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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苦煉門。

 灰色的蒼鷹在高空盤旋下落,雙爪抓住一位身著暗紅色僧袍的弟子肩膀。它足上繫著一個搖動時會發出輕響的金屬圓筒。

 圓筒很薄,以精金打造而成,筒身繪製有苦煉門的火焰標記。這是長老和長老傳訊的工具,尋常弟子無法開啟。

 蒼鷹落下的地方,是千江的家。

 圓筒很快交到了千江手上。

 灌注“明王鏡”內力後,圓筒便自火焰印記中央裂開,露出裡面的小小紙卷。

 千江展開,才看一眼,瞳孔忽然急劇縮小。

 “稚鬼意外身死,屍體我暫為保管。七日後你若不來,我就丟到山頂喂鷹。”

 落款是:虎釤。

 紙捲上的金羌文字如銀鉤鐵劃,千江眉頭緊皺,一是被紙上所寫的內容震驚,二是不理解為何由虎釤發出這條訊息。

 稚鬼與商祈月一派的幾個人素來不和,虎釤雖然為稚鬼配藥,但兩人從無私交。稚鬼和千江來往密切,連帶著虎釤也不樂意搭理千江。她從未主動聯絡過自己,這張紙卷,十分可疑。

 千江立在門前,眼前是深不見底的苦煉門峽谷,暗灰色霧氣從谷中翻起。他長久而陰沉的默然,讓送來圓筒的弟子露出不安眼神。

 “千江長老,是危及苦煉門的事情嗎?”那弟子問。

 千江干瘦的臉皮動了動,看向他。

 年輕的弟子身上有千江已經逝去的強壯氣息。千江足夠老了,算得上苦煉門長老之中最年長的一個,頭髮鬍子全都灰白,皮包骨頭,像一具骷髏。

 千江在看到弟子臉上的忐忑與憂慮時,心中忽然一陣急遽的悲切。

 “稚鬼死了”——他撐住自己的額頭,身體微微打晃。他沒有子嗣,稚鬼是他看著長大的。年幼時稚鬼也是李舒這樣的練功爐鼎,但稚鬼根骨奇特,他竟然依靠自己,迅速地突破了“明王鏡”的四層,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擁有了中層弟子的實力。千江把他收為弟子,一路看著他最終和自己一樣,當上了苦煉門的長老——可他怎麼就這樣死去了?!

 紙卷在千江手中燃燒殆盡。他命弟子拿來武器,準備馬匹,臨走時回頭叮囑:“任何人都不可把我的行蹤告訴他人,尤其是椿長老和滿長老。若有洩露,我定拆了他皮肉,掛在雪音門上喂鷹!”

 弟子們顫抖肩膀跪下,再抬頭時,馬廄中少了一匹駿馬,千江長老身影已然消失。

 唯有天空中盤旋的蒼鷹,長長地鳴叫著。

 金羌的天空不缺少鷹,尤其在酷熱或苦寒的時候。倒斃在地面的屍體是它們的食糧。

 然而並非所有鷹都願意食用人肉。

 “它是我的朋友交給我的夥伴,名為雪奴。”

 一隻的鷹從空中落下,收起雙翅,站在陳霜的手臂上。它有金色的銳利眼睛,灰褐色腹羽,背上卻是一片在日光裡泛出銀色光華的雪白鳥羽。

 “它從不吃人,是一個很有原則的夥伴,我相信你也會喜歡它的。”

 陳霜正和欒秋站在黑塔附近的山頂,遠眺著茫茫的金色沙漠與天地邊緣聳立的雪山。

 “不愧是你的鷹,和你的名字很相配。”欒秋沒話找話說。山頂烈日曬得他昏昏沉沉,兩人即便躲進了石頭的影子裡,熾熱砂石仍炙烤著雙足。越接近地面,彷彿虛空中有水波一樣,所見之物蒸騰著扭曲。欒秋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去吧!”陳霜一揚手,雪奴便振翅起飛,“你誤會了,這並非我的鷹。朋友只是把它交給我照顧而已,等他找到我的時候,我就得乖乖歸還雪奴。”

 雪奴的主人是高辛人,一個年輕的、綠眼睛的青年,有著念起來錚錚有聲的名字。欒秋聽他說著,對這些事情實在興趣寥寥,忽然打斷:“虎釤送出那信至今已將近二十日,千江真的會來麼?”

 他們是親眼看著虎釤把紙卷封入圓筒,系在信鷹腿上的。

 信上寫了稚鬼死去的訊息,虎釤十分肯定:“千江一定會來。他要為稚鬼收殮屍體,還要弄清楚稚鬼為甚麼死。尤其當告知死訊的是我,他愈發懷疑和警惕。”

 千江絕對不會把稚鬼的死告訴任何人。稚鬼死去,千江失去了一個重要幫手,隱隱分裂的十長老之中,他立刻成為最勢單力薄的一個。為了查清底細,他必然會親自過來。

 “千江非常自負。”虎釤告訴他們,十長老中,椿長老勢力最大,也最有威信,千江一直隱隱地看不慣椿長老,但對其餘長老十分不屑,尤其是武功平平、只懂耍弄草藥與毒物的虎釤。他孤身前來,自然有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可以壓制甚至誅滅虎釤的信心。

 而針對千江的陷阱已經布好,無非是以眾敵寡。

 陳霜與欒秋日日在山頂眺望,今日便是虎釤預測千江到來的時刻。

 陳霜招呼欒秋坐下,從腰上掏出兩個小酒壺。每個酒壺不過四五口容量,他神神秘秘塞入欒秋懷中:“黃金換酒,這是金羌的俠氣。”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金羌也不例外。欒秋一路所見所聞僅僅是苦煉門一家。而在廣袤的金色熾熱大地上,還有許多迥異於苦煉門的江湖幫派。

 陳霜四處遊歷,風一般無定無根,反而很合金羌幫派胃口。他在這裡結交了許多朋友。

 酒是琥珀般的顏色,在酒壺裡晃盪出浪湧的聲音。入口有水果的香氣,才吞入腹中,口舌立刻熱而酣地辣了起來。欒秋酒量不好,他只淺淺嘗了一點兒,把酒壺還給陳霜。

 “留著給李舒吧。”陳霜笑道,“我這酒,連虎釤都沒有。他和我倒算是個同道中人。”

 陳霜話很多,他像是很久沒用大瑀話跟人聊天,逮住欒秋,自然要說個不停。欒秋總是聽一半漏一半,聽陳霜說話很有意思,若是放在以往,他是很願意把酒傾談的,但現在情況不同。

 遠處,虎釤的毒陣之外,迤邐行來商旅。

 陳霜看了那旗幟,雙目一睜,拉起欒秋笑道:“是我的老相識,走,去要點兒吃的!”

 兩人奔過毒陣,陳霜果然與那商旅中的人相識。一番問候後,商人們送了些肉乾、乳酪給陳霜。

 離開時欒秋看見商隊前後都有穿僧袍的苦煉門弟子,沉默不語,鏢師一樣護送長長的商隊。

 “雖然只有五六個人,但只要知道我們在苦煉門有人,別的門派就不敢動我們。”商人笑道,“有這麼好的幫手,給點兒好處給苦煉門,又有甚麼關係?”

 回去路上欒秋十分沉默,陳霜吃著肉乾問他想甚麼。欒秋:“我在封狐城遇到西北軍統領,他告訴我,我用的這把炎蛇劍,是金羌軍隊細作的武器。”

 陳霜用酒送下肉乾:“但你身上這把,是李舒的貼身武器。”

 欒秋思索片刻,低聲道:“苦煉門和金羌軍隊有關係。”

 陳霜大笑:“這有甚麼奇怪的!欒秋,你是欒家的人,你應該也知道,欒家之所以財雄勢大,不正是因為背靠朝廷?”

 欒秋生硬反駁:“我不算欒家人。”

 陳霜只覺得他彆扭,搖搖頭繼續:“金羌是罕見的苦寒之地,比北戎更苦、更難。任何一個能在極艱苦之地紮根的江湖門派,一定會跟權力扯上關係。權力不捨得放棄它,它更不可能與權力反目。”

 欒秋:“難以撬動。”

 陳霜扭頭看他的眼睛:“因此,你此行無比艱難。”

 陳霜是大瑀江湖人,與苦煉門是死敵。

 虎釤會跟陳霜成為朋友,是因為她對苦煉門存在或消失,全都無所謂。她有黑塔,有師父和好友,苦煉門於她並無任何緊密關係。

 但李舒不一樣。

 李舒和欒秋之間,摻雜了太多難以理清的東西,亂麻一樣混成團。

 大瑀江湖人和苦煉門長老們,如今暫時同一陣線,不過是因為在“除去千江”這件事上有共同利益。

 千江死後,他們必然要面臨新的問題,與各自身份、陣營相關,更與舊日怨仇相關。即便退一萬步,當日殺死曲天陽的不是苦煉門而是曲青君,曲青君這樣栽贓苦煉門,她當時又是浩意山莊的人,如今也依舊是大瑀江湖人,雙方立場互換:又成了苦煉門要找浩意山莊的人討說法。

 理不清,欒秋每每想起,只覺得心亂。

 “不過如果一切都如他們所說,借明夜堂名義犯事的不是李舒,而他又是被椿長老推到前臺的替罪羊,只要李舒願意離開苦煉門,你把他帶回大瑀,豈不等於解救他?”

 “我沒想過把他帶回大瑀。”欒秋說,“他回到大瑀,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莫大的麻煩。”

 陳霜吃了一驚,似是沒料到欒秋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他很快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要成熟許多。”

 欒秋還要解釋,陳霜接著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多想,維持現狀即可。我看得出,李舒十分中意你。且不論這種中意裡有幾分真幾分假,至少是我們可以利用的。你好好騙他哄他……”

 欒秋皺了皺眉,很輕地答:“不,我不會騙他。”

 這一句並非說給陳霜聽,而是信口吐出的真言。他也不是要陳霜相信,只是心中認定的事情,講出口時再輕再快,都有千鈞的重量。

 陳霜聽清了,怔了片刻,忽然笑道:“哎呀,我真是……我怎麼總攛掇有情人騙有情人,真是罪過。”

 他一副又要說故事的架勢,欒秋把目光投向低飛的雪奴。

 不知李舒喜不喜歡鷹?欒秋想,跟雪奴親近之後,一定要把雪奴帶到李舒面前,讓他看看這漂亮又威風的鳥兒。

 山的另一面,濃重的陰影裡,星一夕和李舒正靜靜站著。

 陳霜與欒秋說話的聲音傳到這兒,即便是以李舒的耳力也聽不清楚。

 但星一夕不同。他有絕佳的耳力,自從失去雙眼便一直苦練,再加上“明王鏡”內力的加持,他是苦煉門耳朵最靈的人。

 “然後呢?”李舒小聲追問。他只隱約聽見那兩人說到苦煉門難以撬動。

 星一夕張了張口,很躊躇。

 “快告訴我!”李舒急了,“可惡,欒秋從來不跟別的好看少俠說悄悄話,怎麼一到金羌,怎麼認識了那陳霜,就、就這樣……”

 星一夕把食指按在李舒唇上,止住了他的牢騷。

 “欒秋說,他從不打算把你帶回大瑀。”星一夕轉述,“陳霜眼睛毒,他看出你對欒秋有情。”

 李舒耳朵先紅,唔唔地狡辯:“我沒有……”

 “他讓欒秋好好騙你,利用你。”

 李舒頓了一會兒:“也……也算公道。我畢竟也騙了他很久……可是……”他不敢問,又不甘心,囁嚅著小聲問,“欒秋怎麼說?”

 星一夕側了側臉。日光照不到倆人藏身的地方,藏在布條下的金色傷痕,添了幾分晦暗顏色。

 “他自然是答應了。”星一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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