只傳給兒子的儲藏之地,從確定繼承人那天開始,指環就會被戴到繼承人的手指上。孃親說過,那東西已經深深嵌入爹爹手指,想摘下指環,除非把手指剁去。我的爺爺、太爺爺,右手中指都是缺失的。”

 歐陽九:“……你這話一說,椿長老就更可疑了。”

 商祈月不是沒有過懷疑。

 但她找不到椿長老殺唐古的理由。

 唐古是為了把椿長老帶回來,接替長老之位。黑塔裡收藏無數苦煉門蒐集的武學典籍,椿長老回來若是要研究“明王鏡”與這些武功,門主也必定會讓唐古開啟黑塔,由他翻閱。

 殺唐古,對當時的椿長老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讓他招致苦煉門的懷疑。

 而這種懷疑也確實瀰漫在苦煉門十長老之中。商祈月接替唐古的長老之位後,多次找門主哭訴自己的懷疑。

 門主不得已,說了一件事:在唐古與商祈月成婚之前,唐古曾在苦煉門地界上邂逅過一位大瑀的女俠。那女俠英姿颯爽,令唐古一見心折。無奈女俠和唐古雖然有幾分真情,但只願做露水夫妻。唐古這場痴戀痛苦萬分,常常跟門主傾訴。門主後來見過那女子,言語行動確實與別人不同,心性自由,根本不可能被男女之情束縛。

 她絕不會長留金羌,唐古也不可能到大瑀去,最後那女子不辭而別,唐古終日鬱郁,直到結識商祈月。

 而此次唐古去的地方,正是那女俠的故鄉。

 商祈月死心了,她改了商歌姓氏,從此極少提起唐古。

 唐古為何不回來,這真正的原因只有她、椿長老和門主知道。

 其餘人都以為唐古在大瑀失蹤,最可疑的自然是椿長老。商祈月沒料到,椿長老揹負這樣的誤解竟然一聲也不辯解,任由他人解讀。

 “這些長舌之人若知道唐古為甚麼不回來,不知道要把你和歌兒編排成甚麼樣。”椿長老這樣對商祈月解釋,“孩子還太小,怎麼能讓她在旁人的譏諷和嘲笑中長大?”

 商祈月為了把這謊言做得圓滿,時不時出門裝作去大瑀尋夫。椿長老很懂得照顧孩子,年幼時商歌和他很親近。這當然也給了椿長老毀容的機會。

 欒秋總算聽明白:“你孃親是因為他害你毀容,才跟椿長老決裂的。”

 “對。”商歌看向虎釤,“虎釤姐姐跟孃親很像,她們都是遊離在十長老邊緣的人。”

 年長的幾位長老裡,商祈月不跟任何人拉幫結派,而千江和稚鬼是一派。他向來看不慣椿長老,自然不可能聽從椿長老的話,對稚鬼的死輕輕放下。

 陳霜漸漸捋清這幾個人的來龍去脈。他摸著下巴:“十六年前,唐古去了大瑀。當年大瑀確實發生過與苦煉門相關的事情。”

 李舒看向欒秋。兩人交換驚疑目光:曲天陽被一個武功高強的“苦煉門門徒”所殺,他們以為那是曲青君的嫁禍,但如今看來,兇手可能是唐古,也可能是椿長老。

 歐陽九還沉浸在自己的問題裡。

 “我還是覺得椿長老很可疑。”他說,“他跟大瑀女俠跑了,這只是椿長老和你們門主的說法。”

 商歌有些不耐煩:“椿長老沒有任何必須在大瑀殺掉我爹爹的理由。即便爹爹和他一起回來,他仍舊能擁有自己的一切。殺一個苦煉門長老,對他完全沒有任何益處。”

 “為甚麼沒有?”歐陽九不解,“如果他在大瑀的時候,恰巧需要一具屍體呢?”

 欒秋的心突然之間猛烈地跳動。

 急促得他幾乎難以呼吸,不得不踉踉蹌蹌衝出黑塔,跪在地上張口喘氣。

 李舒緊跟著追出來,虎釤和星一夕都被他倆嚇了一跳。

 “欒秋?”

 欒秋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恐慌甚麼,只是下意識握住了李舒的手。李舒皺眉:“對不住,又提起了你師父的事情……你想山莊了?”

 先是點頭,很快又搖頭。欒秋靠在李舒身上,依賴著他的體溫。

 江州城正下著大雨。

 秋汛兇猛,瀋水漲了好幾次,四郎鎮的重建一直沒甚麼進展,許多百姓拖家帶口出逃,四郎峰周圍一片淒涼。

 官府的賑災糧食到了,這倒是出乎眾人所料。畢竟之前瀋水潰堤,那糧食只在仙門城出現過一次便再無下文。

 百姓說那是因為現在掌管天下的是一個好皇帝。江湖中人聽了便罷,拿過饅頭災米,對雨中賑災、渾身溼透的朝廷鷹犬嘿嘿冷笑,轉身就走。

 唯有曲洱生出新念頭,和謝長春帶著米麵回家,抬頭就跟於笙說:“師姐,要不我去考個功名?”

 不出所料,不僅被於笙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帶歐陽大歌和韋問星來看望他們,也順帶罵了幾句。

 “丟江湖人的臉”“吃甚麼朝廷糧,都是百姓血汗”之類的,把曲洱說得頭都不敢抬起。

 江湖人也要吃飯,江湖人也要養家。

 如今洪水氾濫,江湖人也顧不上甚麼劫富濟貧了,帶著妻兒弟子往北邊去。

 聽聞那江北百廢待興,又聽聞封狐城重建急需人手,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朝有希望的地方湧去。

 歐陽大歌和韋問星來,說的正是這件事。

 七霞碼頭和列星江的遊家幫接上了頭,遊家幫一直在幫江北十二城和封狐城運送建材,十分歡迎七霞碼頭的人加入。歐陽大歌聽聞自己下落不明的兒子曾在金羌出現過,動了去找他的念頭。

 謝長春明白了:“我們也同你們一起,去封狐城,去金羌?”

 “困守山莊有甚麼意思?”歐陽大歌環視周圍,浩意山莊冷冷清清,“咱們當江湖人,不就得四處遊歷闖蕩嗎?你娘臨走時有過甚麼叮嚀,那都是婦人之見,她懂甚麼江湖!欒秋不也去了金羌?你們隨韋問星坐船到封狐城去,至少先在封狐立足,做點兒江湖人可做的事情。”

 說到任薔,自然想到曲天陽。

 歐陽大歌拍拍曲洱肩膀:“你娘頭髮長見識短,不要聽她的!她就是被你師父的事兒嚇的,膽子忒小,怕你們在苦煉門出事,可男子漢大丈夫,不歷練怎麼行!讓於笙和渺渺看家算了!”

 於笙和曲渺渺同時面露不滿。曲洱低聲嘀咕:“我才最適合看家吧……”

 謝長春聽著也覺得不舒服,笑了笑:“師孃膽子可不小。”

 當年曲天陽屍體從四郎峰被搬下來,曲青君蓋住了他的臉,說是屍體淋雨浮腫,怕山莊裡的徒弟和曲洱看到,心生恐懼。

 最年長的謝長春又驚又怕,牽著哭泣的於笙,緊緊跟在人群后面。抬屍體的人進了山莊,曲青君先進了山莊,說是跟任薔交待一聲,免得她太過驚怕,失了分寸。

 片刻後山莊大門開啟,任薔面色紙一般蒼白,雙眼淌著眼淚。

 抬屍的人小心跨過門檻,在一片哭聲之中,忽然有東西從擔架上滾了下來,正好停在謝長春鞋子前。

 那是一截男人的指頭,看長度大概是中指,被切斷了似的。因為被雨淋了幾天,慘白浮腫,隱隱腐爛。

 謝長春嚇得一時根本忘了呼吸。那東西太不起眼,沒人發現,他不知如何是好,抬頭看見了任薔。

 任薔仍是那張蒼白的、佈滿淚水的臉。她飛快地抓起那截指頭,藏進手心的帕子裡,就像從未停下過一樣,抽泣著,繼續隨著人群和屍體往正堂一步步走去。

 “那東西,換做現在,我都不敢碰。”謝長春嘆氣,“師孃絕非你所以為的孱弱女子。”

 歐陽大歌不服氣,哼一聲:“那是曲天陽身上的東西,她當然敢碰!”

 曲洱面色鬱郁:“竟然還有這樣一件事……我們都沒看到爹爹最後一面,娘和姑姑說,怕我們看了之後,會忘了爹爹平日模樣,只記得他……他那……”

 他說不下去了。

 接下來又是一番好勸,直把山莊眾人勸得心動。

 於笙和謝長春倒不是想去封狐城建甚麼功業,他們擔心的是單槍匹馬的欒秋。

 曲洱和曲渺渺還有幾分孩子心性,他們從沒離開過四郎峰,自然想出去見見世面。

 正說著,七霞碼頭的人忽然闖了進來:“又、又塌了!”

 於笙心有餘悸:“四郎鎮嗎?!”

 “不是!是山裡!”那水工抹了把臉,“沒有人的地兒。但我遠遠認出,塌的是曲老前輩那片墓地!”

 雨雖然停了,山路仍極其難行,有功夫的那幾個走得快,水工陪同曲洱和曲渺渺落在後面。

 連曲渺渺都比曲洱走得利落些,曲洱急急喘氣:“渺渺,怎麼你上次受傷之後,練功反倒比我進步了?”

 曲渺渺也說不出原因,乾脆拖著他往上走。

 曲天陽和任薔的墓地在四郎峰側峰的山腰處,一個風景秀麗、可遠眺大江與山川的地方。

 快到時,曲洱看見韋問星和歐陽大歌站在塌方的泥堆邊上。

 “你留下。”韋問星對水工說完,轉頭朝著曲洱,“你們兄妹過去。”

 原來是當先抵達墓地的謝長春拒絕了兩人靠近。

 曲洱覺得奇怪,和曲渺渺加快腳程。山腰處一方平地被大雨沖走一半,任薔的墳墓仍完好,曲天陽的棺槨在地下露出一半,棺蓋已經被泥石衝開,斜斜搭著。

 曲洱大驚:“糟糕!”

 他沒顧得上看謝長春和於笙臉色,舉著火把衝過去。

 火光照亮棺內景象的瞬間,曲天陽的臉在棺內晦暗陰影裡閃現。

 曲洱手一抖,火把脫手而出。謝長春拉住他,抬腳踢飛了那火把。一星火光遙遙墜落江中。

 “……不、不可能……不會的!”曲洱顫抖著,聽見一種怪異的破碎呼吸從自己口中傳出,“已經……十六年了!”

 謝長春點亮火摺子,湊近棺槨。

 於笙立即捂住了曲渺渺的嘴巴。

 曲洱渾身冰涼——棺槨之中是一具已然化為白骨的屍首,仍穿著入殮時的衣裳。棺內陪葬的劍、玉等物品全都還在,沒有任何被他人開啟和破壞的痕跡。然而那白骨的頭顱上彷彿覆蓋了一張古怪的面具。

 是面色紅潤的,曲天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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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好可怕!大家都猜得差不多了,( ̄▽ ̄")

 也很高興,感覺是跟大家一起玩了個小小的遊戲,我的謎面足夠讓大家拼湊出真相(但還不是全部)

 明天週日例行休息,週一見!

 千江長老,下一個就是你了。(李舒陰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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