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妄想,還是別的甚麼,太宰矢研的情感全都發自真心。
他愛著自己,愛著身為弟弟的自己,就算知道自己似乎生活在一個與記憶截然相反的世界,那份沉重的愛也沒有任何的改變。
太宰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那份感情。
因為那份感情是‘偷’來的,明明知道不屬於自己,卻恬不知恥的接受的話,那不就完全像人渣一樣了嗎?
但是太宰矢研卻在不斷靠近,就算可能會被拒絕,甚至知道可能會被討厭,也不想放棄。
我是他心中的獨一無二,我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這樣的想法一旦成型,就像病毒一樣在身體裡不斷的蔓延,再也無法清除。
跗骨之蛆一般,令人疼痛,可痛楚之中,又帶著黏膩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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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像比較悠閒,大家都喜歡在咖啡廳裡休息。
當然,還是因為太宰矢研的手藝實在是太好了,大家的乾飯水平不知不覺的就提高了。
“鏡花醬最近在看甚麼啊?”宮澤賢治好奇的問道。
在武裝偵探社的日子自然比在港口黑手黨的日子輕鬆,泉鏡花不需要去考慮今天要完成甚麼任務,也不需要去在意自己又殺了多少人。
所以在大家的推薦下,她開始看書。
泉鏡花抬頭,將書拿起來,把封面展示給大家。
“似乎是一本愛情小說。”
“誒?愛情啊――”
“是啊,愛情。”
“啊,愛情真是美好啊――”
“現在還不是談情說愛的時機!”
“我和哥哥就是愛情哦!是吧~歐尼醬~”
“直美?!啊是的當然是!”
泉鏡花看著大家的反應,其實都是在感嘆。
這麼說起來,泉鏡花其實還有些困惑。
她看向大家,一本正經的問道,“大家有愛的人嗎?”
於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泉鏡花,似乎在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
中島敦比泉鏡花都還茫然,愛這個東西似乎並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所以從來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夫妻之間相互陪伴也是愛。”來自未戀愛過人士國木田先生。
“愛當然不拘泥於男女之間的愛情了,如果以這位前提,那概念可就大了。”與謝野晶子說道。
泉鏡花似懂非懂的點頭,“直美姐姐喜歡谷崎先生甚麼呢?”
“哥哥哪裡都好!哥哥很帥!聲音也很好聽!戰鬥的時候真的超級帥氣!平時做事的時候也非常可靠哦!”
說起谷崎潤一郎的優點,谷崎直美大概能不重複的說起整整一天。
但泉鏡花還是有些不解。
“是因為谷崎先生很帥,聲音很好聽,戰鬥的時候超級帥氣,平日做事非常可靠,直美姐姐才喜歡他的嗎?”
谷崎直美愣了一下,“這麼說的話,好奇怪啊――”
“愛上之後,會有很多的理由,比如他很帥,聲音很好聽。”為各位端上甜點的太宰矢研在適時的時候開口,“但愛是一瞬間決定的事情,因為是你,所以會愛,與理由無關。”
谷崎直美贊同的點頭,“對哦!就是這樣,因為是哥哥!所以怎樣我都喜歡!”
谷崎潤一郎臉紅著,可更多的是幸福,為了緩解那一點點的尷尬,他看向了太宰矢研,“矢研先生也有愛人嗎?”
突然反向的cue到自己,太宰矢研尷尬笑笑,“不,我沒有愛人。”
將甜點盡數放下,矢研就回到了廚房,而大家的話題自然轉變成了他。
“矢研先生分明很清楚愛的含義。”“愛也可以不是愛伴侶吧,說不定是家人呢?”
宮澤賢治小可愛的話像是給全場施加了沉默一般,所有人都愣了那麼幾秒鐘。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來自咆哮的國木田獨步。
大家都露出一個微妙的不能再微妙的表情。
真是好運啊,太宰治。
――
“矢研君,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了的呀?”
天氣不錯,陽光透過樹葉打下點點光斑,微風吹拂著令人心曠神怡。
太宰治靠坐在墓碑之後,完全不像是在掃墓。
“我問了敦君,他說你可能會在這裡。”太宰矢研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對著無名墓碑恭敬的一拜,隨後將提前準備好的白花放在墓碑之前。
“矢研君能猜到,這是誰的墓碑嗎?”
太宰治沒有回頭,依舊看著自己頭頂的樹冠。
矢研心中一緊,“…我不知道,但一定是阿治心中…最…最重要的人吧。”
就連‘最重要的人’,都不敢去爭奪嗎?
太宰治站了起來,轉身與矢研對視,兩人的中間隔著無名的墓碑,就像某種啟示一般。
“他叫織田作之助,是給我離開港口黑手黨,進入偵探社契機的男人。”
太宰治仔細的看著矢研,不想放過他一丁點的表情。
可太宰矢研只是愣愣的眨了眨眼睛,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
時間像是被無限的拉長,卻又在一瞬間流逝。
“矢研君想和我一起走走嗎?”
太宰矢研點頭,“好。”
沿著臺階,再往墓園的下面走一些,就是橫濱的海邊,陽光灑在藍色的海面,變成了細碎的流動寶石。
“我在你的記憶裡,其實本應該是港口黑手黨的人,對嗎?”
其實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太宰治就明白,自己無論問出怎樣的問題,太宰矢研都會回答,根本就沒有試探的必要。
但習慣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改變的。
太宰矢研撥出了一口氣。
“嗯,阿治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
“首領…”太宰治並不驚訝,卻像是想起了甚麼好笑的事情那樣輕笑出聲,“森先生原來被‘我’幹掉了嗎?”
“不,森先生是因病去世的。”
真的嗎,太宰治不信。
其實在前幾天,太宰矢研與中島敦的對話中,太宰治就已經推測出了很多東西。
比如‘他很危險,只能待在那裡,而我想照顧他。’,還有“我沒有好好的看過你們,那裡的光線太昏暗了,我的眼睛似乎總是習慣不了黑暗。”
在港口黑手黨,只有頂樓的首領辦公室是這樣的,如果他當了首領,一定會很遭人恨。
到現在為止,太宰治更傾向於太宰矢研是從另一個與這個世界更加相似的世界而來的可能性了。
一個人有沒有說謊,對像太宰治這樣聰明的人來說,是非常容易分辨的。
那濃烈的情感,那與世界格格不入的痛苦,是沒有辦法偽裝的。
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大概才能明白那種感受會有多麼的絕望。
由此,太宰治反而有些嫉妒異世界的自己了。
那邊的自己一定是做了甚麼,才將太宰矢研送到了這個世界,還禁止矢研想起那段記憶。
到底發生了甚麼,自己才會做的如此決絕呢?
這些問題,只有太宰治自己去猜測,矢研沒有任何為他提供幫助的能力。
“矢研君,我們來玩個遊戲吧?”終於走到了海邊,太宰治回頭看向落在他身後的青年,那雙鳶色的眸子難得充滿了柔和與真誠。
太宰矢研像是沉溺在那雙暗沉的眸子中,好一會兒才急切的點頭,“好。”
“都不問我是甚麼遊戲?”太宰治等待著矢研上前一步,與自己並肩而行。
可矢研卻沒有懂得他的意思,愣愣的站在那裡,“是甚麼?”
於是太宰治主動向前走了幾步,來到矢研的身邊,“每天給我講一個故事吧?講‘我們’的故事。”
――
太宰矢研一直在透明的禮物盒裡。
他蜷縮在裡面,只剛剛好的被四方的盒子包裹起來。
明明是玻璃的外殼,可他卻怎麼都無法打碎,透過扭曲的光線看著這個世界。
這時,一聲清脆的敲擊聲咚――的出現,矢研終於睜開了眼睛。
――
“我從來沒見阿治哭過,倒是我自己不怎麼堅強,總是需要阿治的安慰。”
矢研與太宰治坐在海邊的長椅上,說及此,不由得有些害羞,“小時候是個愛哭鬼呢。”
“後來,我們被森先生收留,但因為我沒有異能力,所以總是幫不上忙。”
有人說過,太宰治這個男人,就是天生的黑手黨,他獨斷,冷酷,沒有感情,但又聰明的不像是人。
而太宰矢研,簡直就是太宰治所擁有一切的對立面。
他們不像是雙生子,卻又那麼的像是命中註定的彼此的半身。
“好在森先生很照顧我,我就跟著森先生學習醫療知識。”
“因為阿治總是受傷,還喜歡亂兌藥來吃,總是生病,還強撐著不願意跟我說,學醫之後總算是能照顧阿治了。”
就算是另一個太宰治,他大概也能想象的出來是怎樣的一個狀態。
太宰治很清楚,他不是一個會被感情束縛的人,就算是親人,愛人,他也不會改變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這個令人絕望的,無可救藥的世界。
死亡才是他的歸宿,太宰治始終是這麼堅信的。
“聽起來更像是自殺愛好者呢。”太宰治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打趣。
但太宰矢研的身形還是一僵,覆蓋在雙腿之上的手慢慢的蜷縮在了一塊,“嗯,阿治的確是在嘗試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