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想泡我。”
沈離離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輕聲吐字。
“別跟他浪費時間。”霍凌語氣淡定又強勢。
“怎麼就是浪費時間？”
“你不會喜歡他。”
“說不定我就喜歡呢。”
“他就是一個人渣罷了，你喜歡他甚麼？”
沈離離頓時噎住：“……”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接得很快、很自然, 完全是小情侶間的語氣。
“那個, 離離，我們先撤啊……”許悠悠和衛恆默契地開口。
霍清和霍凌之間, 似乎有故事，加上兩人的姓氏和長相……
他們很自然想到一出豪門狗血的故事。
不過現在不是吃瓜的時候，許悠悠給衛恆打一個眼色，兩人迅速溜走。
沈離離本來要讓沈櫟禮趕緊將霍凌送回去, 但是看到衣衣那戀戀不捨的樣子, 她便又沒開口。
衣衣很久沒見霍凌，心裡肯定很想他。
沈櫟禮和霍凌跟著沈離離回到劇組安排的房間。
衣衣抹著眼淚，眼睛有點腫，跟小兔子一樣紅通通的，她小心靠近霍凌小手鑽到他手心裡，彷彿這樣才能安慰到自己。
“爸爸，你為甚麼還戴著口罩？”軟糯的聲音有點沉悶。
霍凌看著心疼, 用力握著她的手, 溫聲解釋，“因為不能讓人看到。”
“那衣衣能看嗎？”
“衣衣也不能看, 等爸爸拍完這部戲就好。”
“原來爸爸在拍戲……”
衣衣乖乖點頭, 眼角又溢位幾滴淚，被霍凌一一抹去。
“爸爸……”衣衣喊一聲, 又沒說話, 只是回頭看向媽媽的方向。
沈離離背對著這邊, 正在倒水, 跟兩個月前相比，身形纖細不少。
“爸爸，媽媽也想你。”衣衣壓低聲音說。
爸爸經常外出工作，但是這次，太久了。
衣衣也能感覺到大人之間發生些甚麼，但是她不敢問。
“衣衣，跟你小舅舅玩一會兒好不好？”霍凌出聲。
衣衣點點頭，小跑到沈櫟禮身前。
沈櫟禮心思也格外複雜，他抱著她離開，給身後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來。
霍凌的心思重，說不準能從姐姐那裡套出點甚麼來。
沈離離灌了兩杯水，讓自己保持鎮定。
自從進屋後，她都是沉默著的，她怕一張嘴說話就情緒失控。
不管怎麼說，霍凌這次差點沒命，還遭那麼多罪，都是因為她。
身後有輪子滾動的輕響，她轉過身，霍凌已經近在眼前。
輪椅將她抵在角落裡，他探身前來，手臂將她的腰肢摟住，臉頰微微貼在她身前。
“沈離離，讓我抱一會兒。”他嗓音很低，宛若低喃。
他手臂在用力，像是要把她的腰折斷一般。
沈離離定在那裡，任由他抱著。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遞過來的壓抑和緊繃，這兩個月他熬得很辛苦，他也需要發洩一下。
靜謐片刻後，沈離離摘下他帽子，在他短短的頭髮上輕輕撥弄一下，撫摸到他仍舊凹凸不平的傷口，她開口說，“霍凌，你怎麼變成這樣……”
她想用風輕雲淡的聲音調侃他，但是說完後自己的眼睛鼻子卻禁不住酸澀起來，落在他後腦勺的手輕輕顫抖著。
“對啊，怎麼變成這樣了？”霍凌啞聲接話。
他稍微退開，口罩遮擋他大部分面容，那雙琥珀色眼眸也越發神秘，漩渦般引人深陷。
他現在無法站立，無法給她一個真正的擁抱，甚至有很多話不能跟她說。
沈離離低下頭，她知道霍凌現在長甚麼樣子，但是還是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口罩。
口罩被扯下後，一點點露出他臉頰上那道裂紋一般傷痕。
【信任值-10，宿主信任值為-3。】
【信任值-3，宿主信任值為-6。】
系統忽然問：“宿主，你怎麼了？”
機械聲中明顯帶著一絲困惑和焦慮。
沈離離聽到系統的聲音，只覺得頭疼，她此時被負面情緒湮沒，眼底蒸騰起潮溼霧氣，隱隱有甚麼情緒欲爆發出來。
霍凌察覺她的一樣，伸手握住她手腕，“沈離離。”
沈離離回過神，撥出一口氣，“沒事。”
是在回答系統，也是回答霍凌。
【信任值+12，宿主信任值為6。】
系統：“……”
宿主，是不是在騙統。
系統陷入沉默，霍凌已然將口罩戴起。
沈離離呆呆看著他的動作，緩慢蹲下來。
其實她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她知道系統危險，但是也的確會在剎那間生出貪念，享受於它帶來的凌駕於常識之外的金手指，她想繼續活著。
良久，她抬頭對上霍凌的眼眸，平靜地說，“霍凌，等你好了，你把衣衣也帶走吧。”
霍凌眼底波瀾陣陣，眼睫低垂間，他開口，“你在擔心甚麼？”
在他看來，她剛才的那句話，就像是在交代後事。
從他的意外發生以來，她所做的一切，是在迎合AI，謀求所有人的安全，但是她何嘗不是將自己和周圍的世界完全隔離開來？
彷彿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早早便把自己從他們中間抽離。
霍凌朝她伸出一隻手，“沈離離，我還沒死，就還能跟你一起面對。”
他不想看到她所有事情都自己悶聲壓下，像過去幾年那樣。
沈離離淚眼朦朧，“面對甚麼？”
霍凌指腹貼著她眼角，輕撫著，嗓音喑啞柔和，“甚麼都可以。”
沈離離卻默默搖頭。
不管說甚麼，她都不會再讓任何人知道系統的情況。
“霍凌，你要照顧好衣衣。”沈離離鄭重地強調。
她知道霍凌跟沈國騏不一樣，就算自己不在，他也不會疏遠衣衣，不會讓她一個人孤苦伶仃。
可是她還是會擔心。
霍凌眼睫輕顫，眼眸中血絲越發明顯鮮紅，嗓音也依舊堅定，“沈離離，我們一起照顧她。”
沈離離看著面前那隻手掌，眼淚更加洶湧。
“宿主你在擔心甚麼？”系統也這麼問。
“擔心我會死掉。”沈離離回應系統。
系統停頓一下，“宿主不會死掉。”
它會代替宿主活下去，這具軀殼將會永垂不朽。
“我會。”沈離離說，“這是女人的直覺，你不會懂。”
系統沉寂下來。
——
沈離離前兩天做過一個夢，夢裡是一片漆黑無邊界的虛無空間，對面站著面目模糊，但是看起來跟她很像的一道身影。
她醒來後，自動將那道身影跟系統關聯起來。
她在想，系統是不是在一點點蠶食著她，最終有一天會替代她。
昏暗的檯燈將酒店房間照亮，自從阿禮和霍凌離開後，沈離離心情一直處於躁鬱之中，靠著床頭一直沒睡。
衣衣呈大字型睡得很沉，眼皮卻有些腫脹，沈離離給她重新蓋上被子，又伸手摸摸她的臉蛋，萬般情緒藏於眼中。
【信任值-13，宿主信任值為-7。】
系統對宿主的信任值波動已經見怪不怪，但是這回，很久都沒有再升回去。
“宿主。”
沈離離聽到系統聲才回過神來。
不過她沒有再跟它虛與委蛇，她沒頭沒尾地問一句，“著急了？”
系統：“宿主的意思是？”
“001，你一直在騙我，對吧？”沈離離直接問出來。
系統沉默。
這個問題，宿主之前問過，系統的回答是——系統是專門為宿主填補遺憾而存在的，系統怎麼會欺騙宿主呢？
但是現在系統卻發現，它沒法對宿主再撒謊，所以它都會以沉默來逃避。
系統具有很強的學習能力，而它學習的物件是宿主。
宿主是甚麼樣的人，它就會是甚麼樣的系統，因為它會取代她。
“001，霍凌那場意外，真的是意外嗎？”沈離離繼續問，雙手握緊身上的被子。
果然，系統還是在裝死。
沈離離一直沒有得到回應，她重新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她睡意朦朧的時候，才聽到系統緩緩說一句，“宿主也不相信我，宿主在騙我。”
那語氣，分明是帶著幾分哀怨的。
沈離離睏倦至極，也沒有回它。
但是心中的怪異的感覺卻更甚。
第二天早上，系統就收到提醒——宿主信任值恢復到7。
“宿主，衣衣每天訓練很辛苦，宿主可以為她兌換初級演技哦，只需要399個聖母值。”
“暫時不用，讓衣衣自己練習吧。”沈離離拒絕。
“好的，宿主~”
一人一統，聲音都很平和，繼續相互演戲。
但是偶爾沈離離會就“信任”這個問題，主動跟它探討一下。
系統往往會避開和她的討論。
霍凌自從回北市後，一直在接受治療，但是平時再低調，也會有訊息傳出去，三天兩頭就有娛樂記者偷拍到他復健的照片。
粉絲看到他這樣樂觀向上，心疼之餘也感到安心。
但是誰也沒想到，喪心病狂的娛樂記者竟然圍堵霍凌，導致他的輪椅從階梯上滾落！
沈離離聽到訊息時，正在酒店附近一家蒙喳喳咖啡館裡。
她倏地站起身，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第一時間喊出系統，“001，是不是你？”
“宿主為甚麼這樣認為？”
“已經有過一次，不是嗎？”沈離離踩著油門，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裡蹦出來的，“你可以不出聲的。”
系統還真的不出聲了。
因為上次霍凌受傷，的確是系統狙擊的結果。
但是這次，真的不是。
霍凌並沒有再次觸發被狙擊的條件。
【信任值-15，宿主信任值為-9。】
系統聽到提醒後，才急忙出聲，“宿主……”宿主的信任值第一次這麼低。
“每次我想跟你好好談的時候，你就會躲起來，因為你不知道怎麼編故事了吧？”沈離離的聲音充滿嘲諷。
如果系統能感知的話，它應該能聽得出來沈離離有多厭惡它的存在。
“是我救了宿主。”系統聲音緩慢低沉。
“可是你也在傷害我身邊的人，你說的話，我都不敢相信。”
沈離離往醫院趕，系統又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