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邀請矢研一起去逛廟會,當然不僅僅只是為了逛廟會。
但是對太宰矢研來說,這已經是意外之喜。
只要是和弟弟在一起,做甚麼都可以。
“啊,敦君,鏡花醬,晚上好。”太宰矢研穿著店長幫他挑選的浴衣,整個人的氣質更加的柔和,讓人莫名的想要依賴。
泉鏡花本就穿著和服,而中島敦的衣服也是她幫忙選擇的。
逛廟會,似乎就要正式一點。
“晚上好,矢研先生!”
少年充滿著青春的朝氣,和矢研記憶中的那位‘敦君’的氣質截然相反。
不得不說,現在的少年,才像真正的活著一樣。
和自己所在的世界截然相反,似乎所有人都有美好的未來,尤其是阿治…
能看見他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矢研先生。”白髮少年的話語中帶著些許的遲疑,“您為甚麼哭了?”
“…我哭了?”青年抬手觸碰著臉頰,才發現自己真的哭了。
眼淚本應該是冰冷的,卻被肌膚的體溫賦予了熱度。
太宰矢研接過泉鏡花遞來的手帕,擦去不受自己控制的眼淚,“抱歉,本來是值得高興的日子…”
中島敦突然有些動容。
毫無疑問,矢研先生的記憶出現了問題,但中島敦不認為那些記憶是矢研妄想出來的,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要靠偵探社的大家一起去幫他尋找。
但是,陷入掙扎的矢研先生就像是溺水的病人那樣,讓中島敦想起了小時候無助的自己。
“在您的眼中,矢研先生,我和泉鏡花是甚麼樣的?”
太宰矢研歪歪頭,“你想知道嗎?”
“嗯,想知道!”
矢研沒有拒絕白髮的少年,雖然有很多地方與自己記憶中的不一樣,但他很清楚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廟會是一整天都在舉辦,但這個時候是人最多的,因為再晚點會有煙花大賞,傳說在煙花下許願的人,能夠達成所願。
太宰矢研也不急,他只是想要和弟弟在一起,對廟會本身並不感興趣。
於是在等待太宰治的時候,太宰矢研說起了自己的記憶。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比現在要小一些,穿著很大的黑色外套,將整個人都籠罩在裡面,就像這樣――”
太宰矢研將浴衣的外套攏起,把脖頸處全部遮住。
“很帥的。”
中島敦覺得不是在說自己,可對方那雙溫柔的眸子就這麼看著他。
“誒?很…很帥嗎?”
太宰矢研將衣服的褶皺撫平,“嗯。”
“而鏡花醬依舊穿著和服,外面套著羽織,但是頭髮是披散著的,我覺得現在要更可愛一些呢。”
“謝謝您。”泉鏡花鄭重其事的道謝。
隨後,不知想起了甚麼,太宰矢研的笑容淡了淡,“但其實,我沒有好好的看過你們,那裡的光線太昏暗了,我的眼睛似乎總是習慣不了黑暗。”
青年的破碎感總是讓人心中為之一顫,中島敦不由自主的開口,“為甚麼呢?”
“因為阿治很危險,只能待在那裡,而我想照顧他。”
於是記憶開始與現實割裂,那種矛盾感實在是太強烈了。
但是很快,青年就逼自己忘掉那些在此刻並不重要的記憶,“我倒是知道你很喜歡在咖啡里加四塊方糖。”
“誒?!這您也知道?!”中島敦更加的驚訝了,對方有些時候甚至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關於加四塊方糖這件事,他也是在太宰矢研說起後才開始注意的。
矢研點頭,“嗯,你告訴我是因為以前待的地方,糖分是很珍貴的,所以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仔細一想,的確是這樣,中島敦不好意思的撓頭。
“而我能記住這點小事,是因為我自己很嗜甜,咖啡裡往往會放五塊方糖,雖然阿治總是讓我少放一點,不然會早日變成‘禿頭無趣的大肚老男人哦。’”
這些回憶讓太宰矢研不由得笑出聲。
而中島敦也和他一起笑了出來,泉鏡花也忍不住面露微笑。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份記憶對青年的重要性,這種日常的小細節,如果不是真的在意,真的視之為珍寶,是不可能會記得的。
“阿治讓你做甚麼,你都很聽話,因為我也沒有辦法離開那裡,所以你總是會幫我帶一些東西回來。”
“有些時候是一些調味料,有些時候是一些‘家中常備小工具’,哈哈哈,我就是喜歡那些奇奇怪怪的萬能小工具,因為很有趣。”
雖然會包餃子,但還是會對包餃子模具感興趣,雖然會使用擀麵杖,但還是會對壓花面機感興趣。
“矢研先生,真的很樂觀呢。”和太宰矢研相處起來是很舒服的,中島敦不由得感嘆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太宰矢研愣了愣,隨後像是釋然一般笑了笑,“能看見敦君發自內心的微笑,真是太好了。”
誒?發自內心的微笑?
在矢研先生的記憶中,自己幾乎不笑的嗎?
注意到白髮少年疑惑迷茫的表情,太宰矢研幫他解答了疑惑,“以前的你總給我一種‘在痛苦中贖罪’的感覺,現在這樣就很好。”
現在這樣就很好,他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矢研君,敦君,鏡花醬,來晚了真是抱歉啦!”
聲音從背後傳來,穿著風衣的男人姍姍來遲,似乎根本就沒有將這件事當回事。
但他來了,手裡還拿著三串金平糖。
太宰矢研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晚上好,阿治!”
中島敦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氣,“太宰先生,你怎麼現在才來啊!”
“抱歉抱歉,有些事花了點時間。”太宰治看起來心情不錯,“矢研君,在你眼中的我,是甚麼樣子的呢?”
中島敦像是想起甚麼了一樣,開始翻找自己的口袋,果然在其中一個裡面找到了一小坨黑色的竊聽器。
果然,太宰先生還是很在意的。
“我眼中的阿治…”矢研似乎有些遲疑,不是因為無法言說,而是因為…
太宰治沒有錯過矢研身後中島敦的小動作,他將兩串金平糖遞給了泉鏡花,“你們先去逛逛好嗎?一會兒我再和矢研君來找你們?”
泉鏡花接過金平糖點頭,然後拉著還想要說些甚麼的中島敦離開了這裡。
“沒關係哦,放心大膽的說吧,我對自己還是很瞭解的,無論在哪裡,大概都挺討人厭的。”太宰治將最後一串金平糖遞給了矢研。
可太宰矢研接過的金平糖差點因為太宰治的話而手抖掉下去,“不是!不…不是這樣的。”
青年緊緊的握住金平糖的竹籤,“阿治很好,只是…”
“只是?”太宰治一點都不慌亂,像是在一點點引導著矢研一樣。
“只是…”
無論是誰,認識那個冷酷無情太宰治的人,亦或是隻聽說過他傳聞的人,都不可能將任何積極的褒義詞形容在他的身上。
那個黑暗帝國的王,有著惡魔一般的威嚴與冷酷,可在矢研的心中,始終只是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弟弟。
太宰矢研並非不分善惡,但人心自有衡量,助紂為虐也好,為虎作倀也罷,他願意和阿治一起下地獄,但是…
但是…為甚麼要…
“呃啊――”
有甚麼東西在腦中炸開一樣,太宰矢研想要回憶的一切都被強行的阻止,‘禁令’撕扯著他的神經,令他痛苦不堪。
太宰治沒想到他的試探會讓矢研反應如此的劇烈,他扶住青年搖搖欲墜的身體,“不要再想了,會忘記的記憶一定不重要。”
太宰矢研將弟弟的話聽了進去,好一會兒後,不適的症狀才慢慢的緩解。
他忍住鑽心的痛苦與噁心,“…謝謝你,阿治。”
太宰治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可他在某個微妙的瞬間似乎與矢研感同身受,對方的所有痛苦與絕望,他似乎都感同身受。
“矢研君,抬頭吧。”
“…甚麼…”
璀璨的煙花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爆炸的聲音升入夜空,綻放成最絢爛的樣子。
橙色粉色藍色綠色,所有的顏色交織在一起,在夜幕的畫布上繪出一幅又一幅的舉世無雙的畫作。
即使立刻就會褪色,但永藏於心間的部分卻始終是最美好的樣子。
“這…就是煙花嗎?”
太宰矢研睜大著雙眼,貪婪的想要將這幅畫多看一眼,再看久一點。
但煙花就像是不會停止一般,直到雙眼發澀,不得不閉上眼睛的時候,也沒有結束。
“真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麗…”
“夏日祭,廟會,跨年,這裡都會有煙花大賞。”太宰治的聲音似乎有一些嘶啞,但他還是將希望與未來告訴了太宰矢研。
太宰矢研不再去看煙花,就算是珍貴的絢爛,似乎也比不上身邊的人。
“太好了。”
有生之年,能夠看見煙花,真是太好了。
有生之年,看見阿治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片藍天之下,真是太好了。
有生之年,能夠和阿治一起,自由自在的站在這片藍天之下看煙花,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