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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慎買番外二上

2023-02-27 作者:鈍書生

“少爺, 屋裡還亮著光,老爺和夫人興許還未歇下呢。”

一隻手打起車窗處的帷幕,少女探出頭, 瞧向不遠處那個其貌不揚的小宅子。她很快放下帷幕,朝車廂裡另一個人嘰裡咕嚕說了許多話。

“您此次落榜, 雖說是故意為之, 然而夫人恐怕是要替您難過的。”

對方沒有應答。他抱著雙臂, 仍在閉目眼神,聽聞“夫人”兩個字時才忽而睜開眼。

“凝冬,回去記得改口。”

他眼尾上翹, 眼珠黑白分明, 如同雪白的宣紙上暈開兩滴漆黑的墨汁。

倘若他如現在這般面無神情地、直勾勾地注視著旁人,便使對方本能蘊生出一種他不知何時便要撲上來, 扼住自己脖頸的恐懼來。

“是,小姐,都怪婢子一時疏忽。”

凝冬隨身伺候她已有不少年月,心頭仍然顫動了一下。她低下頭,暗自哀嘆,這三年間, 每每回荊城, 主子分明出發前還算得上高興,越是臨近, 脾性越發陰晴不定。

車前的馬伕輕咳一聲,他將頭上的蓑笠摘下,一張熟悉的臉露出來, 他朝後道:“小主子, 到了。”

凝冬先行跳下車, 她性情活潑:“多謝田伯,勞煩你不遠百里接我們回來!”

另一人也從車廂走下來,馮喜安自小到大都不需要奴婢的攙扶。雙腳落地後,便見其身形頎長,墨髮深眉,好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只可惜這張俊俏的臉上神情淡淡,辨不出喜怒。

秋意漸濃,夜涼如水。她向馬伕點了點頭,話音裡帶了一絲可貴的熟稔:“田伯,麻煩你了。”

田泰伺候崔家正經十來年了,算是崔淨空身旁實打實的老人。他笑一笑,忙道:“小姐和凝冬姑娘都言重了,奴才分內之事而已。快些進門罷,夫人與老爺都日夜盼著您回去呢。”

老爺這兩個字……怕是田泰自作主張加上的。

她難道還不清楚崔淨空到底盼不盼著他回來?馮喜安兀自譏諷,邁開步子。庭院中守夜的奴僕先是上前喚了一聲,請她原地稍等片刻,立馬敲門,通報老爺與夫人。

是了,自從阿孃同他成親後,夜裡她想要見阿孃一面,總因為屋裡有夫妻兩人,免不得這個通報、那個通報。通報的物件也並非是她阿孃一人,而是“老爺與夫人”——她的阿孃和這個人緊緊粘在一塊,無法分離片刻。

一旁的凝冬眼尖,瞟見她這副陰沉的神情,頓感棘手,遂低聲道:“小姐,婢子先去燒水,伺候您待會兒回房入寢罷。”

馮喜安眼珠一瞥,心知肚明她的小心思,也不為難她。

凝冬如獲至寶,腳底抹油走開了。她如同逃跑一般遠離正房,得益於之前留下的教訓:去歲她們也是半夜回來,可敲開門,卻只有老爺還醒著。

父女倆站在門口,跟較勁兒似的對視片刻。老爺硬是攔著,沒叫小姐進正房看一眼夫人,小姐又怕驚擾了睡熟的夫人,薑還是老的辣,最後敗下陣來,憋了一肚子火回屋。

凝冬在一旁瞧得心驚肉跳,甚至聞到了隱隱的火藥味。雖說類似的場面見過不少,但她還是生怕他們就為了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徹底翻臉。

她有些無奈地想,也不知道天下還有沒有一家的父女能處成仇人一般,若沒有夫人夾在中間左右安撫,恐怕父女倆半日也呆不下來。

凝冬前腳才走,後腳正房的門便開啟了。開門的婦人青絲披散肩頭,她已經宿下了,半趿繡鞋,只潦草披了一件輕薄的外衫。

這些年間,她略微豐腴了一些,屋內的燭光將她的身形勾上一層淺淡的金邊。

“安安,怎麼又是半夜才到?”馮玉貞快步走向站著的女兒,到跟前,先是愣怔了片刻,女兒竟比她要高多半個

頭了。

去歲還只是高出半指呢。馮玉貞如今想摸摸她的臉,都要抬高胳膊去探了。

只好退而求其次,拉起對方的手。掌心發涼,她蹙起眉,吐出柔軟的斥責:“我方才遠遠便瞧你穿的少,手這樣涼,快隨我進來罷。”

馮玉貞甫一出現,馮喜安的眼睛便定在她臉上。她輕喚道:“阿孃。”

她攥住馮玉貞的手,由她牽回溫暖而明亮的屋裡去。

這間從前屬於她和阿孃,現在屬於阿孃和另外一個人的屋子。

從嶺南搬回來後,礙於這間宅子實在太小,崔淨空住進來後便顯得捉襟見肘了。之後兩年陸陸續續擴建了一倍,以供奴僕與偶爾上門拜訪的客人所用。

正房的陳設一如從前。除了西面擺置了幾個盆栽,並非那些名貴的花草,多是馮玉貞見之欣喜,從山間或是路邊挖出來,移栽於盆中,放屋內,驅散秋冬的沉悶之氣。

來到桌旁,兩人挨著坐下後,馮喜安總算牽了牽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適才道:“田伯來得早,前日午後我們便出發了,傍晚突降驟雨,直到今日上午才重新啟程。”

“趕了一天的路,擔心著涼。”

馮玉貞一面聽著,一面伸手觸碰桌上的茶壺。壺身還是溫的,她倒一杯溫水,推到女兒面前:“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餓了嗎?我去給你下一碗掛麵罷。對了,怎麼沒見凝冬?趕明兒叫她去看看李疇。”

凝冬是李疇的小侄女。當年北方大疫,凝冬一家自北向南逃難,趕來投奔李疇。只可惜大半都不幸染疾,折在途中,徒剩她與一位兄長僥倖撐著一口氣,由李疇及時接回來。

後來喜安要出遠門唸書,身邊很需要一個忙前忙後,幫襯左右的助手,李疇便及時推了凝冬上來。

馮喜安乖乖拿起茶盞,她很安靜地聽著母親的絮叨,並不如尋常這個歲數的半大少年一般覺得煩擾。相反,由於這些時日自她十二歲起便太過稀少,因而格外珍惜。

她望向馮玉貞,相比兒時,她並沒有衰老許多。歲月很是優待她,只有嘴角與眼尾在淺笑時泛起一些微小的紋路,面容依舊白淨,面板於燭光下泛著細膩的、紅潤的光澤。

無論面對的是下僕抑或是官員,她待人一貫的和順。好似被這些逝去的年月溫養得成了一塊暖玉,光是打一個照面便覺得十足令人熨帖。

馮喜安耐心地聽馮玉貞說完,一條條回她:“凝冬先回屋燒水去了,我明日便放她回去探望兩日。阿孃不必擔憂,裡襯套有一件貼身的薄襖,很是暖和。入夜後吃的乾糧……”

話還沒說完,低沉的聲音自左側屏風後傳來,打斷了她。

“你娘她日夜足夠勞累了,這些日子一直惦念著你,寢食不安。若是餓了,吩咐外頭守夜的奴僕為你端上些宵夜。”

說話間,高大的男人合著衣衫,身上還帶著水汽,他邁著步子,順勢坐到馮玉貞另一邊。

他今年三十有三,與馮玉貞相伴許久,崔淨空從前周身不時冒出的那股陰戾之氣收斂許多。一張玉面因而更顯得清雋,宛若真成了一個斯文的讀書人了。

馮玉貞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她扭過頭,背對女兒,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別在女兒面前意有所指。

概因這輩子都沒怎麼狠下心腸給別人擺臉色,因而這一眼也是軟綿綿的沒甚麼力道。反正崔淨空床上床下見多了,見狀很識趣地低眉斂目,不言語了。

他一出來,馮喜安臉色便淡了許多。她哪兒聽不出這是暗指她少一回來就煩擾馮玉貞。

只要他和阿孃一同出現,兩個之間便好似氤氳著容不得旁人插入的氣氛,阿孃的一顰一笑也同從前不一樣了,可是那時她太小,分不清其中的不同。

阿孃與崔淨空成親那會兒

,她縱使心頭不虞,可木已成舟,就像她知悉阿孃在嶺南寨子的那兩個月的高興是做不得假的。阿孃既然心裡舒暢,她也只好退一步,眼見兩人拜堂成親。

可她那時到底年幼,不知曉這意味著阿孃身邊此後都會有崔淨空的身影。像是一根牢固無比的釘子,嵌入原本相依為命的她們中間。

她心緒不佳,細看馮玉貞身上披的是一件銀絲暗紋團花氅衣,雖說外衫本就寬大,可坐在椅子上,袖口差半截就要垂落在地,分明是男子的衣物。

將奉著的杯盞放下,馮喜安垂眸,徑直出口告辭:“夜深了,女兒不宜再打擾下去,阿孃早些歇息,我們明日再敘。”

她起身就要走,馮玉貞措手不及,兩手很倉促地在腿上一抹,起身送她:“這就走?也好,舟車勞頓,我前兩日將你屋子清掃了一遍,你回屋好好睡一覺,明日不急著早起。”

“阿孃,外頭冷,不必出來送我了。”走到屋前,馮喜安回過身,衝叮囑的馮玉貞彎起唇角,溫聲制止她出來。

身後的崔淨空淡聲道:“早些休息。”

馮喜安掠過他的臉,不鹹不淡道:“好。”

女兒走後,馮玉貞依然站在門口半晌,才轉回身,悵然若失道:“自安安出去唸書後,好似一下長大了許多,成了個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她今歲及笄,尋常女子這兩年間多要出閣嫁人了,她早不是從前那個孩童了。”

肩上一輕,氅衣被身後人脫下,馮玉貞被人半擁住,崔淨空抬手摸了摸她的臉,不算涼。

被褥有些凌亂,兩人躺到床上。崔淨空將被角仔細為她掖緊,將馮玉貞裹得有些喘不上氣了。自前年她偶感風寒,痊癒後仍留下一點病根,崔淨空便格外緊張她。

崔淨空握住她的肩頭:“現在可能好好睡一覺了?自她落榜,兩個月裡你都沒精打采,惹得我也不甚痛快。”

他言語輕慢,馮玉貞適才想起前半夜的事。上回他們歡愛早不知道是十幾天之前的事了。自從接到喜安告知不日後回家的書信,馮玉貞便緊鑼密鼓著手操辦女兒的及笄與生辰宴,將崔淨空這個大活人徹底拋到了腦後。

冷落他已久,崔淨空憋著邪火使壞,馮玉貞被作弄得迷迷糊糊,險些就要讓他得逞。最後臨門一腳,又含淚拽著被褥反悔,說是安安許是明日就要回來了,不與他胡鬧。

她如今的精力與二十七八那會大不一樣,真叫他酣暢淋漓弄上一晚,怕是之後兩天都別想再行動自如了。

崔淨空沒法子,沉著臉,借她一雙軟而細的手淺淺疏解一二。

馮玉貞聞言,鑽到他懷裡,細聲細氣抱怨道:“空哥兒,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老同女兒置氣?安安好容易回來,我想念得緊,放眼前盯著還覺得不夠,難免顧不上你。你就不能放寬心,也體念體念女兒?女兒一走,這宅子裡空曠曠的,這餘下的日子,只剩我與你。”

“我記著呢。”崔淨空低下頭,尋著懷中人的唇親吻,他嘆了一聲,抵住她的額頭,低聲道:“只是你莫要太偏心了,明日本也是我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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