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雍臉色不太好,神色都帶著陰沉,行動間還帶著不易覺察的焦躁和火氣。周郡喊他幾聲他似乎都沒聽到,偶爾周郡回頭看到他在盯著自己,眼神挺複雜的。這不對勁啊。
周郡就嘀咕著:“你不會吃壞東西吧?”昨天上個茅房半天不回來,他睡得迷糊後來只感覺一個冰涼的身體挨著自己了。然後早上醒過來也不見趙雍,這人又去割牛草去了,還拾了一大捆帶著露水的乾柴。
趙雍把牛餵飽,幾個人把剩下的半壺水分著喝了,然後把剩下的白膜也分了吃,要上路了。
回換周郡趕車。“要不你眯會兒。”
趙雍冷淡地嗯了一聲,“前面拐彎的時候要右拐。”他們要去那土坡,那邊肯定有水源。牛吃草也要喝水的。
周郡應了一聲,路拾覺得趙雍哥哥好像不太對頭,他跑到前面來和哥哥一起趕車。
趙雍打起了盹,他腦袋昏昏沉沉的,懷疑自己昨晚入了魔障,果然白天就好多了,對的,是一時間月光下迷了心竅了。他眯了小半個時辰,精神狀態一下子飽滿了,拐了彎又走了一刻鐘,趙雍睜開眼睛,似乎想通了甚麼,精神抖擻了。
他起身換下了周郡趕牛車,指著不遠處的土丘,問路拾:“能看到那面的樹林嗎?”
小路拾站起來,扶著哥哥的手,踮著腳尖望遠出,望了很久最後點點頭,“看見了好多綠啊。”
周郡聽他的傻話,摸摸他的頭,把他拉過來,“那是樹,很快就要到了,待會兒路拾可以睜大眼睛幫著哥哥一起找好東西。”
“甚麼是好東西?”路拾問,“蛇蛇,蘑菇,果子,這個是好東西嗎?我可以找到的?”特別是蛇蛇,有一整個冬天他沒有見到蛇蛇了,想和他玩。周郡聽他提到蛇,想起來春夏蛇都從冬眠裡醒來了,林子裡蛇絕對多,路拾不怕毒蛇,不代表他們不怕啊。
“趙雍,你有沒有帶驅蛇包?”他們藥農走南闖北漫山遍野的採藥,這個應該是常備藥品。趙雍漫不經心地回了句:“在包袱裡,等下碰到艾草再拔一點艾草程式設計草鞋套在鞋子上。路拾我揹著,我拿鐮刀開路,你跟在我後面就行。”
這話說的怎麼怪怪的,周郡想了想才發現不對勁,搞得跟他不能自理似的。他不禁反駁,“等下我在前面開路。”
“好,好好,隨你。”趙雍又笑著,他扭頭看了周郡一眼,眼裡帶笑。要搞清楚自己的心意很簡單,他要多想想。是昏了頭還是動了心?所以他又多加了一句:“周郡,你沒有字嗎?”
“沒有。”
“好巧,我也沒有,趕明兒我們互相給對方取個字吧?”
“行。”讀書人成年加冠後都有表字,取一個也行,但那是要德高望重或者尊敬的長輩給晚輩去表字的,但他們好兄弟互相取字也不是不行。
趙雍道:“那我可得好好想一個。”他又扭頭看著周郡笑,眼神怎麼說的,反正讓周郡本來是躺著的,然後坐了起來。趙雍輕笑一聲眼神上下掃了一圈接著趕車去了。
周郡覺得不對頭,但又說不出哪裡怪。怎麼這一早起來趙雍都怪怪的,說不出的感覺。
到了目的地。周郡先跳下了牛車,把路拾抗在肩膀上,看著這土丘,“這土丘和咱村頭的山差不多啊。”畢竟是江南地區,越往南地勢越低,西南那一帶都是丘陵地區,土地比他們這還肥沃。
“這牛車放在這不會被人偷吧?”保不齊有那鋌而走險的膽大包天的要偷牛。“我兩刻鐘出來一趟,看看。”這裡荒山野嶺的,就算有人從這裡路過偷了牛也只有一條路可走,而且這土丘也不是很大,他中途出來一兩次看看就行。
趙雍拿了鐮刀尋了一條有人走過的痕跡,割掉草和灌木,在前面走著。路拾眼睛瞅個不停,妄圖尋找好東西,雖然他也不知道甚麼才是好東西。這林子裡的一切他都覺得新鮮,又覺得熟悉,他在哥哥肩膀上叫起來,“蛇蛇,哥哥,那條小綠蛇再給我打招呼呢,我要下去自己走。”
周郡不放他下來,“到了裡面你自己再走。”很快他們就到了深處一點。周郡發現這面的樹木種類更多了,而且遮天蔽日的樹枝都交錯在一起了,“這裡沒人來砍柴嗎?”
“外圍砍的不少,裡面不好進來吧?”趙雍在樹下摸摸,用鐮刀探草叢,幾條蛇被驚擾出來,路拾已經歡呼起來,周郡把他放下來,他跑過去,那幾條蛇卻滑著飛快又逃走了。路拾還嘀咕了一下,“蛇蛇都不認識我了。”
周郡讓他要小心點,他們看看有沒有蘑菇和地衣來,還有那種仙人草,當然如果有果子也可以。櫻桃現在這個時間沒成熟。想到櫻桃就想起了當歸,今年禹城和曲平山他們還會再去一趟。家裡種的當歸最後還是死掉了,唉,還是野生的人家能活。
趙雍已經開始蹲下扒拉草叢,挑揀有用的草藥了。周郡倒是和路拾拿著鐮刀轉悠轉悠,這裡沒看到多少小動物,松樹很多,可惜松塔和松鼠都沒有。再說松子也不是這個時候成熟,他就放棄了這一條。路拾指著樹問周郡這是甚麼樹,那顆叫甚麼。
周郡慘兮兮的回答不出來。他除了認識松樹、白樺樹、桂樹、香樟樹、白楊樹,還有一些常見的果樹類,其餘的人真的認識不多。不過因為在下營村的山頭找到過香葉,所以他還特地去打聽了一下香料樹,比如八角桂皮花椒樹長甚麼樣的。但是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走了幾圈把周邊的樹都看過來了,這邊沒有。沒有花椒樹月桂樹,不然搞點桂皮回去也行啊。桂皮這個好東西,可惜找不到。他決定了等他有錢了又渠道了一定買幾顆種下。
家裡的香葉能賣了,但是藥鋪給的價錢不高,聊勝於無的存在。等鋪子開起來,他專門研究各種香料醬。藥鋪不收,他自己賣。茴香他也種了很多,更別說家裡還有芫荽和荊芥種子,這都是香的很的東西。
“周郡,過來。”趙雍那邊已經採完了,“我們去那邊瞧瞧。”
“路拾跟上。”周郡喊了一聲,路拾沒動,站在一棵樹下小手扒拉著啥。周郡走過來看了一圈這棵樹,樹幹很大,他仰著脖子往上看了看枝繁葉茂的,和其他樹沒甚麼不同,還長蟲了呢,蟲眼很多。要抱路拾走,路拾不走,周郡問他:“你看甚麼,這棵樹上有寶貝嗎?”
“燕窩?”他說出來心頭就跳,但是路拾瞪大眼睛問他甚麼是燕窩。周郡也反應過來,不是甚麼地方都能找到燕窩呢。不然他們下營村家的村民屋簷上那燕子窩就不會有小孩子專門去掏了。燕窩好像是自有金絲燕的口水才行。這個嘛,他又仰起頭啥也沒看到。
沒有燕窩。“路拾,你看到了”甚麼,他立刻閉上了嘴,把甚麼兩個字嚥下去,因為路拾的手腕上纏了一條蛇和他對視著。那條蛇還吐著芯子。
周郡瞳孔一縮,聲音不自覺放輕了,“路拾,你把蛇蛇放下去。”他真的很久沒有看到路拾這樣玩蛇了。
路拾哦了一聲,然後蹲下,手腕一低,那條蛇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了。然後他又站起來,仰著腦袋對周郡道:“我就覺得這棵樹好香,哥哥,你看看這樹皮聞著好好吃。”
路拾小手攤開,一小塊指甲大幹癟的木頭在他掌心。周郡一低頭也聞到了那種辛辣辛辣濃烈的味道,很張揚然而並不刺鼻,濃烈過後又是清雅的香甜。
“這邊還有。”路拾看到哥哥對這個木頭翻來過去的聞,又跳起來去樹幹上蟲洞裡掰,又掰出一塊來。“哥哥,你讓我找好東西,我的直覺告訴我,讓我覺得這個就是好東西。”
路拾小腦袋揚起來,語氣很認真,“哥哥你說這是甚麼好東西?”
周郡:……
這小路拾的話的確很難懂,然而他聽懂了。
他看了看樹又看了看路拾掰下來的這片,入手油膩,木頭和樹脂融合在一起了,他用指甲颳了刮,樹脂粉屑落下,他放到鼻子旁邊,香味濃郁,衝入鼻腔裡,還是又不會讓人覺得難受,而是舒怡和氣爽。
周郡已經知道這是甚麼了,手激動地顫抖起來,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緊緊抓住了木頭,同時大叫著趙雍過來。
“趙雍,快,快過來。看看,這是不是沉香?”
“這樹不是白木?”
趙雍聽到他的喊聲,還以為出了甚麼事,以為他們倆被毒舌咬了,忙不停歇地趕過來,然後又聽到周郡說沉香。他喘息片刻,接過了周郡遞過來的小塊木頭,眼神不留痕跡地在周郡身上饒了一圈,見他雙眼亮晶晶的,煥發出別樣的神采來。
趙雍心下一動,拿著那小塊木頭聞了聞,雍容濃郁的香味入侵他的嗅覺,同時他閉上了眼睛,感受到那香味,也能感受到周郡凝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睜開眼睛又仔細檢視手中的木塊,想起他買的醫藥書中關於沉香的記載:沉香,辛、苦,溫。與蜜香、沉香、雞骨香同出於一樹也……交趾有蜜香樹,斡似柜柳,其花白而繁,其葉如橘。欽取香,伐之經年,其根斡枝節,各有別色也。木心與節堅黑,沉水者為沉香……調中,補五臟,益精壯陽,暖腰膝,去邪氣①……
很像。但他卻是不能肯定,但是周郡的眼神太有鼓動力,看到那樣的眼神,他就不想讓他失望,
“是的……”吧?趙雍也不太確定,他還沒把疑問說出口,周郡就突然抱住了他,聲音激動極了,“我們發財了啊!”
趙雍一下子也不管木頭了,心頭一陣跳動,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心悸,身體微微發緊。在他伸出手要回抱的時候,周郡已經放開了他,轉而抱起了路拾,暢快地大笑著:“路拾寶貝,你真是哥哥的財神爺。回去給你給你買好吃的,你想買多少買多少。”
趙雍只好把掉了的沉香木頭從泥土上撿起來,掩飾住心頭的一絲失望,他沉吟道:“不管是不是,我們都把它帶回去。”他沒有見過沉香實物。這種貴重的香料他在藥鋪裡沒見過,但是這麼香,又看看這樹木,他也不認識這是不是沉香木,倒是覺得和平常的砍柴的樹木沒兩樣,他問周郡:“你說這是白木?”
周郡點頭,“我聽說白木有疾,膏脈貫溢,因木朽而自解者,或因傷蠹而後膏脈亦聚焉,也有人以刀斧傷之而後膏脈聚焉,其結沉實,此為沉水香②。”
他念了一段他知道的古籍,沉香大概就是白木樹生了蟲或者是遭了雷擊,樹幹受了傷然後有了縫隙或者蟲洞後,樹體分泌的一種樹脂出來,混合著一種真菌形成的一種特殊的香味。沉香是如何形成的,這是高中地理知識考點,萬幸他還記得!而且他還知道要想人工製造沉香,就要用到府把白木樹砍洞,故意破壞他的樹幹。
這種香味被人們發現後覺得他很有逼格,很昂貴,所以把混著樹脂的木頭弄下來做成香料上供給達官貴人。達官貴人喜歡,有錢人當然要追捧,那麼價錢就自然高。所以,這要是真的沉香,他們就發了!!!
趙雍點頭,急忙把周圍這些樹木都看過來,又在不遠處找到了三顆白木,喊周郡來看。
接著周郡又去看了看旁邊的一顆白木,也有這種樹脂的木頭,樹幹上也有很多黑色的斑駁枯木聞狀的木頭。周郡看到以後恨不得仰天長笑,哈哈,這回鋪子能買了。他沒忍住又抱著路拾親了一大口,“我的財神爺,你真可愛。”
路拾也咯咯笑著,感受到哥哥的快樂。他想快樂的轉圈圈。
趙雍開玩笑似的對周郡說:“怎麼不親我一口?”說著就把臉頰湊過來,周郡沒當回事,用手掌推開他的臉,激動的心現在還不能平復下來,“你滾遠點哈,快,想辦法把這些沉香弄下來,我們回去找人看看。”他都等不及了,要迫不及待驗證自己的財富和路拾的運氣啦。
趙雍也收起了玩笑,把路拾抱過來,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周郡,對路拾說:“你哥哥親我,那小路拾親我一口,我們來挖沉香,好讓你哥哥買鋪子。”
路拾對著趙雍的臉頰吧唧親了一口,然後趙雍深吸一口氣,開始想著怎麼把這沉香完好地挖出來。品相完好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