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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一

2023-02-27 作者:鈍書生

“昨晚可來人將許清晏接回去了?”

今年比往年要熱一些, 十月的荊城還殘餘暑氣,出音的女人坐在他對面,她身著一襲翠煙衫, 肩上披了一件輕紗。

崔淨空一手撐在黃花梨小桌上, 支著下頜。鼻腔裡哼了一聲,算是應聲, 他姿態懶待, 目光在馮玉貞身上來回逡巡,一刻也離不開似的。

“到底也和咱們住了幾個月, 這樣一走, 倒是叫我有些不捨了……”

馮玉貞抬臂撩起車簾,城內人流如織,瞧著和他們出發去嶺南時的繁華別無二致。

二人成親後不久,他們便啟程回到了荊城。前兩日,一封信千里迢迢送到崔淨空手上,他展開看了兩眼, 這才滿意地輕笑一聲。轉而便告知她,那個不好伺候的許家小子是時候該走了。

許清晏一聽要走, 旁人尚且沒有甚麼反應, 他自己倒有些依依不捨。

許清晏自小便是眾星捧月長大的,只有別人上杆子誇耀他機靈聰慧的份兒, 他不愛念書,夫子們也要討巧說小少爺天資聰穎,把他捧得更為自傲。

可擱到馮喜安這兒, 他是半分好臉色都討不到。一同聽先生講學, 夫子說半句, 後半句馮喜安就能接上, 簡直跟無師自通似的。因而她時常睨他,不耐時拿手敲一敲書案。這是嫌他腦子笨,轉不過來,平白拖累了她的進度。

興許是骨頭根犯癢,馮喜安越不稀罕,許清晏越想做出一個樣子給她瞧,殺殺她的威風。這段時日下了苦功夫唸書,真比得上三更燈火五更雞了,可誰曉得還沒分個勝負,這便要回去了。

臨走那日,許清晏有些不情願,這幾個月同從前比,衣食住行可謂是天上地下;可這股與人較勁的新鮮倒是從未感受過的。

他作出一副兄長的架勢:“安弟,日後你來許家,我必好好招待你。不過我們下回相見,我的學問肯定是要強過你的。”

總歸他要走了,馮喜安以後能落得個清淨。況且阿孃也在,她也扯出一個笑意來,沒跟他計較這些口舌之快,目送許清晏跟著崔淨空上了馬車。

雖然性情嬌縱了些,可許清晏陪著女兒一塊唸書,一整日打打鬧鬧,喜安言語神情間也不免帶了幾分這個年紀孩童該有的稚氣,這是好事。

安安太過老成,馮玉貞怕她慧極必傷。

馮玉貞出神地瞧向窗外的街景,她被崔淨空一語拽回了神智。

“待喜安童試之後,我便回京一趟。”

“這麼快?”

童試在十月中旬,馮喜安同孫夫子打定主意今年應試,沒幾日就到眼前了。越是臨近,她心裡越是打鼓,半晚上睡不著,除非崔淨空叫她累得沒心力去盤算這些。

現下趁著喜安在學堂,兩人白日出來遊湖。崔淨空也是想著讓她喘口氣,別一門心思栽在女兒科舉上了。

兩人才成親還不到兩個月,正是如膠似漆、難捨難分的時候,他猛一下抽身要走,怨不得馮玉貞放下車簾,連同賞景的心緒都沒了大半。

崔淨空正打算說些甚麼,身下的轎子卻停住了。兩人腳尖剛落地,一箇中年男人像是在河堤旁等了許久,躬身衝崔淨空作揖:“下官拜見崔巡撫,想必這便是尊夫人罷?我早已派人備好了畫舫,其上珍饈美味一應俱全,您二位請。”

馮玉貞朝前一望,果真瞧見一艘長細的畫舫泊在岸邊。

“那某便只好承下李府尹這番好意了。”崔淨空唇角敷衍地略一彎,視線掠過他這張錐子一般的長臉上的僵笑,抬手牽著馮玉貞走進去。

畫舫不算太大,然而甫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馮玉貞眼前金光一閃,那些盛放著菜餚與果蔬的全是銀盃金碗,連同地上鋪設的涼蓆也勾了金邊。

二人坐下,船伕拿竹

篙抵著岸邊一撐,畫舫便慢悠悠地蕩在河上。

馮玉貞拾起擱在一旁的白玉筷箸,感慨道:“那位府尹應當是花了大力氣來佈置,一會兒下船該誠心謝他。”

崔淨空將桌上馮玉貞愛吃的菜色調到她身前,意味不明道:“心虛而已,不必拿他當回事。”

喜安不見蹤影后,馮玉貞馬不停蹄地趕去報官,那時荊城內外還沒人知曉她同崔淨空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她被一個差役耍了,還貪了一包銀錢的便宜,這位府尹大人更是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

馮玉貞興許早就忘了這碼事,可她吃的虧,崔淨空卻替她一樁樁一件件好好記著呢,因而他們一回荊城,這位府尹大人先免除了那個差役的職務,又趕忙貼上來送畫舫。

期間的彎彎繞繞,崔淨空並不對馮玉貞細說,她只管放鬆心神便好。

可馮玉貞顯然胃口不佳,有氣無力地夾起兩三根菜葉,崔淨空為她盛好湯,送到手裡,馮玉貞便順勢舀起一勺,許久才抿入口中。

概因她心頭藏著許多事,崔淨空見狀,倒也沒有強迫她。隨意吃了幾口,馮玉貞實在食不下咽,便撂下筷子,坐到窗邊的美人榻上去了。

還沒安生一會兒,一具男性的、結實的身體傾覆下來,袍袖垂落,自上而下將她攏在自己的懷裡。

崔淨空剛去漱了口,氣息清淡,他的臉親暱地貼在她側臉之上,四下無人,獨獨他們二人時,尤為喜愛這樣四肢交纏地黏著馮玉貞。

“喜安穩重,我前些日子考察她功課,考中童生不在話下。你瞧著她年歲小,在京城那個地界兒,見多了三四歲詠詩的神童,她不算太冒尖。”

他撥出的熱氣撒到馮玉貞臉上,她眼睫顫了顫,方才的愁容淡下去,白皙泛紅的臉往下一瞧,只瞧見一雙大手摩挲著她的腰腹,從後往前,緩慢地圈住了她。

馮玉貞臉上發燙,雙腿已經有些軟了,她垂下眼:“我只是擔心,她一個女孩,萬一被搜出來真身……”

“我昨日已派李疇上下妥善打點過,萬不會出岔子,況且童試不如秋闈那般嚴格,不必憂慮過甚。”

崔淨空起身將窗幔放下,語氣平靜,除了喜安那回失手之外,他做事歷來滴水不漏、可靠至極。聽到他親口所言處處打點妥當,馮玉貞的心才算擱到肚裡。

只覺得髮髻一鬆,崔淨空將髮簪抽出去,烏髮堆在素頸上,他伸手去摸她纖白的後頸。馮玉貞半趴在美人塌上,歪頭向後斜睨他,一手拽緊了窗幔下的流蘇。

她晃了晃身子,想把他的手甩下去,說是呵斥,不如說是一聲飄在天上的嬌嗔:“在外頭呢,又想耍渾?”

崔淨空被馮玉貞撞了個正著,他喉結滾動,目光頓滯在她紅了大半的臉上,語氣誠懇道:“恕我孟浪。”

手上辦的卻又是另一套。他慢條斯理地坐起身,為她脫下繡鞋,嘴唇翹著輕慢的弧度,語氣卻裝作很失落。

“我不日後便要趕赴京城,你卻只擔心女兒的童試,半分不顧及我。許是將我娶到手了,不過短短兩個月,新夫婿便成了明日黃花,這張好顏色也換不回你的喜愛了。”

“甚麼叫我娶了你?明日黃花、嗚、這種胡亂話,你倒也說得出來……”

他清冽的氣息覆蓋下來,馮玉貞額上冒汗,話音不禁斷斷續續。她極為敏感地輕顫了兩下,又苦於逃不開,只好被圈在方寸之內,可憐極了。

崔淨空笑道:“既是真話,如何說不出口?抬的那八臺嫁妝是我所出,就連人也是我從外面搬進了府裡,自然算是貞貞娶了我。”

她合起眼睛,無力去同他這張巧嘴爭辯一二:“強詞奪理。”

那把長命鎖涼涼地磕在腿側,有些微痛,叫馮玉貞從旖旎中略微清醒過來:“你要走多久?

“少則兩個月,多則三個月,我一定回來見你。”

白日太過亮堂,馮玉貞彎起手臂,雖未飲酒,卻不覺有些痴醉了。她遮住自己一雙溼潤的眼睛,低聲道:“太久了……”

“我也很捨不得。至多如此來回奔波兩年,待事情了結,我們便朝夕相伴,永不分離。”

他話聲愈來愈低,只一眨不眨地盯著馮玉貞每一分變幻的神情。畫舫平穩地飄在河上,不多時便藏匿進水草豐茂處,隱隱透出一角雕欄畫壁。

荊城華燈初上的時候,畫舫的窗幔才又撩起來。馮玉貞身上蓋了一層薄褥,她雖睏倦得厲害,額上與鼻尖冒汗,聞著卻沒有半分異味,倒是自身那股苦桔味愈發馥郁。

崔淨空下塌,給她捧來一盞茶,忽而道:“你將這身衣服送我罷。”

馮玉貞的眼底眉梢都含著潮溼的霧氣,略有些困惑,還沒張口問對方要她衣服做甚麼,崔淨空便神色自如地湊到她耳邊,說了些甚麼。

她這才記起崔淨空早前所言的不寐之症。那時半信半疑,現在聽他煞有其事來討要自己的衣物,還要隨身拿回京中,耳尖都臊紅了。

“……給你,只求你別說了,全當給我留些顏面。”

兩個人靜靜相擁,待馮玉貞呼吸平穩,鬧也鬧過了,本想著下船,崔淨空卻讓她再等一會兒。自己獨身去了甲板一趟,再回來手裡便提著一個花燈,模樣有幾分熟悉。

男人眸底閃著細碎的光:“這是那盞並蒂蓮燈,你那時說不行,現在可願意同我放了?”

那個風雨如晦的夜晚在腦中閃過,馮玉貞記起這個燈籠,那時卻不知曉,原來“改日”指的是數月後的今日。她從塌上半撐起身,這回總算叫他聽到了應允:“好。”

兩個人來到甲板上,借屋裡的紅燭點燃了燈芯,一人捧著一朵蓮花,將它小心放到湖面上。

馮玉貞站起身,甲板上襲來秋夜晚風,略帶寒意。他們不言語,只望著那朵並蒂蓮漂離了船體,打著旋向著遠處流去。

它的輪廓在夜色裡漸漸模糊,唯有那兩點微弱的亮光,始終在兩人眸底跳動著,永不會熄滅。

徹底望不見了,崔淨空把馮玉貞微涼的手摸到掌心裡:“回家罷?”

馮玉貞反握住他,將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抬頭淺笑回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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