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順利帶走李舒,千江長老和白歡喜已經準備好了馬。李舒上馬之後立刻轉頭往江州城去,氣得千江長老眉毛鬍子都豎了起來。
但此子難得固執,無人能說服,白歡喜和商歌只得跟著去,千江長老罵罵咧咧,也騎馬緊隨其後。
抵達四郎鎮時,淹沒大半個鎮子的水尚未完全褪去,積水仍能沒過馬蹄。鎮上有七霞碼頭和雲門館的弟子活動,正在廢墟中搜尋屍體和財物。
“我就留在這兒。”千江長老不肯和他們一同行動,“找到紹布,立刻回來!”
“長老,請不要對浩意山莊下手。”李舒認真道,“找回紹布,我一定會跟你走。”
他不知道曲青君是否已經把自己身份披露,不敢在七霞碼頭和雲門館面前亮相,放棄了馬兒,繞道直接躍上山道。
一路心急如焚,又頻頻劇烈活動,腰側的傷口隱隱作痛。
自從來到大瑀他便不斷受傷,李舒心頭暗惱,卻不知道具體應該惱恨甚麼人。
浩意山莊裡外都很熱鬧。
這座十六年前因曲天陽意外身死而冷寂、落寞的山莊,此時滿是稠密人聲。
江湖人和平頭百姓,還有間雜其中的醫者、官兵,熱熱鬧鬧。喝粥的、閒聊的,幫忙打掃和維護秩序的,李舒站在牆上左右一看,發現了曲洱。
他此時心頭仍有猶豫。萬一一落地曲洱就擒住自己,那該怎麼辦?
正想著,卓不煩拎著一個空米袋經過,又驚又喜:“李、李大哥!”
李舒心頭一鬆,立刻跳落:“大家都在麼?”
“在、在的!”卓不煩把水桶一放,拉著他左看右看,“你、你活著!二師、師兄呢?”
“好著呢。”李舒草草聊了幾句,心中稍定,便去找曲洱。
李舒和欒秋失蹤以來,江湖上許多人都以為他倆已經墜落瀋水殞命。
歐陽大歌等人上門拜訪,一面惋惜,一面暗示曲洱,可以尋求他們幫助,重新把浩意山莊名聲振作起來。
七霞碼頭的人倒是仗義,韋問星和霍夫人叮囑曲洱,欒秋不在,當家做主的便是於笙和他。他年紀輕,遇事猶豫不決,關鍵時刻記得聽於笙意見。
有七霞碼頭幫忙,上門滋擾的江湖人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來幫忙的。
“一切都挺好,現在浩意山莊在四郎鎮百姓心裡,是比官府更可靠的地兒。”曲洱笑道,“再也不是以往只懂得賒賬典當的落魄門派了。”
得知欒秋和李舒落水後去了仙門城,如今跟明夜堂的人在一塊兒,曲洱十分高興:“二師兄一直困囿山莊,難得出門,他應當四處多走走。”
李舒打量曲洱,小聲道:“你倒灑脫。”
欒蒼水也在山莊裡忙碌,這人活得講究,左手打傘,右手拎著水桶,在人群裡平穩輕鬆地走來走去,不時皺眉威脅小孩。
“……欒秋呢?!”見了李舒,他大驚之餘先問欒秋,得知欒秋無事,鬆了口氣又冷笑道,“幸好、幸好,否則我不知如何跟爹爹交待。——不要往我身上潑水!!!”
他痛罵頑皮孩子,手中雨傘怎樣都不肯放開。
“……那把好像是於笙的傘?”李舒認出來了。
“師姐前幾日借給他的,視若珍寶,又要時時刻刻炫耀。”曲洱嘆氣。
李舒忙問他於笙和渺渺在何處。
於笙和謝長春剛剛下山,打算去江州城找官府要糧。
山莊一下擠進數百人口,口糧根本不夠吃。不少百姓趁著前幾日雨勢稍歇,回家從廢墟里挖出穀子大米帶回山莊,勉強能撐過幾日。
和浩意山莊這樣收留百姓的江湖幫派不少,全都面臨粥米告罄的窘境。江州城官府只送過一次糧,之後再無音訊。於笙和謝長春便決定帶幾個人上門要糧。兩人自然是一路吵著走的,彆彆扭扭,又針鋒相對。
得知於笙和謝長春一起行動,李舒心中更定。鶴長老只是腦子不對勁,但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於笙、謝長春武功厲害,不會貿然出手。
“渺渺呢?”李舒問,“我們在仙門遇到了一牛派掌門人,他終於找到了同鄉。這事兒我得跟渺渺講。”
曲渺渺在後院照顧老馬和老母雞。李舒穿過擠擠挨挨的人群,往後院走去。
他知道自己冷血:山莊這樣多的人,他只關心自己認識的幾個。其餘漠漠眾生是死是活,和他沒一絲一毫關係。
途中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鐵劍雙姝的姐妹,萬水集的船幫水工,斜陽幫的夫妻……都是被李舒賜過幫派名稱,專程來浩意山莊幫忙的。
左一句“浩意閒人”,又一句“活著就好”。他們熱情地把李舒看作老朋友,一個個衝過來,舉著鏟子、拿著掃把,連手上活計還沒放下,就忙著察看李舒是否出事。
李舒漸漸感到雙腳沉重。這些人……哪怕是這些武功稀鬆、平庸至極的人,也不應該稀裡糊塗,死在鶴長老手裡。
後院沒有人。
商歌和白歡喜站在雞舍面前,聽見李舒走來,匆匆交換眼色。
“……渺渺呢?”李舒看出不對勁。
白歡喜想制止商歌,但商歌開啟他的手,亮出自己掌中的髮帶。
湖藍色髮帶,末端兩隻青翠蝴蝶。是曲洱給曲渺渺繡的。
李舒手腳發冷:這是渺渺十分鐘愛的東西,此時被扯斷成了兩截。
“英則,走!”白歡喜壓低聲音,“浩意山莊這樣多的江湖幫派,你若暴露,我們今日可能就回不去了。”
李舒沒應,抬頭環視周圍。山中雨水更密,他們戴的笠帽被雨滴打得噼啪亂響。珠串一樣的水流從帽簷滾落,阻隔視線。
“若真到了那時,你不要怪我們殺人。”白歡喜繼續說。
商歌忽然開口:“我跟你去找渺渺。”
白歡喜一怔:“商歌!”
商歌讓李舒看髮帶邊緣:“有血,鶴長老已經弄傷了渺渺。”
兩人都當白歡喜不存在,李舒緊緊握拳:“走!把四郎峰翻過來,也要找出渺渺!”
兩人翻過院牆,往林中奔去。
才入密林,便被舉起玉笛的白歡喜攔住。
“白歡喜,你別忘記鶴長老的癖好。”商歌靜靜地說,“他會吃人。”
無論男女,無論老少,鶴長老總喜歡貼近自己的獵物,他嗅聞獵物的氣味,還要用牙齒舌頭嚐嚐他們的血肉。這是他的習慣,狩獵的習慣,殺人的習慣。而他已經讓曲渺渺受了傷。
“渺渺不能出事。”李舒按下白歡喜的玉笛,“她和曲洱曾在最初救過我一命。”
白歡喜:“苦煉門人記仇不記恩。你這樣拼命,是為了救曲渺渺,還是怕欒秋恨你?”
李舒無法回答,直接道:“千江長老不會幫忙,我身邊只有你和商歌。渺渺太小了,她甚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算一個江湖人。她待你很好,待商歌和我也很好。幫幫我,好嗎?”
白歡喜咬牙:“可惡、可惡!”
三人不再多話,停頓片刻,往三個方向各自飛奔離開。
白歡喜的問題喚起了李舒心頭壓抑的東西。
他怕欒秋知道真相,更怕欒秋恨他。
苦煉門人一生要與大瑀江湖為敵,誰能獲得大瑀江湖的仇恨,那是莫大的榮耀。可李舒不願意。他從欒秋手中得到過別的、更濃烈的東西。他不想要“恨”了。
他忍受著腰側越來越劇烈的疼痛,“明王鏡”內力運轉全身,雨燕一般在密林中穿梭,尋找鶴長老的蹤跡。
山道上一個少年氣喘吁吁走來,是去別的門派借米的卓不煩。
他看見了李舒。
李舒只得落地。卓不煩眼尖,瞧見李舒手腕上系的髮帶:“渺渺呢?”
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反正卓不煩愚鈍木訥,不會發現任何端倪。李舒告訴卓不煩,四郎峰有苦煉門惡徒活動,抓走了渺渺。
“不要告訴山莊裡的人,尤其是曲洱。”李舒叮囑。
曲洱不知道,山莊的人不知道,李舒的身份就能多保密一刻。誰都不曉得鶴長老這個瘋子會不會暴露自己的來頭,李舒不能冒這個險。
即便他心裡清楚,越多人尋找,渺渺能活下來的可能就越高。但就像孩子會躲避火苗一樣,他本能地想避開恐懼之源。
“這個怪人喜歡把獵物藏在洞中。他會跟獵物呆在一起說話、做事,不會立刻傷害獵物。”李舒說,“你找的時候記得留意地面和山洞。”
卓不煩立刻把米袋放進灌木叢之中,抄起自己的木劍。他雙目明亮:“我現、現在就找。”
李舒根本沒指望他,拍拍他肩膀正要走,卓不煩忽然拉住他衣角。
“李、李大哥,”他問,“你怎麼知、知道苦煉門惡、惡徒藏獵物的方、方式?你認識他?”
李舒不敢回答:“別說了,快找!”
卓不煩熟悉四郎峰地形,他先在浩意山莊周圍已知的地洞、山洞找了一圈,邊用木劍敲打樹叢邊喊:“渺渺!回、回家了!渺、渺渺!”
他按照欒秋叮囑,時刻將“神光訣”內勁運轉於經脈之中。
少年正在變化的聲音略微嘶啞,在雨水裡漣漪般盪開。
“……是個結巴。”鶴長老蹲坐在洞中,仰望頭頂的光亮處,忽然高興得亂蹦亂跳,“結巴!是結巴!”
曲渺渺手腳並未被捆,嘴巴也沒有封起來,只有脖子上一道傷口,是被鶴長老抓走的時候劃破的。
她在餵雞時看見了這個白頭髮的怪人,還未警示山莊,便被抓到了這個地洞中。這是野獸藏匿食物的洞口,狹窄潮溼,洞中積著不少水,順著岩石的縫隙流向人無法鑽入的深處。
“你喊他,快!”鶴長老笑著對渺渺說,“喊他過來,我要抓他。”
曲渺渺閉嘴不言。
她年紀小,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卻一點兒不含糊地蘊滿了憤怒。鶴長老在她目光裡漸漸消失笑容:“你不怕我。”
他竄到渺渺身邊,嗅她的頸脖和手臂:“不怕我,為甚麼不怕我?為甚麼、為甚麼……”
他不停地問,渺渺壓低聲音:“你是苦煉門惡徒。”
鶴長老:“我是。對,我是苦煉門,我是惡徒。”
曲渺渺:“浩意山莊的人,從來不怕你們!”
鶴長老忽然舉起手,鷹爪一樣亮出來。他想抓撓曲渺渺的臉。曲渺渺絲毫不懼,仍是一雙又怒又恨的眼睛。
兩人僵持一瞬,曲渺渺眼前一花,鶴長老已經飛掠出洞口。她心口大駭,失聲喊道:“不煩!!!快跑!!!”
鶴長老一出一進,不過呼吸瞬間,卓不煩已經被他摔進洞口。
卓不煩被摔得昏頭轉向,吃了幾口地上的汙水,抬頭時看見縮在角落的曲渺渺,又驚又喜。想到身邊的怪物,他右手的木劍始終沒鬆開,忙反手刺向鶴長老胸口。
鶴長老雙掌合十一拍,木劍應聲碎裂。
卓不煩萬分吃驚,知道遇上了高手,他顧不得丟臉,朝洞口大喊:“李舒!李大哥——”
鶴長老鉗住他下巴,咔噠一聲卸下。卓不煩疼得發抖,再也無法喊出聲音。鶴長老把他按在積水的地面上,仔細打量他的嘴巴。
“你我舌頭一樣,為甚麼你是結巴?”他似是思忖,“既然不會說話,那要舌頭也無用。”
抄起水裡的木片,他揪住卓不煩舌頭,咧嘴一笑:“我幫你。”
木片在他手中,如刀片一樣鋒利。
卓不煩拼命掙扎,無奈鶴長老和他一樣瘦弱,力氣卻大得驚人,他根本無法推開。
口中已經滿是血腥氣味,銳利疼痛令他顫抖。
斜刺裡一個人撞來,張口咬在鶴長老耳朵上。鶴長老瞬間痛得大叫,一掌推開曲渺渺。他捂著差點被咬掉的耳朵,暴跳如雷:“不可以咬哥哥!不可以欺負哥哥!”
那一掌蘊含內力,曲渺渺已經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鶴長老怔怔站在洞中,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轉向地上的卓不煩。卓不煩滿嘴是血,正艱難地爬向曲渺渺。鶴長老忽然舉起手掌,重重朝他背上砸下。
商歌和李舒在四郎峰正峰下會合,均無收穫。
兩人認為鶴長老不會離開得太遠,或許是漏了正峰的甚麼地方,便再度回頭搜尋。
掠過商歌常歇息的小溪,她忽然看見溪水裡趴著一個人。
李舒立刻落地把那人抱起,是昏迷不醒的卓不煩,口中汩汩流血。
“不煩?!”李舒一探他脈門,經脈中“神光訣”與“明王鏡”兩種內力衝撞,他氣息越來越弱。
顧不得其他,李舒立刻為他輸入內力,直到他呼吸漸漸平緩才停手。
“……為甚麼‘明王鏡’和‘神光訣’可以相互融合?”商歌忽然問。
李舒又探卓不煩經脈,已然平穩許多。
他回憶進入大瑀之後發生的一切,心中隱約有一個猜測:“我猜,這兩種內功是同源的。”
他最初承受“神光訣”內力,是被欒秋一掌打落瀋水。之後被商歌和白歡喜輸入“明王鏡”內力所救。
第二次受“神光訣”所傷,是曲青君下的手。而很快欒秋輸入“神光訣”,讓李舒脈象轉為平穩。
之後第三次,是仙門城內被金滿空重擊。然而那時候的李舒已經在前兩次受傷中學會了調和兩種內力的方法,安全度過危機。
“兩種內功雖然同源,但也有不同。我受傷時還不懂得怎麼調和,是你和白歡喜,還有欒秋,讓我被動地學會了二者融合。”李舒低頭看卓不煩,少年蒼白臉龐漸漸恢復血色,“果然,卓不煩練的是‘神光訣’,受‘明王鏡’所傷。之後無論是注入‘明王鏡’還是‘神光訣’,都可以令兩種內力在他體內融合,成為他自己的東西。”
“……他嘴巴怎麼了?”商歌忽然問。
兩人扒開卓不煩的嘴巴,頓時都僵住了。
李舒心頭如被火燒,又痛又辣。
卓不煩的半截舌頭沒了。
“紹布……紹布!!!”
他恨紹布,更恨自己。
如果不是救了他,浩意山莊根本不必遭受這一切,卓不煩仍是四郎鎮上快樂的賣貨少年,曲渺渺也不會落入鶴長老手中。
他在這瞬間狠狠握住拳頭,幾乎把手心劃破。
再沒有任何猶豫,他抱起卓不煩,拔腿往浩意山莊飛奔。
“英則,你想幹甚麼?”商歌有種不妙的預感。
“告訴浩意山莊裡的所有江湖人,苦煉門惡徒來了,且抓走了渺渺。”李舒面上冷如岩石。
“你瘋了!”商歌攔在他面前,“大瑀江湖人若是出動,我們怕是回不去了!”
李舒腳步根本不停,直接繞開商歌。
“我和白歡喜,還有鶴長老、千江長老,都可能被大瑀江湖人圍剿!這次苦煉門來的人不多,你忍心讓我們都……”
“那你們走啊!”李舒大吼,“留我在這裡就可以了,我回浩意山莊,我說明一切!”
商歌根本拉不住暴怒的李舒,幾下翻越落在他面前,決定也學白歡喜,亮出殺手鐧:“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欒秋將恨你一輩子。”
這話果然讓李舒有了片刻遲疑。
他停了腳步,鬢髮在細雨中飄飛,如溼漉漉的鳥兒。
“可以,恨吧。”李舒一字字道,“但我絕不能讓渺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