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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鶴長老這話剛說完,眼前便閃過一團影子。身下蹲踞的屋頂塌了,李舒掐著他脖子,與他一同重重跌入那無人的鋪子中。

 碎瓦片劃破鶴長老面板,地面更是撞得他渾身疼。他哼哼唧唧,忽然停口。

 “你敢動手,我剝了你的皮!”李舒收緊了手上的力氣,詛咒般惡狠狠低吼。

 鶴長老在近乎窒息的時刻還能笑出來:“哈……好。”

 他是完全不顯任何窘迫和緊張,抽搐地笑:“就連上次,你也沒發過這麼大的火。”

 李舒撤手起身。鶴長老也正要起身,胸口忽然被李舒重重踏了一腳:“你再敢幹出上次的事情,我發誓,世上將再沒有你紹布這個人。”

 李舒離開時只跟千江長老頷首,他沒說答應,千江也不追問,彷彿篤定他必不可能違抗自己的命令。

 雨仍在下,李舒忽然厭恨起大瑀這無窮無盡的雨。

 它淋溼身上所有衣服,連帶心情也無法利落。

 商歌和白歡喜跟在李舒身後,隨著他慢慢往前走。李舒忽然回撤,手爪像鉤子一樣抓向兩人。商歌立刻後退,白歡喜卻完全不動,並主動迎上李舒的手。

 李舒在他臉上撓出幾道痕跡。

 白歡喜靜靜地接受他施與的懲戒。

 “你們兩個務必留意紹布……留意鶴長老。”李舒說,“他這人無法控制,無法捉摸,即便現在答應我,也可能下一刻反悔。”

 “苦煉門誰能製得住鶴長老?”白歡喜反問,“即便你也不能夠。”

 “星長老可以。”商歌說。

 白歡喜扶額:“是是是,在你眼中,星長老甚麼都可以。鶴兒心情好的時候,也許能聽進星長老的話,現在……不可能。”

 鶴長老原名紹布,意為“鳥兒”,他是苦煉門門人的孩子。

 父母把他和兩個妹妹獻給了十長老,交換更漂亮的名稱和頭銜。兩個妹妹先後死去,唯剩一個紹布。

 在苦煉門那條狹窄的深谷裡,在李舒還沒被義父從赤燕撿回苦煉門的時候,他和年幼的星長老度過了一段日子。

 他一直以為兩個妹妹已經脫離苦海,蒼老的長老們告訴他:你在這兒見不到的人,便已經不必受苦。

 紹布信了,又羨慕又嫉妒,又高興又不甘。

 李舒來到苦煉門後,代替了他的作用。長期受苦而熬白的頭髮讓紹布看起來並不像幾歲的孩子。他聽見長老們議論如何處理他,聽見他們用稀鬆平常的口吻說:死也不是壞事,兄妹三人可以團聚。

 用李舒的話來說,紹布是那時候開始發瘋的。

 熬過了長老們賜予的痛苦,能活下來的人,本身已有“明王鏡”好幾重功力為底。那時候紹布的“明王鏡”練到了第四重,長老們不捨,便留了他一條命。

 他沒甚麼在意的人,沒有任何可以被威脅的東西,隨心所欲地活著。和李舒年紀相仿,卻始終是十五六歲少年的身形,連行為、智商也似乎永遠無法長進,是苦練門中最讓人頭疼的人物之一。

 “千江長老來找我,居然還帶上他。”李舒說,“這分明是想在大瑀江湖裡添一把火!連我都無法控制紹布!你們難道忘了他曾經做過甚麼事?”

 白歡喜和商歌對視一眼:“你也知道沒人管得了他,他要過來,我們有甚麼辦法?”

 李舒越想越心焦。

 去年明夜堂捲入朝堂紛爭,打著苦煉門的旗號,劫獄救了一個被皇帝流放到北戎的犯人。訊息傳到苦煉門,李舒實在怒不可遏,他決心帶幾個親信到大瑀,狠狠教訓教訓明夜堂,報這不明不白的仇。除了白歡喜、商歌之外,還另有一位專門施行美人計的漂亮門人。不料鶴長老竟也偷偷跟隨在他們之後。

 李舒查出江門城一位善心大戶早年時專做拍花子生意,把大瑀孩童賣到北戎當奴隸、賣到赤燕去煉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遭那位善心大戶毒手,但假借明夜堂之名教訓此人,實在是一箭雙鵰。

 他穿了嶽蓮樓慣穿的衣服,潛入大戶家中一通打殺,並在院中地面留下“舊債血償”四個字。

 他並未殺任何一人,只是細細挑斷大戶手筋腳筋,把他好好折磨一番。翻牆離開時,還專門在一個乞丐眼前露面,生怕無人知曉是明夜堂嶽蓮樓作為。

 只是第二日,那大戶家中一百一十三口人全數被殺的訊息傳遍江州,才令李舒詫異。

 鶴長老喜滋滋找到他炫耀自己的功勞。他在李舒離開後潛入殺光所有人,卻留下了一個躲在櫃子裡的小姑娘。那小孩哭得累了,睡在櫃中,鶴長老開啟櫃門看她兩眼,又把門輕輕掩上。

 正是那小孩兒作證,在家中打殺、作亂的,是一個穿紅色衣裳的惡鬼。

 明夜堂依照線索追查,才終於找出潛伏在阮不奇宅子裡的李舒。

 “紹布一出手便是一百多條人命,這債全算在明夜堂和我身上。”李舒咬牙,“我是門主,我可以吃這個虧,但他若是故技重施,只怕大瑀江湖人和苦煉門,將成為永生永世的仇敵。”

 “難道我們現在還不算永生永世的仇敵?”白歡喜問。

 李舒閉嘴不言。

 白歡喜輕嘆一聲:“英則,你不想走。”

 得不到回答,白歡喜亮出了殺手鐧:“你若不走,我就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欒秋。”

 李舒雙目一紅,野獸般鉗住白歡喜下巴,怒吼:“你敢!!!”

 “果然,這才是你最害怕的事情。”白歡喜笑了笑,“李舒,夢早已做夠,回去吧。”

 金滿空陳屍路面,終於被倒夜香的人發現。

 官兵先後來到,現場被圍得密實。

 李舒站在暗巷裡,那好不容易擺脫的醉意,因為憤怒、寒冷和憂慮,正逐漸侵蝕著他。

 他看見不久前還追著掌門人想聽一牛派故事的明夜堂幫眾在官兵身邊亮相,很快消失。沒多久,嶽蓮樓、欒秋和幾個頭目模樣的江湖人趕來了。

 仙門城官兵與明夜堂關係尚可,他們允許明夜堂辨認。欒秋才一眼,便肯定地答:“是雲門館的金滿空。”

 才從慧光長捨出來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剛找上他,他就死了?”

 官兵指著金滿空頭頂的佛珠,嶽蓮樓探頭去看,下意識又瞧欒秋一眼。

 “是苦煉門的佛珠。”他說,“珠子上有苦煉門的標記。”

 靜了片刻後,江湖人譁然。

 “定是苦煉門毒物英則!”有人怒吼,“這廝狠毒至此,殺了一個又一個!”

 人們謾罵、詛咒,那些聲音就像此夜的雨水,澆透了李舒的軀體。

 他看見欒秋沒有附和,只是跟嶽蓮樓一起仔細地察看金滿空的屍體。

 十分突兀地,李舒想起了遙遠的一次閒談。

 他那時為了逃避練功,撒謊說要跟朋友出去玩,那是已經約好了的,改不了。義父精明,三兩句就從朋友口中問出了真相。

 摸著他的腦袋,義父教他:若要撒與他人相關的謊,必須先跟那個人商量清楚,否則容易露出馬腳。

 “當然也有例外。”義父笑道,“愛你的人會跟你一起欺瞞,即便你們從未商量過。”

 是摯友說漏了嘴,李舒應:“他不愛我,他不肯跟我一起騙你。”

 “騙我算得了甚麼?”義父笑得愈發大聲,“能為了你去瞞騙天下人,那才是此生難遇的真心。”

 李舒在雨水裡搖晃。他好像站在一個賭局裡,身無分文,僅有的砝碼是他自己。

 他要跟欒秋賭甚麼?

 “李舒?”

 欒秋穿過雨簾跑來,像衝破雨水的駿馬。他遠遠看見陰暗巷口裡的李舒,又是擔心又是忐忑,先拉著他的手察看腰傷:“怎麼這樣淋雨?你去哪兒玩了?”

 李舒緊抱著他,欒秋聞見他身上的酒味,微微皺眉。

 這和金滿空屍體附近的酒味一模一樣。

 “你剛剛見過金滿空?”

 “……他請我喝酒。”李舒說,“我喝了一杯,他說一杯二百文。我與他吵了起來,不想給錢,便跑了。”

 欒秋信了:“你走的時候他還活著?”

 “嗯。”李舒點頭,“活得很好。”

 他冷得一直不停打顫。掌門人和阿青已經在明夜堂的客房裡住下,李舒和欒秋卻都不願意住進去。兩人找了個客棧,按照嶽蓮樓的叮囑報上明夜堂的名號,得以順利入住。

 欒秋讓小二燒水送來,催促李舒更換溼衣。

 但李舒只想吻他。

 翌日醒來,小雨隨風換了方向,打在窗欞,沙沙地響。

 天仍是黑的,不滅風燈就懸在窗外頭,隔著窗紙漏進朦朧光線。

 李舒只短短睡了一覺。浴桶裡的水灑得地面盡溼,桌上茶杯傾倒,床鋪更是凌亂,全是混戰痕跡。欒秋自身後抱著他,李舒背脊緊貼他的胸口,能感受他沉穩緩慢的心跳。

 距離午時還有多久?李舒不知道。

 他回頭看欒秋,欒秋皺了皺眉,將他攬得愈發的緊,臉頰無意識地在李舒頭髮上輕輕磨蹭。

 這親密的、動物般的觸碰讓李舒想起昨夜。欒秋的影子徹底將他覆蓋,他被庇佑、被憐愛,被折磨又被撫慰。

 欒秋就像他李舒命中註定的一種酒,帶來的甜蜜摻雜疼痛雜質,容易讓人醉倒,也容易讓人清醒。李舒被熱的水燻得頭暈,又被熱的欒秋從水中扶起,或者抱起。他竭盡全力想捋清楚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事情,從頭髮到面板,從這裡到那裡,但總有霧氣般的東西阻隔了他的記憶。

 唯有猛烈的、可怕的感受,像他曾墜落過的瀋水,比酒更輕易地淹沒他。

 李舒完全不適應這種失控的感覺。即便此時回想,也仍令他悚然。

 但他正被人抱著,從冷而潮溼的夢裡醒來時,有人保護著他。

 這感受罕見得過分了,以至於一切其他的想法都潮水似的退下去,李舒只能反覆咂摸它。

 他很喜歡。非常非常喜歡。

 生怯,生怖,生不忍。白歡喜說過的話敲痛了他的全身。

 “欒秋……”他翻過身,蹭蹭欒秋的鼻尖,“我是李舒,記住了,我是李舒。”

 欒秋迷糊中“嗯”了一聲:“……李舒。”

 “我想過拋棄這個名字,但我現在要你一直記住,”他認真起來,“你認識的,只有李舒。”

 欒秋睜開了眼。雖不明白李舒為甚麼突然這麼認真,但他仍十分好脾氣地點頭:“好。”

 天亮時,金滿空被殺、慧光長捨出問題的事兒傳遍了整座仙門。

 嶽蓮樓一早就到客棧來找欒秋。他本想直接去敲欒秋的窗門房門,但欒秋性格板正,又對明夜堂有許多偏見,他足足思索一刻鐘,決定用最規矩的方式找人。

 小二上門通報了兩次,欒秋才慢吞吞起床穿衣,李舒則一直把自己埋在被褥裡。

 “我回來再給你上一次藥。”欒秋看了看他腰上傷口,有些為難,“我昨夜是不是碰到了?”

 “是。”李舒答。

 他太喜歡看欒秋因為他而慚愧和苦惱,離別之前,他要飽足地欣賞這樣的表情。

 “疼死了。”李舒又說。

 欒秋揉他頭髮,像哄小孩子一樣:“對不起。”

 李舒又親了親他的下巴,攬緊他的腰。

 為了不讓嶽蓮樓久等,欒秋掙脫了李舒懷抱。李舒目送他離開,忽然喊:“欒秋!”

 欒秋回頭,示意他繼續躺著。

 “我今天還會出去玩。”李舒在床上坐起,笑道,“回來若不見我,不必去找。”

 欒秋離開後不久,窗門便被人輕輕敲響。李舒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房中拖拖拉拉地扎頭髮,抬頭便看見商歌滑了進來。

 “鶴長老去江州城了。”商歌開門見山,“他說你居然為了浩意山莊揍他,他想親眼去看看那浩意山莊甚麼樣,裡面有甚麼人。”

 李舒面色青白:“甚麼時候的事情!”

 “昨夜。今日我和白歡喜去找千江長老,他才將事情告知。”

 李舒頭皮發麻,冷汗涔涔。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對商歌伸手:“把你的‘離塵網’給我,我去追他。”

 商歌左右手皆有“離塵網”,她摘下一個給李舒,遲疑:“你真的要回去嗎?”

 李舒已經踩上窗臺,忽然一頓。

 他心頭確實掙扎:知曉自己身份的曲青君就在四郎鎮,說不定經過這幾日,已經堂而皇之入了浩意山莊大門,說不定早已將李舒真實身份告訴山莊所有人。

 李舒不願意回去面對這可怕的預感。但若是任由鶴長老亂來……浩意山莊裡那幾個人都不是鶴長老的對手。

 “走罷!”李舒終於還是躍出了窗臺。

 客棧樓下食肆,嶽蓮樓點了滿桌粥菜,美滋滋地吃著。

 欒秋聽他說了些金滿空和雲門館的事情,無非是金滿空死的時機太湊巧,慧光長舍究竟跟雲門館有無關係,竟是再也找不到線索。

 “只好直接去問一問曲青君了。”嶽蓮樓嚼著油餅,“你和我一起去吧,有你開口,這事兒真切一些。”

 欒秋卻聽得心不在焉。

 “對了,你那日問我英則長相,我還沒跟你細說。”嶽蓮樓摸摸下巴,“跟我差不多,勉強算個美男子,要不然也不能入阮不奇的眼。當然還是大大遜色於我,對了,我給你畫一畫……”說著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畫起來。

 “不必了。”不料欒秋反倒伸手抹去那畫像,“正事要緊。”

 “抓苦煉門門主不算正事?”嶽蓮樓笑道,“你可是曲天陽弟子,你不找英則了?”

 金滿空死於苦煉門手中,顯然仙門城有苦煉門人存在,且看那功力,或許就是毒物英則。若要找苦煉門的人,應當留在仙門城。

 慧光長舍拐騙小孩用於練功,金滿空更是已經有所嘗試,這陰邪毒辣的方法絕非一般人可以想象。若是要追問曲青君,則應當去江州城四郎鎮。

 “要清外敵,必先滌內。”欒秋說,“明夜堂打算怎麼做?”

 “說得好。仙門七宗九教外加明夜堂和諸多江湖人,料那英則也翻不起甚麼風浪,他們哪怕把仙門城翻過來,也要找到他。”嶽蓮樓豁然起身,“事不宜遲,你我先去四郎鎮。”

 欒秋回到客房時,李舒已經不在了。

 一直等到傍晚,仍舊不見李舒回來。嶽蓮樓這回直接進屋催促:“你再不走,我可自己走了。”

 欒秋便去找了掌門人,叮囑他在客棧住下,若是李舒回來先把人留著,自己料理完四郎鎮的事情便立刻回來接他。

 掌門人與同鄉重逢,正是高興的時候,明夜堂幫眾又崇敬他,介紹了不少打獵、找人的生意。他已決定在這裡住一陣子,自然拍胸脯答應。

 “你的同伴?”嶽蓮樓騎著馬兒在街上等他,“是於笙麼?我好久不見她,真是想念。”

 “不是。”欒秋卻不願多說,“走吧!”

 兩人各騎一馬,在雨中離開仙門,直奔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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