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離離看過霍志強的照片, 他應該跟沈國騏差不多年紀,但是看起來要蒼老世故很多,一雙精明的眼睛, 算計藏於其中。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他打交道, 誰想到他竟然這麼沉不住氣,直接讓人把她和衣衣給抓來。
這是花市一個酒樓的包廂。
沈離離知道這裡, 本地一些老闆喜歡在這個酒樓組飯局,隱私性極好,提供的服務多樣,一次不消費個幾十萬, 都沒法走, 簡直就是銷金窟。
沈離離之前跟著沈櫟禮來過一次,只覺得美女很多,飯菜不怎麼樣,便再也不肯來。
衣衣緊緊依偎在沈離離身旁,但是並沒有被嚇到,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分明像是來參觀的。
而事實上兩人被六個壯漢圍在中間, 一點自由都沒有。
霍志強已然坐在主位, 臉色很不好,神情間隱隱透著幾分怒火。
他目光掃過沈離離和衣衣, 冷淡出聲, “別緊張,不過是吃一頓飯罷了。“
他視線定格在衣衣身上, 試圖讓語氣輕緩幾分, “你就是衣衣?我是你爺爺。”
衣衣是個講禮貌的孩子, 她朝對方點點頭, 但是卻沒有出聲,而是抬頭看沈離離。
沈離離看著霍志強,態度並沒有絲毫示弱,也沒有見到長輩的恭敬有禮,甚至還有點可笑。
畢竟她跟長輩相處的機會,真的不多。
而且霍志強又算哪門子的長輩?竟然敢自稱爺爺?
“霍凌是孤兒,眾所周知。”
她陳述般的語氣,讓包廂的氛圍更加冷凝。
霍志強極具威懾力的眼刀落在她身上,“何必自欺欺人,霍凌是我兒子,也是眾所周知,離離,我不是你仇敵,不過你跟你爸爸倒是一個脾氣。”
沈離離扯一下嘴角,“霍清霍寧跟您也是一個脾氣。”
霍志強當即沉下臉,大概是真的拿自己當長輩,覺得她給臉不要臉。
沈離離直接把他忽略,既然走不了,她也就不折騰。
她彎腰將衣衣抱到一張椅子上,又挪來另一張,在她旁邊坐下,問她,“想吃甚麼?”
衣衣見沈離離這個態度,本來還有一點緊張,這下注意力也被轉移到食物上,“要吃蛋撻~”
沈離離答應衣衣,今天殺青要帶她去吃蛋撻,現在好了,被帶來這裡。
“霍總,不介意讓人幫忙買一下蛋撻吧?”沈離離抬頭看向霍志強。
霍志強畢竟縱橫商場多年,臉色轉變也快,示意一個下屬離開。
他也不直接說他的意圖,彷彿真的只是想跟她和衣衣吃一頓飯。
直到門口傳來喧鬧,沒一會兒,霍凌的身影出現。
霍凌大步走進來,頭頂壓著黑色帽子,口罩只是遮掩住半張臉,凌厲的眼眸燃燒著一簇滔天.怒火,怎麼也掩飾不住。
霍志強有些意外,先是看一眼他的雙.腿,才睨向他的臉。
“爸爸!”衣衣從椅子上欲站起來,又被沈離離拉回去。
霍凌走至兩人身後,目光緊盯著對面的男人,在他周身翻滾的寒意愈發瀰漫開,讓氣氛低寒到極點。
他拉下口罩,嗓音低啞沉悶,“你這是甚麼意思?”
霍凌在霍家待到十歲,因為有人容不下他這一粒小沙子,在那之後他就被丟給老管家帶去外面生活。
十歲離開霍家的時候,他透過車窗最後一次看到霍志強,這麼一算起來,他已經十幾年沒見過他。
“我跟你好好說話,你不愛聽,那我就讓人請你過來,這回你總有耐心聽完了吧。”事到如今,霍志強仍然想要掌握主動權,在他眼裡,霍凌像一根稻草,可以隨意折辱。
霍凌高高俯視他,更加濃烈的酷寒在眼底,只是語氣卻無比平靜,“你想說甚麼?”
對面那蒼老的疲態盡顯的身體裡,是讓他陌生的厭惡的靈魂。
“不著急。”
霍志強示意他坐下。
霍凌似笑非笑扯著嘴角,“霍清完蛋了,霍寧又能撐多久?”
一句話,讓霍志強臉上偽善的面具破裂,他猛地將茶杯砸在桌上,“霍凌,你可真行,真以為入了沈家,你就可以肆無忌憚跟我玩報復?我動動手指,你就別想在娛樂圈混。”
沈離離抬頭看霍凌,已經暗暗開始磨牙。
“啪!”
結果卻是衣衣伸手拍一下桌子,她現在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長輩,一骨碌就站起來,踩著椅子瞪向對面,奶聲奶氣地喊,“你不要吼我爸爸!”
沈離離一噎,又默默垂下眼皮,喝一口水壓壓驚。
衣衣這姿勢,倒是有點眼熟……不會是跟她學的吧?不,不可能。
霍凌也是沒想到衣衣忽然幫腔,剎那間,他周身的寒意也一點點疏散,手掌在衣衣頭頂揉一下。
而霍志強面色更加陰鬱,暴風雨來臨般黑沉,說話聲也是裹挾著一股冷意,陰陽怪氣至極,“還真是可愛的孩子,你們挺會養。”
轉鋒一轉,他盯著霍凌開口,“說你的條件,霍清的事,你要怎麼樣才罷休。”
投案自首的人目前跟警方交代了些甚麼,霍志強不知道,但是繼續下去,霍清肯定逃不掉。
所以霍志強才會忍下所有怒火。
沈離離聽罷,臉上浮現一抹悠閒的笑容。
霍家的人不會知道,讓那個人回國自首,足足花掉她1999個聖母值。
但是也僅此而已,那人清醒過後,以為自己是鬼上身,精神一直不佳,目前警方還沒從他嘴裡問出其他人的訊息。
如果霍清當初給的利益足夠多,說不定那人還真的會硬扛下來。
現在霍志強先開這個口,說明他已經慌了,霍清現在恐怕也如同被架在火爐上一般,急得不行。
“我甚麼都不缺。”
霍凌嘴裡吐字,態度並沒有任何好轉。
“你現在不缺,以後就會缺。”霍志強徑直喝著酒,話裡充滿威脅。
“那就等著看。”
霍凌將衣衣抱起。
沈離離也起身,站到他身旁。
霍志強盯著他們,冷笑幾聲。
“砰。”
包廂的門被人強行開啟,從那聲音就足以判定來人的心情多不好。
沈櫟禮抱著一束包裝好的向日葵走進來,嘴角噙著笑。
他身後跟著的是酒樓的經理。
“霍總,怎麼不打一聲招呼就把我姐姐請來?小衣衣也不經嚇,我爸讓我過來接人呢,霍總您就體諒一下吧。”
沈櫟禮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話,也不管霍志強甚麼反應。
他視線落在衣衣身上時,笑容一秒鐘切換加深,他將那束花花遞給衣衣,說話也溫柔下來,“衣衣,恭喜你殺青。”
“謝謝小舅舅~”衣衣一手抱著花,隔空獻上一個飛吻。
沈櫟禮笑著摸摸她的腦殼,才重新看向霍志強。
霍志強猜到沈家可能會插手,但是他沒想到沈家這麼明目張膽,是半點情面都不給他留。
一時間沒人說話,包廂內無形的硝煙在擴散。
沈離離這回底氣也更足,湊在花束前聞了聞。
她拉一下霍凌的手臂,示意道,“走吧。”
霍凌眼底蒙著一層陰翳,他直直看向霍志強,“你想保你的兒子,那最好還是多上一炷香禱告,因為已經沒人能幫他。”
霍志強強勢了大半輩子,哪裡看過別人臉色?
他本來想好好跟他們談,結果現在可好……這幾個都已經蹬鼻子上眼的。
事情鬧大就不好,霍志強懂得審時度勢,儘管此時再憤怒和憋屈,他也按捺著,不想和沈家撕破臉皮。
一行人往包廂外走,霍志強盯著那道身影,說了一句。
“你這條命,也真夠硬的。”
霍凌這個兒子,其實長得更像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跟人跑之後,他見到他,就覺得刺眼。
對於他這麼快能行動自如,霍志強的確很震驚。
畢竟充斥在網上的那些新聞,全都是說他這輩子都無法站起來,而且臉上的疤痕無法修復。
可是如今,霍凌看起來並沒有半點行動不便的樣子,甚至可以說跟常人無異。
霍凌頭也沒回,只是冷冷丟下一句,“託您的福。”
沈離離看著他的側臉,回頭望一眼那張虛偽黑沉的臉,笑著開口,“託您的福,我老公能健康成長,腦子也挺清醒。”
一句話把霍家全都內涵進去。
衣衣迷迷糊糊,聽不懂大人的彎彎道道,但是聽到爸爸媽媽都這麼說,於是她也軟軟糯糯說道,“託您的福~”
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
“嗤……”沈櫟禮當即笑場。
霍凌微微掀起嘴角,等沈離離挽上他手臂,步伐也加大,離開這個讓人厭惡的地方。
誰還管霍志強甚麼臉色呢?
酒樓門口,衣衣一眼認出來那個手裡領著盒子的壯漢,她有些羞赧,還是忍不住用手指戳一下爸爸的肩膀,“爸爸,那是衣衣的蛋撻……”
沈離離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輕笑著說道,“陌生人買的東西,不能吃哦。”
衣衣頗為遺憾,但是也堅決地點頭,“好,衣衣記得的。”
“爸爸帶你去買。”霍凌手掌輕撫在她後腦勺,眼底染上街邊霓虹的光彩。
“好耶~”
沈櫟禮後退幾步,給沈國騏打電話說這事。
“爸,我覺得霍志強不會罷休,霍清是他精心培養的繼承人,他能眼睜睜看著他坐牢?”
“那就由不得他。”沈國騏冷嘲。
“我只怕今天的事情再次發生。”
某種角度上來看,霍志強也是個瘋子。
沈國騏也沉吟片刻,不過說話時語氣卻隱約帶著一絲笑意,“能讓一個不知名的嫌疑人回國自首,你姐姐可不是普通人。”
沈櫟禮:“……”也對。
本來大家都以為霍凌那場意外要大事化小,誰想到還能來一個這麼大轉折。
看姐姐剛才的樣子,分明也沒把霍志強放在眼裡。
沈櫟禮掛掉電話後,再一次自省。
一家人裡,就他最不淡定。
他要改。
沈櫟禮沒著急離開,看著霍凌重新坐回輪椅上,他乾脆當起工具人,專職給他推輪椅。
霍凌微微回頭,提醒他,“這是自動控制的。”我沒瘸。
沈櫟禮當做沒聽到,“哦,你們去哪兒?我也沒吃晚飯。”
霍凌給他一個眼神,“沒說要帶你。”
沈櫟禮轉頭就拉著沈離離說話,“姐姐,你想吃甚麼?”
霍凌:“……”
衣衣吃到了蛋撻,心滿意足,嘴裡的彩虹屁不斷,把三個大人哄得笑容滿面。
回酒店的路上,衣衣晃悠著雙.腿,將雙手揣在兜裡,心裡想,大人們真的好單純。
——
這天過後,沈離離和衣衣身邊安保升級。
沒多久,霍清因為涉嫌買兇傷人,被警察帶走,那畫面很快在網上紛紛傳開。
看到新聞時,網友直呼精彩,雖然霍清罪不至死,但是也要三年起步,霍清未來人生也根本洗不掉這個汙點。
這也代表著,霍凌和霍家自此以後就是水火不容,永無和解之日。
但是沒關係,霍凌還有沈離離。
網友的關注點很快被轉移,所以現在酣暢凌離是甚麼情況?還能繼續磕嗎?
自從生日演唱會後,霍凌忙著復健,又一次在網路上失蹤,沈離離也格外低調,兩人的關係再度變得撲朔迷離。
不過兩人的粉絲倒是能理解,畢竟是他們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時時刻刻展現在大眾面前。
現在粉絲只希望霍凌能夠早已康復,回歸娛樂圈。
雖然所有人都覺得機會很渺茫。
週一的早晨,衣衣興沖沖揹著小書包衝進幼兒園,沈離離回到車上,目光追隨著那小小的身影,許久都沒有轉移。
“001,我還有多少聖母值?”
“2259。”001語氣也有些蔫蔫的。
主要是前段時間花費太多在霍家身上。
“還挺多。”沈離離卻回應。
001沒出聲,它惦記著宿主的信任值,一直處於-9,宿主再也不會相信它,不管它怎麼努力。
“你們不讓我攢聖母值完成任務,那我們就這樣一輩子糾.纏不清?”可是沈離離第二次兌換預言機會,那個畫面還是沒變的。
她還是會死。
“……”001沉默。
系統從來不會讓宿主完成任務,因為系統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得到信任值,奪取宿主的身體。
即便系統任務失敗,無非就是被抹除掉所有資料重新來過罷了。
目前還沒有系統失敗過,人類怎麼能鬥得過系統呢?
應該說,人類怎麼能鬥得過與生俱來的欲.望和貪念呢?
哦,宿主是個奇葩。
沈離離沒有聽到回應,但是卻從它的沉默裡得到自己要的答案。
她趴在方向盤上,看向副駕上的霍凌。
霍凌也在看著她,琥珀色眼瞳閃爍著初晨下的金色碎光,薄削的唇總算有幾分血色,但是面板還是冷白冷白的,在柔.軟的光線下,近乎透明一般乾淨。
沈離離朝他伸出手,指腹輕輕點在他臉頰,鼻尖,指背輕輕按壓.在他嘴角,下巴。
下一秒,她手腕被攫住。
他掌心的繭子粗糙,明顯硌著她,但是她喜歡這種觸覺。
車裡很安靜,只有彼此的呼吸、十指交纏時輕微的摩挲聲。
沈離離看著他的手掌將她的手包裹其中,手指連心,將那抹溫度渡至她心尖,滾燙熾熱不已,心臟又醞釀出酥麻的電流感,傳至全身。
她坐起身,臉頰的霞色已經染紅眼尾。
“怎麼忽然蔫兒了?”霍凌低聲問,眼眸專注,彷彿只容得下一個她。
沈離離抽回手,搖搖頭,“你要去哪兒?”
霍凌目光還沉沉落在她臉側,薄唇吐字,“回家。”
“嗯。”
沈離離開車飛快,霍凌不是第一次體會。
車停下後,他一時沒有動,直到她將車門開啟,彎腰下來說,“我開車太快?”
霍凌擺手,“還行。”
沈離離輕笑,好心伸手扶著他。
霍凌搭上去,下車後,他自然地牽住那隻手。
沈離離反而被他的力量帶著走。
書房裡飄著香濃的咖啡香氣,沈離離已經在翻箱倒櫃許久,額頭上微微沁出幾滴汗水。
怎麼會不見了……
難道她是放在莊園沒帶回來?
霍凌將兩杯咖啡放下,視線往她背影上一掃,快速收回,漫不經心地問,“還沒找到?”
“嗯……”沈離離鬱悶地應一聲。
她上次把結婚證,戶口本還有離婚協議都一起放在卡包裡,就是經過那麼一段時間後,她忘記放哪兒了。
她沒有懷疑過別人會偷,霍凌更加不可能會動,他才不是那種暗地裡搞小動作的人。
“給邱姨打過電話沒?”霍凌口腔裡停留著咖啡的酸味,語氣依舊是慵懶的,“興許是落在莊園那邊了。”
沈離離點點頭,站起身走過來。
霍凌拿著手帕,在她額間擦拭一下,輕聲安慰,“彆著急。”
沈離離倒也不是著急,她是打算等一切安定後,再跟霍凌去拿離婚證。
“一定要離婚……”她垂著眼眸,聲音近乎嘟囔。
霍凌眸色幽暗,喉結滾動,卻是應下來,“嗯。”
沈離離聽到他聲音,眼睫輕顫,掀眸看他,“你不問為甚麼?”
就算他真的問,她也說不出來的。
沈離離不想承認,但是她的確完全處理不好婚姻裡和伴侶的關係。
沈國騏深愛媽媽,所以在他失去媽媽之後,就變成如今這模樣……
毫無疑問,霍凌是喜歡她的,那麼等到她不得已要跟這個世界告別時,霍凌要怎麼辦?衣衣要怎麼辦?她的家人……要怎麼辦?
“我知道為甚麼。”
霍凌將手帕放在一旁,傾身過來。
明明他周身氣息是冷冽的,但是他真的靠過來時,沈離離只感覺到他的暖烘烘的熱度。
她被他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纖細的脖子揚起,抻出流暢柔媚的線條,微啟的唇瓣蘊著玫瑰色澤,她想說甚麼,最後也沒出聲。
霍凌低著頭,眼底是大海和天空的深邃,手掌落至她頸側。
“沈離離,我知道你現在有多矛盾,你不用著急,我們有很多時間。”
他指腹的繭子給她帶來陣陣酥麻,引起她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