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離離總覺得, 一段感情或者一段婚姻,在結束的時候,一定要體面, 一定要乾乾淨淨。
而且, 她並沒有那麼多時間,只要有系統在, 她就會受制約,系統不在,她本來就沒有幾天好活。
她應該結束一切,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獨自等待滅亡。
可是如今, 她依舊和霍凌拖泥帶水,藕斷絲連,因為不管她怎麼揮刀,都砍不斷霍凌的主動痴纏。
就比如現在,在她一顆心焦慮不已的時候,他將她控在方寸之間,低低的聲音安撫她, 給她安全感, 驅趕她的不安。
兩人額頭輕抵,沈離離合上眼眸。
“霍凌, 你不懂……”她鼻子酸澀, 因為無法訴說系統的事情和憋悶著。
“你說了我就懂。”
“可是我不能說。”她洩氣地說。
那隻落在她頸側輕輕摩挲的手掌,引發她戰慄後, 又移到她頸後。
他笑一聲, “那就, 讓我來猜。”
沈離離驀地睜眼, 瞪著他,“你說過不會再插手的。”
他是覺得受一次傷還不夠嗎?
“怕甚麼?女人的心思,不是都要靠猜的嗎?”他指腹穿插在她髮絲間,在她後頸那一塊製造出火星。
沈離離看進他眼底,覺得肩膀有些酥軟,心底的悸動更加難以控制。
她眼眶發熱,“那你猜到甚麼了?”
“還猜不到。”他頭顱也低伏下來,下頜蹭在她頰側,聲音低低緩緩,如同陳酒,“我沒那麼聰明,沈離離,你要多點跟我在一起,不要急著把我推開。”
他熱烈的溫度和冷冽的香氣如同溫柔的網,讓她密密實實地牽繞其中,將她從迷惘中拖離。
自霍凌受傷後,沈離離就像一隻離群的小狼崽,看著肆意狂放,實際上內心已經壓抑許久,此時被他這麼哄著,她的情緒也終於找到發洩口。
她一頭栽入胸膛前,雙手緊緊抱著他,像是在洶湧洪流中抱住浮木,低低的嗚咽聲陸陸續續傳來。
一雙手掌託在她身後,霍凌將她抱起,走向落地窗前的沙發。
他尋個角落坐下,她依舊趴在他身上,臉埋在他身前,發洩的淚水早就將那一塊布料打溼。
遙控器按下,遮光窗簾緩緩合上,將春日陽光遮擋在外,只有幾臺電腦螢幕散射出幽幽藍光。
書房裡更加安靜,安靜到只有她隱忍的抽泣聲。
在霍凌手掌輕撫在她後腦勺時,在他輕聲跟她說別哭時,她反而哭得更大聲,更加歇斯底里。
霍凌便沒有打斷她,只是輕吻著她發心,將她摟得更緊。
中途林阿姨似乎聽到動靜,開門瞄一眼,又迅速關門離開。
到底是年輕人啊,談起感情都要轟轟烈烈的。
等到沈離離嗓子發啞,眼睛紅腫溼潤,情緒也發洩殆盡時,她才有些羞赧地止住聲音。
沈離離微微抬頭,雙手撐在霍凌胸.前,隔著衣服能感受到那起伏的線和緊繃之下的力量感。
他的臉龐在昏暗中只顯露出分明的輪廓線條,他低頭來,吮走她臉上的溼意,“要是沈櫟禮知道你哭成這樣,我雙.腿都要被他打殘廢。”
聞言,沈離離撲哧笑出來,聲音還帶著哭腔,“我弟弟才沒有那麼殘暴,他聰明善良又好相處,你別說他壞話。”
“哦,也就你這麼以為。”霍凌這回吻在她耳垂下方,用了力,像是故意的。
沈離離瑟縮一下。
兩人周身的空氣摩出星點火光,他們已經足夠熟悉彼此的身體,在他退開時,她微揚起脖子,輕輕咬住他下唇。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屬狗的。”霍凌悶笑一聲。
“你也可以咬我。”沈離離說完又咬住他下巴,不留痕跡的那種,只會讓人癢到心底。
霍凌驀地收緊手臂,將她摁在自己身上。
“我不喜歡咬人。”他的吻綿延至她眉眼,又意有所指說一句,“我喜歡你咬我。”
不等她反駁,他便掠奪她微啟的唇,將她所有聲音吞下。
剛哭完的沈離離呼吸還有些不順,很快就無力依附在他身上……
沈離離聽到撕扯包裝的聲音,隱約看清楚那東西后,她問,“為甚麼書房裡有這個?”
霍凌理所當然,“以防萬一。”
沈離離羞惱,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你別亂放,被人看到怎麼辦?”
要臉不要臉?
“好。”霍凌含糊應下。
距離兩人上一次,已經是好幾個月前,沈離離有些擔心霍凌的傷,淺嘗一次之後就喊停。
霍凌也乖乖將她抱回主臥。
沈離離泡在浴缸裡,全身放鬆,還刷著手機,準備找一部劇看看,畢竟她很久沒這麼悠閒地泡澡。
霍凌在這時從外面踏進來,將她擁住。
熱騰的水溢位,蔓延至地板,水花嘩啦不斷。
沈離離嚴重懷疑他是在報復她上次在他洗澡時吊他胃口,所以他把她困在裡面一個上午,黏人得可怕。
等一切停歇,沈離離腦子還有些發暈,躺著天花板發呆。
霍凌直接給她端了飯菜上來。
“先起來吃點再睡。”
沈離離一看到他這舉動,就著急坐起身,“我是沒有腿嗎?我能下去吃,你幹嘛要端上來!”
霍凌一怔,“……那我端下去?”
沈離離氣得不行,“你個大木頭!”
會被林阿姨笑話的!
霍凌:“……”
剛才還柔情蜜意,抱著他撒嬌,怎麼現在他又成大木頭了?
沈離離一把端著飯菜,背對著霍凌,氣得胃口都好上幾分。
霍凌望著那逆光的背影,微微扯著唇角。
——
沈離離聖母值花得太厲害,現在又要開始攢聖母值。
不過,許是找對門道,聖母值的獲取也不再是難事。
霍凌趁著“養傷”的藉口,終日可以留在家裡。
他教衣衣彈鋼琴,彈吉他,衣衣每天扯著嗓子唱歌,將本來清冷的屋子添上熱鬧哄哄的氣息。
沈櫟禮三天兩頭跑過來,後來還帶上沈國騏。
在沈離離看來,沈國騏像是在竭力彌補些甚麼,但是她還是不會主動去接觸和親近。
週六沈離離睡完懶覺起來,沈國騏和沈櫟禮已經在客廳,霍凌在陪他們說話。
衣衣則在一旁拿著她爸爸近百萬的話筒,誇張地表演兩隻老虎。
沈離離一看到她那晃來晃去的手,心臟就提起來,昨□□衣剛磕掉一顆鑽,可別又摔了。
這可是她爸爸吃飯的傢伙啊。
霍凌已經起身來到她身前,“讓林阿姨把你的早餐放到廚房了,想吃甚麼?”
沈離離隨著他走向廚房,“你怎麼這麼殷勤?”
霍凌嘴角噙著笑,“這麼明顯?”
沈離離乾脆在餐桌坐下,等著霍凌將她的早餐端出來,這期間,她看一眼客廳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
霍凌在她身旁坐下,將溫柔的牛奶遞來,“上次體檢,你骨密度不行,多喝點牛奶,待會兒跟我出去曬曬太陽。”
“嗯……”沈離離點頭應下,雙手端起杯子,仰頭就灌。
霍凌見她乖得不行,沉吟半晌,又說道,“待會兒,去墓園。”
沈離離啪地放下杯子,小臉沒有波瀾,唇邊沾染著一圈牛奶。
霍凌伸手幫她擦掉,“想去的話,我和衣衣陪你。”
這是今天沈國騏的來意。
但是如果沈國騏提出的話,沈離離估計會大爆發,所以霍凌被委以重任。
客廳裡,聽到啪的那一聲玻璃杯碰撞桌面的聲音後,沈國騏拿著茶杯的手一僵,茶湯微微震盪。
沈櫟禮轉頭看一眼,又將視線落在沈國騏臉上,默不作聲。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沈國騏都是悶聲不吭地喝茶,他在等一個審判。
當那道身影來到他面前,他才放下茶杯,“離離。”
“甚麼意思?”沈離離居高臨下俯視他。
他緩緩起身,腦子裡掠過很多個畫面,最終定格在面前女兒那雙眼睛上。
“離離……”他喚著她的名字,嗓音不復威嚴。
這半年來,他似乎在迅速蒼老,眼角的紋路更深,似乎也瘦削許多。
他嗜茶如命,每天的睡眠時間少得可憐,眼裡時常有紅血絲。
沈離離不願看他,垂睫等著他的話。
沈國騏習慣發號施令,但是從不習慣袒露自己的心思,他此時的語氣是恍惚的,“你們都說得很對,我自私,冷漠,沒有盡到做父親的義務,我也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是錯的,離離,你有權利去認識和了解她……她肯定,也想要見你……”
許是提起她,沈國騏眼裡的紅血絲更加明顯,聲音也變得粗啞起來,儼然情緒在翻湧。
只是他那張臉已經戴太久面具,根本不會透露任何情緒。
“你別說了,既然她想見我,那我去。”沈離離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沈國騏張一下嘴,終是將湧動的情緒壓下。
他看著她離開背影,聲音更低,“她叫顧悅。”
這一刻,對沈離離來說,十分戲劇性。
沈國騏給她介紹她媽媽。
沈離離腳步停一下,又飛快往樓上跑。
她當然知道,她兩次在預言的畫面裡看到媽媽,“愛妻顧悅”。
但是這一天,沈離離真真切切來到媽媽的墓前。
沈離離跟她很像,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和嘴唇,如出一轍。
“外祖母,我是衣衣哦~”衣衣將一束向日葵放到墓碑前,又回到沈離離和霍凌中間,牽住兩人的手。
春日煙雨紛紛,今天也是一個陰霾天,灰色的天空低垂,空氣十分潮溼,讓人心頭壓抑。
沈櫟禮也是第一次來,他回頭看一眼,抿緊唇。
沈國騏卻是站在最後,一身黑彷彿鑲嵌在深綠色的背景裡,陰鬱的氣息籠罩著他,每一次來這裡,他都會想起很多久遠的記憶。
明明那些記憶充滿歡聲笑語,但是如今想來,卻像是有刀子在他身上拉鋸。
他極力控制著爆發的情緒,他失控的時候,總會將一切錯誤都怪責在女兒身上。
他明明知道,那只是個意外,不是離離的錯。
“你怎麼了?”沈離離來到他面前,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可怖,顯露出他此時不平靜的情緒。
沈國騏回憶中斷,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泛紅的眼,一股酸澀湧上來,他搖頭,“沒事,你和你.媽媽很像。”
沈離離站到他身旁,重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嗯,很像,女兒當然會像媽媽,衣衣也像我。”
沈國騏嘴角極快扯出一個弧度,下意識接一句,“你剛出生時,像我。”
沈離離仰頭看他,而他還痴痴看著墓碑,眼角紋路加深,很淺的笑意。
“那一定很醜。”她說。
“是很醜,皺巴巴的。”
沈離離眼眶發熱,“一出生就害死媽媽,還長那麼醜,真的不討喜。”
沈國騏喉嚨彷彿被掐住,半晌,他才開口,“離離,對不起,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他停頓一下,“都是我的錯,是我懦弱。”
沈離離深呼吸,緩解情緒,“誰都知道,沈國騏跟懦弱不沾邊。”
可是他卻承認自己的懦弱。
“我懦弱,這麼多年,我都接受不了現實,沉醉於過去,我沒有辦法面對自己的女兒,我剝奪她二十多年的正常生活……”
“甚麼是正常的生活?”沈離離打斷他。
“一個溫馨的家。”
沈離離沉默。
她以為,她和沈國騏這輩子都不會坦誠說這個話題,因為他在抗拒,她也逃避。
“她……見過我嗎?”沈離離艱難地問。
這一問,會勾起沈國騏更多的沉痛的回憶。
可是她還是想知道。
“見過,我陪她去做孕檢的時候。”
那就是,沒見過。
沈離離目光落在媽媽墓碑旁的空地,她問,“那裡為甚麼是空的?”
“給我留的。”沈國騏也看過去。
沒人知道他曾經想過一死了之。
可是一聲啼哭把他的靈魂牽了回來。
沈離離眼淚墜.落,嘴角卻揚起,“說不定那裡以後埋的是我。”
預言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裡會豎起她的墓碑。
“沈離離,別說晦氣話。”沈國騏幾乎是第一時間出聲。
霍凌也回頭注視著她,默默無聲。
琥珀色眼眸因為映著灰霾的天而顯得更加深邃,那平靜的表面下,蘊藏著極為壓抑的情緒。
沈離離對上他視線,剎那間,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被他洞悉。
他緩緩走過來,指腹拭去她臉上的淚,磁性的聲音帶著她需要的安撫的魔力,“怎麼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