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氏自打兒子來了又走後很是魂不守舍了一陣子,有一天她發了瘋似的要去吉縣要去禹城,要把兒子贖回來。可是走到村口她又回來了,呆呆地,抱著周妮哭了一頓,然後嘔吐起來。
周大福媳婦發現不對勁,問她小日子來了沒有。小周氏一愣,狂喜又襲上心頭。後來果然去看了張大夫,是懷孕了。
小周氏又驚又喜,周里正說這是雙喜臨門。只不過小周氏也有三十多歲了,這個時候懷有身孕要千萬小心,不能再哭了。小周氏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就忍住了,儘量不哭,把心思都放在了養雞養鴨上。
周妮和周嬌說現在她娘可寶貝她的肚子了,家裡的大部分瑣事就給周妮做了。周妮比周嬌大兩歲了,是個大姑娘了,做是可以做的,但還是有些委屈。以前她娘給她看的跟眼珠子一般,現在大哥有訊息了,她又有了個弟弟或者妹妹,她爹孃對她的關注度就消失很多,也不讓她有空來找周嬌學認字了。
“你大哥對你真好。”還讓周嬌去學堂,她也想去,但是跟她娘一說,她娘根本不理睬,說女孩子學那沒用。
周嬌安慰小夥伴,“我以後偷偷教你。”周嬌點頭,又悄聲對她說:“我聽我娘說,我哥哥似乎想娶王丫姐。”
周嬌長大了嘴巴,“你娘怎麼知道?”
“我哥說的啊,可是我娘似乎不太願意。”周妮也搖頭,“不知道哪裡不滿意,我也沒聽仔細。”
周嬌心想王丫姐那晚還真問了她這個問題,問小周嬸孃怎麼樣,還問她覺得周建怎樣,說他們被抓住的時候,周建幫了她很多。他們一路相依為命的,現在又伺候同一個主子。丫鬟配小廝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不可能在主子身邊伺候一輩子的,總要找個歸宿。周嬌不太懂王丫姐那種心理,但她覺得小周嬸孃不是個好相處的婆婆。
王丫姐也說她沒有能說話的人,在府裡一切要小心,不能隨便說話,不小心說錯了話就會被懲罰或者趕出去重新發賣。她和周建平日裡也不能見面,如今找到周建的家人,她真的為他高興。王丫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周嬌還小,不太懂王丫姐的困惑,也就沒能給建議。現在周妮又說,她也不知道說啥,就岔開了話題,說現在村裡還有很多人趕鴨,那條小河裡每天早上趕鴨的人都擠滿了,前些日子還有人抓錯鴨子,他們要不要給鴨毛染個色,好分辨一下。兩個人說著就做起來。到了雞窩那,她們倆看到周林哥穿的人模人樣的,然後跟著楊婆子走了。
周妮笑嘻嘻的,“周林哥要去相看了。”
周嬌剛想說話,就看到王二妞從屋裡面出來,她們倆就住嘴了,王二妞端著雞食也來到了雞窩。喂完雞後,她看了一眼周嬌,“嬌嬌,你家那菜園子的青瓜種子還有嗎?”
“沒了,前幾天都種下去了。”
王二妞嗯了一聲,“你明個去趕集嗎?”
“不去,沒啥要換的。”
王二妞又問周妮,周妮也搖頭,說她走不開。王二妞咬唇,“我想去買兩支珠花,趕明兒我娘帶我去相看,我沒有好的衣服,嬌嬌,你那針線借我用一下。”
周嬌點頭,沒有問她去哪裡相看,她對這個不太感興趣,但是王二妞看她答應後又問了兩句:“你哥不相看嗎?”
周嬌聽到這個問題詫異地看了王二妞,王二妞臉一紅,周妮捅捅她:“路拾來了,喊你呢。”話題就這樣岔過去,之後王二妞說晚上去她家拿針線。周嬌說吃了晚飯她給送過來。周嬌和周妮離開,周妮小聲道:“俺娘說二妞姐家想嫁了二妞換彩禮給大順哥去媳婦。”
“她家就一間房,怎麼娶媳婦呀?”新媳婦來了,總要有的住吧。周妮道:“說是想和路嫂子說說換她那間。大順哥去了媳婦就住你們之前那間房。路嫂子沒答應,這兩天找俺爺借錢,想蓋房。”
“哦,別說她了,你待會兒吃完飯來找我,我們認兩個字。”周嬌回去了,路雲在田裡也回來,他一下學就跑田裡去了,哥哥和趙大哥今天帶著皮蛋去澧縣送貨去了。家裡就她和路雲兩個人吃飯。
所以周嬌隨意擀了麵條下了個雞蛋麵吃了。吃完飯她拿了針線要走,對路雲說:“你要是明天還敢提前回來,我就等大哥回來告訴他。”路云為了提前回來幹活,翹了最後一堂夫子的江讀課。
路雲也飛快地扒完了飯,“大哥不是讓我學農書嗎?夫子那課是考科舉的人要學的,我又聽不懂。”他雖然說得理直氣壯地,但是神情還是有些討好,“好嬌嬌,以後我不逃了,你別告訴大哥,我尋思著咱田裡有點幹,所以想多些時間澆水。等下你把門關緊,我晚些回來。”趁著有時間,他要把另一塊地的草也給鋤了。
說罷把碗放水盆裡洗刷後,鋤頭一抗,水桶一提,比周嬌還先跑路了。周嬌見他跑的飛快,只好又放下針線,把後院的大鵝餵了,把鍋裡的麵條水混著一些野菜餵了小狗。帶回來兩條小奶狗,實在是養不起,最後又送出去一條。就這樣這條狗也是要他們每日多做一點,還要加點雞草和野菜,才能喂得住。
周郡和趙雍這邊帶著路拾現在正在回城的牛車上,路拾昏昏欲睡的,周郡在他睡意的感染下也打起了哈欠,眼裡有了睏意。趙雍在趕牛車,好久沒聽到路拾嘰嘰喳喳的聲音,一回頭看到他們兩個人頭都是一點一點的,一大一小動作整齊相似,就覺得好笑。
“躺著睡吧。”他隨手抓了一個毯子扔給了周郡,一下子蓋住了周郡的頭,周郡掀開,揉揉眼睛,“天這麼晚了,找個地方停吧,牛草都沒了,還要割一點。”
“知道了,你眯一會兒。”趙雍隨口道,在心裡思索著該停在甚麼地方露宿,然後他回頭看到周郡側躺著睡著了,路拾在他懷裡也睡得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他便默默地將牛車趕得慢一點,不要那麼顛簸。
等找到了停下牛車的地方,他看著兩人還睡得熟,特別是周郡還微微打起了鼾,他便將毯子往他們腰上提提,至少要蓋住肚子。周郡睡的臉微微泛紅,嘴唇微微張著。趙雍不知道怎麼的趕緊移開了視線,看向了路拾,旁邊的路拾不知道夢到甚麼,還咯咯笑出聲。
這時候周郡睡夢種似乎聽到笑聲了,伸手攬了攬路拾,眼睛都沒睜開,繼續睡了。趙雍想了下把路拾的往這邊移了移,怕壓倒周郡。這兩天兩人送完貨後又去相鄰的鎮子上轉了一圈,兩個人風餐露宿地轉悠著,還真叫他們找到一家,雖然只要一百個,但是半年才送一次貨,也不費多大功夫,以後讓周家送貨的人送完澧縣後多跑南一趟就可以。所以他們倆這幾天累的不輕,開始周郡還要駕車,後來換他,這才休息了一會兒。
趙雍便也沒有叫醒他們,拿上了鐮刀去割牛草。等他回來,周郡已經醒了,正在生火,路拾在旁邊拾柴火。他們帶了陶罐和一小包米,用了半壺水煮了米粥。三人吃了米粥,路拾就又一趟睡了,周郡就將棉被抱出來給他蓋上。
路拾是最不怕蚊蟲的,可是趙雍和周郡就慘了,蚊蟲專門叮他們,趙雍懊惱道:“大意了,忘記帶驅蟲藥草了。”
周郡說道:“算了,咱們擠擠,用毯子包著頭,至少要護著臉,別明早起來咱倆成豬頭不能見人。”
趙雍道:“前頭有個土丘,裡面有些常見的草藥,明早繞道去看看。”
周郡沒意見,他們帶著路拾出來就有這個隨處採藥的念頭,但是因為在澧縣耽擱時間長了,他不放心家裡的路雲和周嬌,就沒往澧縣周邊的山村去。
“你上來,哎呀,頭要包住。”周郡往他頭上蓋毯子,趙雍很不好意思似的,耳尖泛紅,不過天黑,也沒人看見。兩人擠在一起,牛車上就那麼大一點的地方,手腳都挨著。
春夏之交,夜裡還是有些涼意的,周郡因為睡過一輪,所以現在沒了睏意。他想說話,“你還要去禹城嗎?”
上次趙雍去禹城並沒有找到彤彤的下落,那位行商又離開了,這回他不死心還想再去找找。周郡覺得既然那位行商是在吉縣買下的彤彤,說不定還會來吉縣,禹城那麼遠,來回跑著極為不便,不如直接花錢去找掮客,讓他們託人去尋。雖說銀子花的多一點,但比趙雍自己去跑有用得多。
“去。”趙雍的聲音在黑夜裡放的很輕。
周郡他微微抬起了頭,把毯子掀開,兩人看到了天上的星光,就聽到趙雍說:“我準備再去一次,灕江邊沿岸的地衣和香蒲等藥材要採。江岸邊的材質最好,藥鋪收的價比一般的地衣價錢要高。”其次就是劉藥農這邊的採藥團隊他不想摻和了,便不能去他們之前一起去的地方了,所以要重新選地方。他已經減少了出去的次數,但是現在皮蛋的生意和養鴨養雞的活計不能使他完全放棄採藥的生計來。彤彤在那邊出現,他有預感一定能找回來。
“咱的大蒜種了不少了,今年可以賣了。生薑也種上了,你有甚麼想法沒有?”
趙雍道:“大蒜我沒想法,藥鋪只收老薑,生薑這,酒樓收嗎?”他還真沒甚麼好主意。要是賣老薑的話就要等一年,雖說價錢貴,比種糧食划算,但是等待期太長了。“大蒜,你有辦法吧?”
“我不太想賣蒜給飯館酒樓。我這樣想的,要是咱們自己有個鋪子,賣蒜,生薑,野菜,燒仙草,皮蛋,還可以賣豆腐和蒜蓉醬。這樣不行嗎?”一家家的推銷和販賣,零零碎碎的都很費人力,有時候還出力不討好。自己開店雖然本錢大,但是能夠很快推陳出新很多新的成品。他不會做甜品,但是有了店鋪後,就是以後自己想賣雞賣鴨也好賣。現在家裡已經攢了一批雞毛鴨毛了,還沒想好怎麼處理。
“你要買鋪子?”趙雍這回倒真是驚訝了,“太快了吧?”
“也不是,我琢磨很久,誰也沒說過。”當初得了柳工的謝禮,他有一個零散的念頭賣出來。本來是想買地的,打聽了一下不好買。迄今為止,下營村的地除了很久之前一戶鄭姓人家因為生病賣了地之外,就是趙雍他賭鬼爹為了還賭債賣了他家的所有的地。(土地買賣嚴格,趙雍說過他家地能賣出去,還是賭坊的靠山厲害,從縣衙裡拿來了條子,里正和村長才同意賣的。)所以下營村買不到地,相鄰的村子也沒人賣地。再遠一點就算他能買也不會去買,人不住在那,就算買了地也種不了守不住。
周郡就放棄了買地,然後錢蓋了房子後,他又起了念頭,也偷偷打聽過鎮子上的一個鋪子的價格,像大的五味居那樣的要三百多兩,像齊家飯館那樣的規模的也要近二百兩,所以他再次歇了心思。但是後來他們的皮蛋生意做的不錯,養雞養鴨也形成了規模,而且大蒜和生薑也種下了,今年春上他就分了三分地出來種上了大蒜,生薑開春的時候在他家後院種滿了,還在那中下的糧食旁邊又分出一小塊也種上了。他尋思著雖然讓幾個孩子上學用了錢,後期的筆墨紙硯又是一大批支出,但是皮蛋生意應該能覆蓋了。等後期生薑和大蒜盈利後又是一筆入賬,所以他再次有了心思。
趙雍道:“我爹賣鋪子的時候我還小,聽我娘說過我家的兩個鋪子是賤賣的,一頭是鎮子西邊的,那家小,就一個鋪面,現在好像是賣魚的在那看著。還有一家是東頭挨著的那間大了,現在是油鋪,前面是個鋪子,後頭還有半間小院。那時候要債的人催得緊,所以兩間鋪子不到三百兩就賣了。現在鎮子上的鋪面都漲了不少。”
周郡心裡嘀咕一聲大戶人家,但是看到趙雍說這個時候語氣淡淡的,帶著冷意,估計又想起他爹和小妹了,沉默了片刻,周郡才道:“你覺得我不該買嗎?”
“可以買,要找合適的鋪面,最好小一點,位置好一點。這個不急,可以慢慢尋找著,你說的那個蒜蓉醬我們先自己做了嚐嚐。生薑這邊還要三四個月才能收成,我們再仔細琢磨琢磨。回去後,我們先採摘仙人草。”這個是最主要的。
“孩子們要上學,只有我和你了。”周郡道:“這個能不能僱傭村裡的小孩子弄?”
趙雍瞥了周郡一眼,“你讓幾個孩子去讀書,自己就沒想過讀?”
“想了,過兩年,等地裡的生薑和大蒜徹底盈利,躺著掙錢的時候我就去讀書。”他讀書呢,不像趙雍這麼專注。他會很分心,所以還是準備脫產讀,不再為生計擔憂的時候,路雲也闖出來了,大了能夠獨當一面了,他就和路拾一起讀,哈哈。
這感覺就跟工作後再重新考研一樣吧,反正他現在是做不到兩手抓的。那麼只能先緊一樣來。所以他很佩服趙雍,趙雍是那種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來。趙雍透露過他明年就去參加縣試。吉縣這邊幾年沒開科考試了,但聽說明年禹城那邊統一開科考試,柳工也透露過讓他也去。他回來也和周立說了,周立很振奮,所以越加發奮讀書。
“我也有點私心的,路雲這個樣子頂多讀兩年,嬌嬌呢,她也很懂事。他們倆大了後能幫我分擔很多,一個地裡忙活,一個家裡忙活。路拾又聰明,我帶著他專心讀書,這樣也能事半功倍。”他扭頭看著趙雍,眨眨眼,“這就是這兩年我辛苦一些,回報大著呢。”
趙雍還沒說話,就看到周郡伸出手調皮地往他臉上抹了一把,“再說還不是有你這個好兄弟嘛。苟富貴,勿相忘。”
趙雍一愣,感受到周郡的手溫熱,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的手,聲音沉起來,“要是忘了,你怎樣?”
周郡甩開了一下手,竟然沒甩掉,他隨口道:“你的手怎麼這麼冰涼,塞進被子裡啊。”趙雍這才放開了他手,扭頭嘀咕了一句甚麼。
周郡沒聽清就聽他又問了一句,“我要是苟富貴,即相忘,你預備怎麼樣?”
周郡總覺得他的語氣和動作都怪怪的,但隨機一個哈欠上來,他懶懶地眯起了眼睛,隨意道:“你要是狗福貴,那我就汪汪汪咯。”
趙雍看他衝自己玩笑似得學他家小奶狗的那樣的叫聲,喉結滾動,想說甚麼,周郡又打了個哈欠“好了,睡覺。”大概是以前憋著沒人商量的事情說了出來,他心裡輕鬆多了,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困了,用毯子包住頭一躺下就睡著了。
趙雍伸長脖子看周郡因為犯困打了好幾個哈欠,眼角還有水漬,呼吸起伏著睡得香甜,面容是格外的沉靜。他也躺下去了閉上眼睛,準備睡著,卻是怎麼樣也睡不著了,但又不敢隨意翻身,這樣煎熬著。不到片刻他覺得更熱了,挨著周郡的地方尤其地熱,頭挨著頭,感覺到周郡的呼吸聲盡在耳邊,耳朵發燙,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周郡肯定是覺得有空隙了,又擠了過來,腿也放在了他的腳上。
趙雍這回感覺更加悶熱了,心裡鼓鼓漲漲的,好悶,然後他又掀開了毯子,眼睛瞪著星光,但掀開後頭露出來,蚊子還在他耳邊嗡嗡的,更煩人了。
後來他乾脆不敢不顧地翻了個身,臉朝著牛車內側的板子,鼻子都擠著板子了,雖然不舒服,但是心裡總算敞亮一點了,但是一閉眼腦子裡又在想著剛才周郡的話和那溫熱的手附在臉上的感覺。
他卓力要把那念頭和感覺趕出腦海,但是越這樣做,反而感覺越發放大了,真是邪了門了!
他一下子坐起來。
周郡被他這動作驚醒,還沒睜開眼睛,雙手就往旁邊摸了摸,摸到路拾,嘟囔了一聲,“路拾還在。”以前逃荒的時候他中途醒來都要摸摸身邊的孩子,怕他們丟了或被人吃了。然後就養成了這個習慣。路拾很習慣地朝哥哥身邊擠了擠。
接著周郡又往右邊摸,摸到了趙雍的腿,他往上一模,碰到了他的扣子,周郡這才覺察到趙雍的僵硬,睜開了眼睛,抬眸看著趙雍,聲音裡帶著睏意,“怎麼了?”他又伸手去碰趙雍的臉,“你的臉怎麼這麼涼,你也做惡夢了?”這姿勢和動作都是下意識的,他以前帶著嬌嬌和路拾睡覺的時候就這樣,孩子們做惡夢他也是這樣撫摸安慰他們的。
趙雍一時間沒說話,周郡還在睏倦中又去摸摸他的耳朵,“沒事的,夢都是假的。”
趙雍被他的動作哽了一下,星光下週郡的眸子帶著水汽,抬眸瞅著他,帶著信任和朦朧。
趙雍啞聲道:“水喝多了,我去上個茅房。”他幾乎是慌忙著急的下了牛車。
太荒謬了,他剛才竟然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