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明夜堂的一份子,陳霜在明夜堂之中是約束較少的那一種。
他性格圓滑,能跟任何脾性的人愉快相處,因此在明夜堂乃至江湖同道之中,都有不錯的名聲。他的功夫由沈燈傳授,自從發現他有練習輕功的絕佳本事,沈燈便告訴他:你只需要把這件事練成天下第一。
有卓絕的輕功,陳霜同時擅長使用暗器,他靈活遊走於大瑀各地,這兩年更是遠赴北戎或金羌,一是四處溜達,二是給明夜堂蒐集各地訊息。混跡金羌的這些日子裡,他聽過許多“稚鬼長老”的事情。
“虎釤本來生氣著,但是聽白歡喜和商歌說,你們合力殺了稚鬼,她態度一下就變了。”陳霜說,“稚鬼在你們苦煉門十長老之中,是不是最不得人心的一個?”
他看著李舒問。
三人正站在塔頂,初升朝陽照在李舒臉上,他點了點頭。
“稚鬼脾氣太古怪,苦煉門裡幾乎沒有與他交好的人。”李舒說,“他和商歌一家有舊怨,虎釤是商祈月的弟子,本來就不願意為稚鬼調製壓制他體內劇痛的藥物。如今稚鬼死了,她當然是高興的。”
陳霜忽然皺眉:“嗯?”
欒秋同時發問:“我一直不明白,商歌母親和虎釤都憎惡稚鬼,為甚麼又會願意給他配藥?”
跟隨陳霜,踩著黑塔上已經與昨日位置完全不同的泥金色磚塊逐漸下落,李舒答:“因為開口說情的,是椿長老。”
這一路上欒秋已經聽商歌說過不少“椿長老”的事兒。
他是李舒的義父,也是苦煉門之中與各個長老關係都不錯的中心人物。
商歌談起他的時候,有欽佩有敬畏,還有一些難以掩藏但不肯承認的恐懼。
一想到此人曾對李舒做過甚麼,欒秋便在心中把他想象成青面獠牙的一個惡鬼。
三人先後落在黑塔面前,虎釤就站在不遠處。
李舒極乖,下落中途已經瘋狂揉臉,把臉頰弄得通紅,又捏著鼻子拼命擠動臉上皮肉,激出一點兒眼淚。見到虎釤,他立刻小步挪過去:“虎釤,我昨夜在外面,已經扇了自己數千個耳光。”
虎釤冷冷地捏他下巴:“是嗎?看不出來,這倒像是自己捏紅的。”
李舒笑道:“你怎麼甚麼都知道,真是厲害。”
虎釤:“你知道昨日你倆打鬥,毀了我多少東西嗎?”
李舒:“雖然不知道,但十個……不,一百個李舒也不夠賠的!黑塔裡頭甚麼不是寶貝?我後來冷靜一想,便知道這次大錯特錯,虎釤即便殺我,也是我罪有應得……”
他滔滔不絕,聽得欒秋面部漸漸抽搐,實在無法控制平靜表情。
在說到“我絕不會化身厲鬼日夜纏你”的時候,虎釤一臉不耐煩,捏住了李舒的嘴巴:“閉嘴吧。別的都不重要,關鍵是那根長滿幹菌子的藤條。英則,那是師父交給我的東西,是無價之寶,即便把你賣了,也決計買不回一模一樣的了。”
欒秋正要開口,李舒大聲道:“那沒辦法了,是我弄壞的,你殺了我吧!”說著昂起脖子。
虎釤把他甩開,指著黑塔:“限你們一日之內,把黑塔給我整理好。”
李舒嘿嘿一笑,拉著欒秋往黑塔裡跑。
商歌和白歡喜已經在黑塔裡忙了許久,汗流浹背,回頭看向衝進來的兩人,目光裡很難不帶怨氣。
尤其白歡喜,見李舒竟然牽著欒秋的手,立刻生出不祥預感,咬牙切齒地:“我和商歌幹活兒的時候,你們在上面做了甚麼!”
“也是幹活,你管我。”李舒心情極好,竄上跳下,開始幫忙。
虎釤在門口掃了一眼,瞥見歐陽九坐在一旁打瞌睡。
“你不幹活?”她問。
歐陽九立刻跳起,茫然道:“我也要?”
“你和白歡喜不是從我手中救了他倆一命?”虎釤冷笑,“你如果甚麼都不做,要你何用?”
歐陽九立刻衝向欒秋,嗷嗷大叫,跟他搶奪一個藥罐子。
黑塔極高,聽歐陽九說,越是高處,放的東西就越重要。幸好倆人當時只在底下五六層廝打,毀壞的大多是藥材容器。
陳霜和他們都不熟悉,只能跟欒秋聊天。他說起自己憎惡稚鬼的原因,以眼神示意欒秋看黑塔門口。
虎釤和星一夕正坐在門前空地上,給他們帶來的那小孩檢查身體。
她不說話、不生氣的時候,是個誰見了都會心悅的姑娘,此時眉目手勢都溫柔,仔細地翻看孩子背上羊皮,不時詢問、記錄。
“稚鬼住的紫衣堡,我去探過幾次。”陳霜說,“最多的時候,紫衣堡裡有二十多個‘小羊’。稚子何辜,落在他手裡竟然要受這樣的苦。”
昨夜虎釤告訴他們,那羊皮已經跟孩子的肉長在一起,若貿然撕開,必然引起大量失血,孩子難以存活。她要尋找另外的、可以安全剝離羊皮的辦法。
“縱使是苦煉門這樣的門派……”陳霜說這一句時,李舒、白歡喜和商歌投來冷冰冰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繼續道,“也絕無可能容忍這種行徑。”
他以為那三人是氣自己詆譭苦煉門,不料白歡喜先開口:“你對我們苦煉門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陳霜:“……?”
李舒搖頭:“那些事情,你們大瑀正道人士可聽不得,要是聽到,連耳朵都會爛的。”
陳霜走過去:“那我更想聽了。”
白歡喜看出李舒和欒秋在外面過了一夜,回來之後對欒秋的態度變得柔和許多,不再那麼彆扭。他心中說不出甚麼滋味,很為李舒高興,又為他感到難過。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來,欒秋此行是別有目的,他們必然會在未來再次因為立場不同而決裂。
“李舒,過來。”白歡喜對李舒招手,“不要跟大瑀人混在一起,不好。”
陳霜正聽得津津有味:“這麼說,稚鬼被人憎厭,重要的不是他對孩子做過甚麼,而是他連苦煉門弟子的孩子也不放過?”
“正是如此。”李舒點頭,“所以苦煉門長老之中,只有千江長老跟他關係尚可。千江沒有子嗣,稚鬼倒像是他的兒子一般……”
說到這裡,黑塔裡忽然一片可怕的沉寂。
商歌嘶啞開口:“這才是我們現在最應該討論的問題。”
欒秋與千江打過照面,知道此人武功高強,不可小覷。扭頭見李舒面色不佳,便湊過去低聲說:“這個簡單,讓你的義父去勸勸千江。”
李舒很訝異地看他。兩人目光對上,都有瞬間的閃縮。
一個知道對方在套話:欒秋想了解苦煉門內部情況,他對那位“椿長老”有無窮的興趣。
一個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根本無法隱瞞,眼前之人心有九竅,可他冒險前來,就不能白白放過這個機會。
恰在此時,商歌開口了:“千江的‘兒子’死了,即便椿長老開口,也根本不可能讓他消氣。”
陳霜奇道:“可這位椿長老當日卻能讓你孃親消氣。”
商歌正站在梯子上,回頭看他:“那是因為我娘肯聽椿長老的話。”
陳霜仰頭看她,微笑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孃親為了甚麼跟稚鬼決裂,但聽說當時她非常憤怒,幾乎將稚鬼活活弄死。她怎麼會因為他人勸說,火氣全消?”
商歌沒有立刻回答,咚地落地。
“明夜堂,無量風。你不是苦煉門的人,怎麼會知道這麼多苦煉門長老的事情?”白歡喜也跳落地面,“連稚鬼差點被弄死都曉得,你從哪裡聽來的?這事情虎釤絕對不會說。”
“我跟你們苦煉門另一個長老也是朋友。”陳霜笑道,“他叫紹布。”
黑塔內部再次陷入靜寂。商歌和李舒驚得睜大了眼睛。
一直苦於無法插話的歐陽九終於逮到機會:“鶴長老?我見過。可是他瘋瘋癲癲的……”
“我很擅長跟瘋瘋癲癲的人打交道。”陳霜又笑,“而且他正常的時候非常可愛,我們真的是朋友。”
“你連紹布都認識……?”白歡喜言語中已經帶上了危險的氣息。
苦煉門的三個人已經將陳霜圍在當中。他絲毫不懼,面上笑容也不見慌張。
李舒心中無數念頭急轉。
殺了稚鬼,千江絕對不可能放過他們。何況這已經不是李舒和白歡喜他們第一次對長老下手。
稚鬼說得沒錯。所謂的“英則潛入五個長老家中割去他們頭顱”,是他根本無法獨力完成的艱鉅任務。
白歡喜、商歌、紹布,甚至還有星一夕,全都是他的幫手。
稚鬼說還有別人知道此事,這個“別人”,極有可能是千江長老。
他們無法誅殺千江,當時做不到,現在也一樣做不到。
但是,如果千江知道他們已經殺了稚鬼,出於種種考慮,必然會果斷對他們幾人出手。而李舒十分確定:一旦自己或白歡喜、商歌死去,欒秋也絕對無法安全離開金羌。
無論是少年時便同生共死的朋友死去,還是欒秋喪命,全都是李舒不能接受的。
商歌忽然再度開口:“你想知道為甚麼椿長老勸不了千江,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一旦聽了,便不能善了。”
陳霜:“甚麼叫‘不能善了’?”
商歌:“成為我的同伴,和我一起對付千江。”
白歡喜失聲:“商歌!你在說甚麼!”
“是我殺了稚鬼,是我!”商歌大聲說,“勒死稚鬼的是我,他的屍體還在赤鳳鎮,只要千江看一眼,他就能認出離塵網的痕跡。又不是沒有對長老們下過手,只不過千江難度太大,我信心不夠。這個無量風……”
陳霜插嘴:“叫我陳霜就好。”
商歌沒理他:“……他輕功厲害,又能使用暗器,和我正好能夠相互配合。你們大瑀江湖人不是恨苦煉門入骨嗎?現在你有機會殺一個臭名昭著的苦煉門長老,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陳霜含笑點頭:“確實。”
白歡喜跳上兩個藥罐子,怒道:“我是說,甚麼叫‘稚鬼是你殺的’?稚鬼是我們一起動的手!我,你,還有英則!”
他沒有提欒秋,卻筆直看向李舒。
剎那間,李舒想起少年時發生的許多事情。
被挖去雙目的星一夕渾身是血,躺在地上。而他完成了長老們的要求,穿過大漠、額頭的血流了六百九十九級臺階。站在覓神梯之上的椿長老和千江長老爭執很久,用憐憫又疼惜的目光籠罩李舒。
“好吧,我們會救星一夕。”
回到孩子們的住所,他還沒進門便昏倒在地。醒來時看到星一夕雙目已經被包紮好,虎釤和商祈月正在照料他。白歡喜則跟那時候還不太正常的紹布守在床邊,見他睜眼,兩個人都哭著笑起來:“英則!”
他們一生中能有的機會不多,每每都要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在苦煉門這個地獄裡,先活下去!
活著才有新的可能,活著才有擺脫和離開的機會。活著才能復仇,才能割下戕害自己之人的頭顱。不管如何,至少活著——那希望微渺的“幸運”和“好事”,才有被雙手碰觸的可能。
如今,“死”的危機又再一次擺在他們面前。
“我同意。”李舒低聲說,“我同意商歌的話。我們不能對千江留手。”
做出這種決定的時刻,他看起來有些陌生,與浩意山莊裡終日吵鬧、廝混的“浩意閒人”,截然如兩個靈魂。
欒秋靜靜看著李舒,開口說:“加我一個。”
陳霜也笑:“那看來,我也成了你們的夥伴。那麼誰能告訴我,為甚麼椿長老無法說服千江,卻能說服商歌的孃親?”
“因為母親感激椿長老。”商歌找了個位置靠著,“十六年前,我爹爹遠走大瑀,從此銷聲匿跡,蹤影全無。是回到苦煉門的椿長老帶回了爹爹的信物,我們才知道,他原來是為了逃離苦煉門,不想再跟我們母女一同生活。椿長老在大瑀見過我爹爹,爹爹十分信任他,連開啟黑塔的信物也一併給了他。”
一股奇特而令人悚然的惡寒爬上了欒秋的脊背。
他還沒來得及分清楚這是恐懼,或是某種比恐懼更可怕的預感,失聲問:“椿長老在大瑀?”
“當然。他本來就是苦煉門的門徒,只是一直在大瑀流連。”商歌說,“十六年前,爹爹奉命去大瑀找他,讓他回來接替一位病死長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