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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 章

2022-09-14 作者:涼蟬

 這下輪到欒秋站定。

 他心中萬分驚疑,許多猜測紛紛湧上心頭。嶽蓮樓已經鳥兒般躍到前頭,影子化作一個水紅色小小墨點。

 欒秋追上去正要細問,發現他們已經抵達疑似慧光長舍的宅子。

 宅子看起來是尋常人家,不點燈燭,裡外靜謐。

 嶽蓮樓落地與江湖人會合,左右沒看見掌門人和阿青,便知是那老牛走得太慢,已然掉隊。

 眾人不等他倆,先行潛入。穿堂過戶,宅子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

 “是慧光長舍的地兒。”有人從房間裡找出許多間青白相間的袍子。

 嶽蓮樓耳朵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問欒秋是否聽見甚麼聲音。

 欒秋指著假山。

 假山中間有洞口,裡頭是一扇開啟了的地窖門,呵斥聲、孩童哭聲,正是從裡頭傳出來的。

 嶽蓮樓當先跳了進去,下面一陣打殺之聲,很快嶽蓮樓喊:“都下來吧,有趣得很。”

 地窖下竟是一座小小牢房,關著十幾個同樣穿慧光長舍衣服的孩子。

 立刻有明夜堂幫眾解釋:“慧光長舍確實在招收小孩兒,說是學藝、讀書,分文不收。仙門城和附近不少農家都把孩子送到長舍裡來。”

 “這不是趁火打劫麼?”有人說,“農家受災最嚴重,沒田沒地沒糧食,恨不能賣兒鬻女。長舍有這措施,自然能吸引人把孩子送上門……可關在這裡,是要做甚麼?”

 幾個留守的長舍弟子被嶽蓮樓打暈,堆在角落癱著。那些孩子嚇得直哭,不敢說話。嶽蓮樓笑眉笑眼鑽進牢房,拉著小孩兒的手問他們冷熱。他態度可親,人又漂亮,孩子們知道這是來救自己的人,很快放下戒心。

 “我們在這裡學功夫。”他們說。

 嶽蓮樓:“甚麼功夫?我也想學。”

 那些孩子說不出功夫的名堂,比劃講了半天,嶽蓮樓聽出是學內力。他試了幾個孩子的內勁,忙招手讓欒秋也進來。

 欒秋一摸幾個孩子脈門,立刻知道事情不一般。

 “是神光訣。”他確定地說,“功力粗淺,只有一二重。”

 地窖裡除了牢房,還有一半空地。那空地上一把椅子,正對著牢房。

 椅子上、周圍地面,都是沒法擦乾淨的、滲入泥土中的血,腥味撲鼻。嶽蓮樓抓起一個長舍弟子,把他扇醒。

 那弟子一問三不知。他只負責照顧小孩起居飲食,至於練甚麼功、怎麼練,都是老闆負責。

 那老闆自稱姓滿,肥碩如一個圓球,見之難忘。他全身上下掛著無數飾品,偶爾會到長舍來,身邊帶著自己的幾個人。長舍平日吃穿用度、幫扶弟子和信眾,全都是滿老闆出錢。

 他想做甚麼,又在地窖下做過甚麼,沒人知道。

 “滿……真是金滿空?”嶽蓮樓看欒秋,“你對他了解多少?”

 “一無所知。”欒秋說,“除了胖和有錢。”

 “那椅子是用來做甚麼的?”嶽蓮樓又問。

 弟子顫抖著,目光遊移:“這……”

 嶽蓮樓:“若是不說,現在就閹了你。”

 弟子嚇得面如土灰:“滿老闆殺了長舍主人!”

 慧光長舍並不是滿老闆創立的。

 它原本就存在,是仙門附近一個小小宗派,最興盛的時候也不過二十多個弟子。

 那主人原本是佛門弟子,後來因犯戒被逐,輾轉到了仙門,仍有半條佛心,便創立了慧光長舍,似是而非地傳道。那時候仙門附近的宗派都講求長生、富有,研究的是如何讓有限一生變得無限輝煌,人人積極快樂,他的信眾並不多。

 一場摧毀一切的大水,徹底改變整個瀋水流域百姓的生活。

 也恰在那時候,滿老闆出現了。

 他資助長舍主人,不斷幫助招收信眾,在短短一年內把一個籍籍無名的宗派變成了仙門最有名的慧光長舍。

 “你們主人知道滿老闆在地窖裡幹甚麼?”

 “想來是、是不知道的。”弟子連連磕頭,恨不能把滿老闆家底全盤托出,“咱們只曉得滿老闆武藝高強,他想收幾個弟子從小練他的功夫,又說那功夫神秘,初初修煉時必須在暗處……平日裡主人也不會到地窖來,他知道這是滿老闆的地方。”

 欒秋聽懂了。

 地窖是金滿空的地盤。那位受了金錢資助、聲名赫赫的長舍主人,或許曉得金滿空在做甚麼,但他不說破、不揭穿。

 後來發生甚麼,竟讓他遭遇殺身之禍?

 牢房裡一個孩子怯怯開口:“長舍主人發現滿老闆用我們來練功。”

 仙門城街道上,雨簾如幕,空無一人。

 沒被打熄的長明燈在避雨的簷下搖晃,火光燒灼著李舒的眼睛。

 “……殺雞儆猴,你知道吧?”金滿空還在說那些事兒,“小孩兒膽子小,稍微嚇一嚇,他們就不敢哭、也不敢鬧了。”

 他或許並未真的醉,只是找不到人分享自己的心得和有趣事情,憋得難受。難得李舒醉得雙頰通紅,連摻了雨水的酒也照喝不誤,他拍著李舒肩膀笑:“我在小孩兒面前行刑。效果特別、特別的好。”

 連掙錢都無法讓金滿空這樣興奮。

 他非常細緻地講述自己如何剖開那位不幸運的、又試圖跟他講道理讓他放走孩子們的愚蠢之人,他逐個跟孩子們講述身體臟器的名字和功用,一一取出拿到他們跟前,告訴他們哪裡受傷了無大礙,哪裡受傷了會立刻死去。

 “你見過傳功的小孩兒嗎?”金滿空緊緊地抓住李舒的手腕,像一個枷鎖鉗制住李舒,“‘神光訣’的特性是可以吸收同源、同類的內力,化為己用。可我是第五重,他們只有一二重。受不住的,絕對受不住。”

 他桀桀笑起來,那張油乎乎的肉臉堆起了近乎猙獰的表情。

 小孩在牢房裡打滾、掙扎,腹中如火燒冰結,渾身痛得無法站立,最絕望時用牙齒啃咬自己手臂,用頭去撞根本撞不開的牢門。

 “我的‘神光訣’與他們粗淺的內勁相互融合、吞噬,一次便抵三年苦練,我再把這份內力吸收,功力便有長進。無數次重複,我便一定能突破第五重。”金滿空說,“這法子雖然陰毒,但確實有奇效。”

 他喝光了酒壺裡的酒,扭頭對李舒笑道:“可是呀,不可對外人語。浩意閒人,對不住了。”

 他抓住李舒手腕,關節輕動,原本在金滿空手腕上的那串金色珠子滑入李舒掌中,捆住了李舒的左手。李舒掙扎不開,看向金滿空。

 金滿空臉上毫無醉意。

 “你是浩意山莊的異數,本就不可久留。”他低聲說,“今夜在這裡遇上我,是你不幸。”

 “……你做的事情,曲青君知道嗎?”李舒晃晃腦袋,眼神渙散,“她這樣正派,肯定不會輕饒你。”

 這話對金滿空來說太過可笑,他大笑道:“你說她知不知道!這法子還是她……”

 一個酒杯忽然兜頭拍下。

 金滿空本能地往後仰頭躲避,酒杯正正拍在他鼻尖。李舒右手忽然迸發大力,直接將酒杯拍碎在金滿空臉上。

 金滿空嗷地大叫,捂著自己幾乎要裂開的鼻子。李舒手上力氣不可思議,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連骨頭都被拍開了。

 鼻血湍湍,金滿空一邊痛叫,一邊猛地一扯那捆縛李舒左手的鏈子。李舒跌向他,空著的右手迅速變招,指間夾著酒杯碎片,扎向金滿空眼睛。

 金滿空不閃不避,左掌蘊滿“神光訣”內勁,猛地打向李舒腹部!

 這一擊非同小可,連結兩人的那根鏈子都被橫飛出去的李舒扯斷。李舒摔在牆上又落下,沒了動靜。

 金滿空臉上都是血,李舒那破碎的酒杯把他本不上相的臉劃得破碎,鼻子更是慘不忍睹。

 金滿空痛得沒心情去看李舒死了沒有,手忙腳亂撕下衣物捂住臉龐,試圖止血。

 他後悔方才為了炫技,殺死那匹孱弱老馬。如今四面都是大雨,一時半刻找不到醫館。

 這一刻的晃神,讓金滿空忽略了身後的聲音。

 等聽見衣袂之聲,他連回頭都來不及了。鬼魅一樣快、鬼魅一樣沒有聲息,拳頭像尖槍,不偏不倚砸在金滿空腰脊上。

 學武之人的本能,讓他在聽見衣袂之聲時立刻運起“神光訣”,抵擋背後攻擊。

 但對方的內勁鋒利如刀,與神光訣相碰居然毫無異類撞擊的異樣感,就像一根戳破豆腐的筷子——拳頭擊在金滿空腰脊的瞬間,一種陌生、霸道、冰冷但又與“神光訣”相似的內勁,針刺一般扎進金滿空體內。

 它迅速與“神光訣”融合,就像它已經熟悉如何與這遙相呼應的正道內力合二為一,順暢得如溪流入海。

 金滿空跪跌在地。

 腰脊痛得如同整個人從中裂開,他一時間無法站立也無法移動身體。

 陌生的內勁入海,似乎沒有任何波動,金滿空正要回頭看身後之人,忽然如海嘯一般,從丹田捲起颶風般的裂痛!

 他雙目圓睜,喉嚨被這急劇的痛苦鎖緊。

 原來人最痛最痛的時候是喊不出聲、哭不出眼淚的。他渾身僵直地跪在雨裡,疼痛和與疼痛抗衡的本能讓他手腳冰冷如石塊。他不敢動彈,生怕挪動身體任何一處,那痛苦就會立刻把他從內至外徹底撕裂。

 “你的‘神光訣’第五重,那些孩子只有一二重。”李舒扯下他頸上那串包了金皮的鐵丸子,鏈子斷了,只在左右手各抓一個,“巧了,我的‘明王鏡’第七重,你只有第五重。”

 他微微彎腰,盯著金滿空驚恐雙目。

 “是的,是我。你們遍尋不到的苦煉門門主,英則。”

 金滿空眼淚鼻涕齊流,嘴巴張大,啊啊痛吟。來自李舒的“明王鏡”內力只在最初保持冷靜,隨即像無數尖刀,在他丹田攪動。就像更濃的墨滴入了淡墨之中,它正盡全力汙染和同化金滿空丹田。

 “多謝你的師父和欒秋吧。”李舒笑笑,“他倆一前一後,教會了我怎麼抵禦和吸收‘神光訣’。”

 他像是真的要跟金滿空討論這個問題,摸著下巴說:“或許還有苦煉門的長老們,我也得多謝他們。若不是那天長日久、綿延數年的傳功、化功,要不是我寧可受罪也不願死的心……”

 他打了個響指。

 “你現在是願意受罪,還是願意死?”

 他面上是笑著的,心頭烈火卻越燒越熾熱。

 金滿空因痛苦而狼狽、醜陋,越是看著那張臉,李舒就越是無法控制地回憶起自己遭受的一切。

 他身上沒有傷口,只有面板之下、血肉裡的痛楚記憶。記憶在這雨夜蓬勃地復甦了,藤蔓一樣糾纏著他,在他身上又一次、無數次地切割出看不見的創口。

 憤怒和悲傷把烈火喂得茁壯。

 它們也同樣是“明王鏡”的養料。

 李舒無法控制自己,他只能想到一個讓痛苦中止的辦法:只要金滿空斷氣就行了。

 金滿空死了,不再因為痛苦而面目扭曲,他李舒就可以暫且忘記過往發生的一切。

 鐵丸子在他手裡拋動,李舒臉上的僵硬的笑消失了。他像一具木俑,來到金滿空面前。

 預知死亡的金滿空跪在李舒前面,艱難搖頭。他是想求饒,但一開口,流出的只有涎水。

 鐵丸子按在金滿空左右太陽穴上。

 同樣像把鐵丸子按入豆腐一樣,沒有任何阻礙。金滿空雙目突出,遍佈血絲,“明王鏡”的內勁正在不停地透過太陽穴潛入他體內,一種爆裂的痛苦在胸口和丹田積蓄。

 李舒的目光有種特殊的瘋狂。他分不清是敵人的死亡令他興奮,還是殺死一個無力反抗自己的人,這種主宰命運的感覺讓他興奮。畢竟他一生中都被別人主宰,只有對他人痛下殺手時,才能享受這樣巨大的快感。

 手中鐵丸子幾乎沒入金滿空太陽穴,只要再進一寸、再一寸——

 “不要殺人。”

 說話之人冷靜、溫柔,在星空下按住了震動的琴絃。

 “你此次去大瑀,是因為明夜堂汙衊苦煉門,是去討公道,不是去作亂的。”

 摯友撫摸琴絃,緩慢地叮囑。他的聲音像吹過戈壁的長風,疏朗而自由。

 “殺人是大罪孽,我不希望你成為滿手沾血的人。”他蒙著雙眼,臉上殘留縱橫的傷疤,那是被刻下的金羌文字“牛羊”,“英則,我們千辛萬苦活下來,不是為了去奪人性命。若活著只為殺戮,我當初就不會救你。”

 驚雷讓李舒鬆了手。

 鐵丸子血淋淋地從金滿空頭上滾下來。

 不可殺人、不可殺人、不可殺人!摯友的叮囑猶在耳邊,李舒霎時冷靜。體內激盪如狂浪的“明王鏡”內力也因此迅速平靜下來。

 他退了兩步,看眼前狼狽得屎尿橫流的金滿空,竟一時回憶不起剛剛是甚麼支配了自己。

 我不殺人,那……那我要去做甚麼?這問題掠過腦海,他立刻想起了欒秋。

 是了,欒秋、欒秋。這名字像足以壓滅風波的山巒,讓李舒瞬間心定。

 更多的人回到他心裡,浩意山莊,掌門人,等等等等。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劇跳的心臟漸漸恢復。

 他還有別的出口。他不一定要奪人性命。世間有人給他粥飯,與他說話,還有人會擁抱他,吻他,跳入湍急的河流,不顧死活地救他。

 李舒從金滿空袖子裡抽出貼身武器長鞭,把金滿空手腳捆在一起。只要將此人交給明夜堂……

 “無能!”

 一聲暴喝在雨夜中響起!

 李舒還未回頭,臉上狠狠被扇了一個耳光。他暈頭轉向,只看見一個瘦長老頭落在金滿空面前。

 “不!!!”李舒顧不得自己,衝過去阻攔,“千江……”

 老頭手掌之中是一顆碩大的木製佛珠,他雙足落地,不等站穩,便將佛珠狠狠拍入金滿空頭頂!

 李舒抓住那老頭皮包骨的手腕時,金滿空已經七竅流血,全身骨頭盡斷,如軟麻袋一般癱在地上。

 老頭看著李舒的手,灰褐色眼珠在蒼老眼眶裡轉動,彷彿那是他身上唯一一個有活氣的部位。

 若是放在以往,李舒已經在這目光震懾下鬆手,但今夜他沒有:“千江!我不想殺他!”

 一根玉笛斜刺裡穿來,挑開了李舒的手。

 李舒後躍兩步,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四個人。

 年長者,也就是一招擊殺金滿空的,是苦煉門現任十長老之中,沒有更換的那五位之一,稱作千江長老。

 他身邊有另一位少年模樣、滿頭灰白色頭髮的人,面上有奇特刺青,是苦煉門現任十長老之中,被李舒更換過的五個年輕長老之一,稱作鶴長老。

 “英則,我和商歌到仙門,是來接人的。”白歡喜手上有了新的武器,仍是一管剔透玉笛,“千江長老和鶴長老千裡迢迢,到大瑀找你來了。”

 千江長老聲音嘶啞:“該回家了。”

 李舒不答,仍看著地上斷氣的金滿空。

 “你方才已經在這廝面前暴露‘明王鏡’內力,他知道你是英則,這條命是不可能留住的。”白歡喜說。

 “你們既然是專程帶我回家,那麼我離開大瑀之後,這個人即便知道我是英則,又有甚麼關係?”李舒問,“你和商歌是我帶來的人,不跟我打一聲招呼就離開江州,又有甚麼說法?”

 “真是難訓!”千江開口,“英則,你雖為門主,但不要忘記,苦煉門不是由你一個人說了算。”

 李舒臉上被他扇的那耳光又重又疼,正火辣辣地痛。

 “你在大瑀的事情,我全都聽他倆說了。”千江一旦出聲,便不容置疑,“立刻回家,不可再留。”

 李舒:“不,我要……”

 “星流也好,別的甚麼武器都好,我們去取。”千江目光冰冷,“不得再逗留浩意山莊。”

 李舒抿緊了嘴巴。

 “……你就不怕他們識破你的身份嗎?”商歌開口,“我每日都提心吊膽的,你倒……樂在其中。”

 “本來就不是甚麼聰明人,‘明王鏡’只練到第七重。你以為自己真就是厲害人物?”千江冷笑,“你能當上苦煉門門主是憑的甚麼,自己心裡應該最清楚。”

 “……再給我十天,十天之後……”

 “夠了。”一直不吭聲的鶴長老撓撓下巴,躍上屋頂,他扭頭看向江州城的方向,“這破地方,我多呆一天就渾身不舒服。英則,明日午時在江邊集合,你必須來。”

 李舒眨了眨眼睛。

 十長老之中,五個舊人、老人,五個新人、年輕人。鶴長老與李舒同樣相識多年,他性格乖張,比任何李舒見過的人都難捉摸,今日難得說一句這樣正常的話,包括李舒在內的幾個人都吃驚了。

 “只要給我多一點時間跟他們告別……”李舒仍在堅持。

 “你若不來,”鶴長老扭頭看他,咧嘴笑道,“我明日便屠了浩意山莊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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