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澤言忘記了太宰治。
他的記憶有些錯亂,每當他想去深究那些潛藏在底處的記憶時,頭就會劇烈地疼痛。
池澤言知道,這大概就是系統所說的後遺症。
和系統再三確認後,池澤言才相信,自己真的認識那個名叫太宰治的傢伙。但是無論他怎麼回憶,都絲毫想不起有關太宰治的記憶。
他只記得自己為了獲取氣運值,幫助森鷗外當上了首領,然後成為了中原中也的老師,領養了一個叫作中島敦的孤兒,還把他們送去了立海大附屬高中上學。
他家小孩好像還有一個脾氣古怪的朋友,叫芥川龍之介,也是港口Mafia的成員;織田作之助是底層的收屍人員,因為建設孤兒院的原因,池澤言與對方打過幾次交道。
他的記憶完整而有邏輯,可是所有人都告訴池澤言,他忘記了一個人,那個人叫太宰治。
“太宰、太宰治?”池澤言嘗試著念這個名字的發音,真是一個奇怪的姓氏,很少會有人姓太宰吧?
而且不知為何,每當想到這個名字時,池澤言的胸口就會有些沉悶,好似積壓著一團難以宣洩的濁氣,疼痛麻木了他的神經。
池澤言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宿主,經檢測,太宰治身上的氣運值已經全部獲取完畢,沒有任何可攻略的價值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系統安慰池澤言。
“可是,他看起來很傷心。”池澤言喃喃道。
每當想起那天的場景,他都會沒來由地產生一陣心悸感。
他無法忘記,那個少年在聽到他的話語後,身形狠狠一滯,雙手無措地抬起,然後又放下,唇部抿成了一條僵硬而又平直的線,像只沉淪的困獸,驚慌不安。
咔嚓――
池澤言好像聽到,有甚麼東西在空氣中破碎。
.
森鷗外給池澤言重新做了一番身體檢查,資料顯示,池澤言的腦功能活動正常,不存在淤血腫塊,海馬區沒有任何損傷。
至於為甚麼唯獨忘記了太宰治,現代醫學也給不出答案。
身為一個屑老闆,森鷗外這次卻大發慈悲地給池澤言又放了幾天假,讓他住院再觀察幾天。
“你這次做得很好,池澤君。”森鷗外誇讚道。
池澤言垂下眸,收斂起心神,他知道,森鷗外是為了異能開業許可證而高興。
當時為甚麼要那麼拼命了?池澤言記不清了,昏沉的大腦像是負載過重一般,幾乎回憶不起來。
模糊的記憶裡,是一個狹小的空間,似乎有人坐在他的身旁,他朝著那個身影說了這樣一句話:
“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的,我保證。”
……
太宰治好像有很多的空閒時間,池澤言猜測。
在他住院觀察的這幾天,太宰治一大早就會趕來,提著一個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飯盒,裡面裝著織田作之助為池澤言準備的早餐。
然後他就會坐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安靜地看書。
書是池澤言喜歡的童話,中原中也怕池澤言在病房無聊,特意給他送來的――《王爾德童話集》。
童話書有上下兩側,池澤言看上冊的時候,太宰治就讀下冊;池澤言翻下冊的時候,太宰治就捧著上冊。
似乎閱讀的順序對太宰治一點也不重要,全憑池澤言的喜好。
池澤言甚至懷疑,太宰治根本沒有用心閱讀,因為每當他抬起頭,望向太宰治時,太宰治正好都在看他。
對上他的視線後,太宰治就會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池澤言發現,無論他何時看過去,太宰治都在朝他笑,毫無防備、明媚而孤獨的笑容。
沙發的位置,恰好可以照到陽光。日光細細碎碎地灑向病房內,只能照拂到太宰治身子的一側。
他還有半邊身子,沒有踏入光明。
在池澤言住院的第三天,太宰治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個水晶球八音盒,扭動之後,會響起三味線演奏的民謠。
水晶球裡有一隻巨大的螃蟹,囂張地站在大海與沙灘的交界處,而螃蟹的鉗子上,纏著一卷繃帶。
螃蟹站在退潮的海浪裡,繃帶墜落在沙灘上,它們彷彿交融成了一體,又好像被海岸線永隔。
真是奇怪的審美,池澤言有些無語,到底是誰把水晶球那麼浪漫的東西,做成這種不倫不類的樣子。
當池澤言闔眸休息時,太宰治就會笨拙地轉動那個水晶球,三味線“錚錚”的聲音,便會充斥整個病房。
“太宰君,我比較喜歡小提琴的聲音。”池澤言委婉提醒道,他不清楚太宰治這樣做的緣由,但和式的曲風總是會把他好不容易醞釀起的睏意嚇走。
太宰治的睫毛輕顫,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我只是想哄你睡覺……”
原來是這樣。
他對面的少年,刻意扮演出引人憐愛的天真姿態,雖然已經是可以稱為大人的歲數,卻仍在幼稚地撥弄著玩具,用一種假裝散漫的愚鈍方式,悄悄靠近著他。
池澤言的眼眸微彎,耐心地給太宰治解釋道:“如果是助眠靜心的歌曲,我更喜歡俄羅斯的小調,我曾經在西伯利亞平原生活多年。”
“池澤不喜歡日本的傳統民謠嗎?”太宰治的聲帶彷彿不受控制,聲音逐漸沙啞,他定定地凝視著池澤言,像是卡殼了的機器。
“嗯。”池澤言輕輕回應,藕色的眼眸中,映著細碎的光:“我以前學習過小提琴,所以更加習慣西方的協奏曲和小夜曲。”
“原來池澤會拉小提琴嗎?我竟然不知道……”太宰治的聲音裡,透露著難掩的失落,“可是你以前,都給我哼日本的民謠呀,怎麼會,不喜歡呢?”
而且還有他家鄉的民謠,最後一句話,太宰嚥了回去。
他默默地把這個水晶球收起,沮喪地坐到了沙發上,猶如被抽走骨頭的青花魚,無力地朝後仰倒。
這是池澤言送他的第一件禮物。
所有人都需要別出心裁,可太宰治不缺。
三年來,池澤言好像並不清楚,太宰治需要甚麼,總是笨笨的,只會在給所有人挑伴手禮的時候,惦記著回去後,要去哪兒打撈太宰治。
那個晚上是池澤言第一次問他,他喜歡甚麼。
直到池澤言出事,太宰治才在自己辦公室的角落裡,發現這個八音盒。
水晶球裡的圖案,完全是按照他那晚所吐露的喜好而做,扭動時響起的也是青森縣傳統民謠,一看就是特意為他設計的禮物。
八音盒安安靜靜地放在角落,旁邊還有一盒蟹肉罐頭,以及一大卷繃帶。
上面貼了一張小字條:
“給太宰治。”
就像預料到了現在的情況,為他備好喜歡的東西,和代替池澤言哄他睡覺的民謠。
池澤言不忍心看到太宰治這副神情,懨懨的,完全沒有生機。
他起身下床,走到了太宰治的身邊,彎下腰,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別傷心了,太宰,如果你喜歡,那我哼日本民謠給你聽。”
“原來是因為我喜歡啊……”太宰治喃喃道。
.
池澤言出院那天,中原中也騎著火紅炫酷的機車,等在了醫院門口。
“池澤,你不是說待在病房裡都快悶死了嗎?走,今天我帶你兜風去。”
池澤言歡天喜地跨上了中原中也的寶貝機車,不愧是他費心費力教導多年的徒弟,簡直太懂他的心了。
相比起難懂的太宰治,醒來後的池澤言更喜歡和簡單易懂的中原中也相處,可惜中原中也很忙,既要處理港口Mafia的事務,還要完成學業任務,聽說他休息這段時間的所有工作,也被首領全部交給了中原中也。
因此中原中也只能偶爾抽空過來探望他一次,但是每次來,中也都會帶著池澤言喜歡的禮物。
大多數時間,都是太宰治陪著他。
或許是因為獲取異能開業許可證時耗費了太多的精神,池澤言現在不太喜歡複雜的人。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太宰治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抓住他,最後只是沉默地放下。
“池澤,我準備了蟹肉火鍋,想要慶祝你出院。”太宰治低著頭,池澤言看不清他的神情。
傍晚的清風吹起了太宰治的黑髮,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膽小而又謹慎地說出了這句挽留的話語。
池澤言接過了中原中也遞過來的安全帽,頭也沒回地朝太宰治揮揮手,拒絕了他的提議:“太宰君,螃蟹是寒性的食物,並不適合我這種大病初癒的人食用。
中也在餐廳幫我訂了一份病人餐,我等下和他一起吃,你先回去吧。”
這是池澤言第一次在兩人中選擇中原中也。
“為甚麼是我?”從池澤言醒來後,就一直過分沉默的少年嘶吼了起來,他抬起頭,眼圈有些隱隱泛紅,輕輕呢喃道:“我又沒有做錯甚麼,為甚麼,忘記的是我?”
太宰治的聲音中暗含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委屈,聽得池澤言一驚,差點從中原中也的機車上摔下來。
可是當他回頭的時候,太宰治又變回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渾身的氣息瞬間收斂,他用左手覆蓋住了臉龐,從池澤言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拼命上揚的嘴角,輕聲囑咐道:
“池澤你剛出院,需要好好休息,不要玩得太晚。”
說著,他轉換了語調,有些兇狠,卻掩藏著難以察覺的羨慕:“蛞蝓,照顧好他。”
中原中也輕哼一聲:“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到的,垃圾青花魚!”
說完,中原中也就啟動了機車,帶著池澤言揚長而去。
池澤言有些茫然地回過頭,他好像看到,太宰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