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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2022-09-02 作者:苦司

 半小時之前。

 售樓部外排起長龍, 全部是焦急等待今天能夠解決問題的購房者。

 然而項嘉安保把他們隔離在會議室之外,理由是為了避免人員混雜,新聞釋出會只安排媒體入座。

 明明在現場, 購房者們卻也是跟著直播聽到了真相。喧囂四起, 他們根本不需要任何準備,直接拿起腳邊帶過來生活的東西往安保頭上招呼。

 一片混亂中,有人眼尖地看見走出來的人裡有謝月野。

 一個穿著拖鞋T恤的大叔手抬得很高朝前一指, 扯著嗓子喊:“那個小子, 騙了我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怒火中燒的人們將目光對準謝月野。

 中年大叔氣得臉上的肉都在發抖, 指著天喊:“當初說好的優惠, 沒有!說一定會讓我們得到合理賠償, 現在公司都破產了誰賠償!”

 有上了年紀的老奶奶搭上自己後半輩子養老錢來買房, 覺得生活無望無可奈何,生氣卻沒有任何辦法,於是一面抹眼淚一面顫抖地指著謝月野:“他……他是站在那個無良企業那邊的, 他們都是為了賺錢,誰管我們死活啊!”

 隔了一排保安也不妨礙生雞蛋和青菜葉都往謝月野臉上招呼, 而他竟然只是安靜地垂頭站著。

 大家現在更想從他嘴裡聽到哪怕只是安慰的話,但謝月野甚麼都沒有說。

 憤怒的群眾衝破保安的阻攔, 揪著謝月野領口將他一把抓過來, 搖晃著問他為甚麼。

 謝月野說不出話, 也無話可說, 保安抓著他手臂將人往後狠狠一摜, 謝月野失衡一倒, 手臂撐在一邊粗糙的牆面上, 火辣辣地割得他生疼, 抓他衣領的人摔倒在地,已到中年的男人胸膛劇烈起伏,捶著胸口大起大落地呼吸,才將那點淚花憋回去。

 揹著書包的小孩不懂發生了甚麼事情,被家長拉到一邊去,手指仍緊張地牽著母親。

 “怎麼了媽媽?”她望著混亂的人群問,“以後我們還能回家嗎?地板上好不舒服。”

 女人蹲下來抱住小孩子,將臉埋在她身上。

 “可以的,可以的……”

 腳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響,戚雨遲走上去,拿過謝月野懷裡的花,把他頭髮上的葉子摘下來,靠過去輕輕啄了下他唇,手抬起來摟住他脖子。

 謝月野抱住他,手臂用力,青色血管鼓起。

 “陪我去找餘萬東。”

 餘萬東不在現場,甚至不在項嘉公司裡。

 謝月野帶著戚雨遲上了出租,一直扣著他手。

 餘萬東住的小區是老式小區,基本都是五六層的建築,外牆拿水泥糊過,小區裡的長椅上坐著出門納涼的老太太老公公,小孩子在裡面到處跑著玩兒。

 樓道里的燈昏暗地快看不清腳下的路,窗戶是在牆面上鑿開的菱形雕花。

 一切都充滿陳腐的氣味。

 他們到的時候餘萬東正在準備午飯,手裡拎著兩三根蔥。

 “你們來了?”餘萬東側身讓他們進來,“我家裡現在就是這樣,別嫌棄。”

 謝月野叫了聲餘叔,戚雨遲也跟著他叫。

 “我在做菜,”餘萬東把茶壺提過來給他們倒水,“你們中午要留下來嗎?”

 謝月野搖搖頭說不用了,那壺茶正熱,水往杯子裡一倒,連茶杯都變得燙手,摸不得。

 “那我先往鍋裡下東西。”餘萬東一邊說一邊起身。

 謝月野放下手中杯子,茶杯在木桌上一磕,發出清脆響聲。

 “餘叔,我不是來繞彎子的。”謝月野眉目平靜地望著他。

 “哎,當時我就說讓何彭遠別把你帶進這個專案,”餘萬東手在半空中划著,“他執意要這麼做。”

 “他當然會這麼做,”謝月野點了點桌面,忽然笑了,“這就是他的目的。”

 “小野……”餘萬東頓了幾秒,“這件事到此為止,聽說你實習也快結束了,回去好好讀書,以後好好找一份工作……”

 “這件事情結束了,”謝月野打斷他,“那當年的事情怎麼算?”

 餘萬東愣在原地,下一秒便恢復了神色。

 “甚麼當年的事情?當年的事情也結束了。”

 他樂呵地笑起來,從桌上果盤中摸出一把水果刀,挑了一隻豔紅的蘋果。

 “我給你們削水果,以前我經常給小嘉削,削得可好了……現在太久、太久沒有削得那麼好。”

 戚雨遲眼睛一垂,發現餘萬東手裡那把刀已經有了些鏽跡,連刀口都有碎裂的地方,刀面凹凸不平,一看就是再削不了東西的刀。

 餘萬東顫顫巍巍地握著刀,從蘋果的中部下手,颳了幾下,也只是讓蘋果飛起幾片皮。

 “唉,刀跟人一樣鈍咯……”餘萬東搖搖頭。

 等到那隻蘋果終於被削得面目全非,謝月野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人的號碼,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鈴聲響了幾秒,餘萬東扔下刀,手裡的蘋果也應聲而落,在地面上滾了幾遭。

 他指著那手機,驚慌地問:“你在給誰打電話?”

 謝月野沒說話,餘萬東站起來,後退幾步,又問:“在給誰打電話?”

 電話那邊沒有人接起,謝月野掛掉,又撥。

 “一般要打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小嘉才會接。”謝月野站起來。

 “為甚麼要找她?”餘萬東抱著頭,難以置信地問:“你是怎麼找到她的?為甚麼要讓她牽扯進來!”

 他瞪著眼在半空中毫無目的地看了一圈,突然衝上前一把打飛了謝月野的手機,鈴聲停了一秒,又繼續響。

 “早就結束了……早就結束了。”餘萬東喃喃著,蜷縮著身子往後退,整個人都栽在地上。

 “你知道沒有結束,”謝月野站起身,“就算你出獄了也沒有結束。”

 他掌心挨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餘萬東的眼睛。

 “有人還沒進去,所以沒有結束。”

 “你甚麼都不知道!”餘萬東一揮手,眼睛睜得極大,“那時候你和小嘉都還太小了,公司裡的事情你們懂甚麼?”

 “我不懂,”謝月野搖搖頭,“但是小嘉可能懂。”

 餘萬東聲音抖得像篩糠:“甚麼小嘉……小嘉知道甚麼?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最清楚,當年小嘉為甚麼要執意出國?她走之前和我說好了要見面,可是後來一聲招呼沒打就走了,她發現甚麼了是不是?”

 “你告訴我,”謝月野一步走上前,抓住餘萬東瘦削的手臂,“你告訴我當年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你想的甚麼樣我不知道!”餘萬東甩開謝月野,神經質地盯著腳下,“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小嘉……小嘉只是因為無法接受我這樣的父親才離開的,她不會和你說甚麼……不會。”

 “你告訴我啊!”謝月野抓住餘萬東衣領。

 手裡這個已經走過人生一大半的人,幾乎沒甚麼重量,輕而易舉就被他拎住。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眶紅了,手指揪著餘萬東的衣服,因為過於用力,指尖深深掐在手心裡。

 “不要再裝了,你他媽說啊!你現在過得很好嗎?”

 “我過得不好!”餘萬東抓著謝月野的手,“我就是過得不好!說起來是股東,拿著不屬於自己的錢在公司裡甚麼都不是,誰都能在我頭上踩一腳。當年和謝霆之他們合作,我也是最被看不起的那個,憑甚麼!如果不是我……謝霆之死得好啊,當初誰也沒想到他這麼果斷就去死了……”

 餘萬東忽然仰天大笑,手開啟,笑得身子發抖,笑著笑著落出眼淚。

 “他謝霆之死有餘辜,憑甚麼一走了之?扔下我被我的女兒永遠唾棄。”

 “你想知道……你為甚麼想知道?”餘萬東指著謝月野,“你最沒資格說想知道,這麼多年就你過得最好!甚麼都不知道的人過得最好……”

 謝月野鬆開手,餘萬東一下落回地面。

 他轉過身,在桌面上找到那把水果刀,舉起來,戚雨遲一步跳起,從後圈住謝月野腰,喊了聲:“哥……”

 謝月野抬起手臂,用那把刀貼住手背,慢慢劃。

 “這就是我的日子,”他胸膛起伏,下手卻穩,“每天都像在被一把鈍刀凌..遲。”

 謝月野嗓子口發熱,聲音上上下下抖得不成樣子。

 “這就是我……過得很好的每一天。”

 那把刀非要把人劃得橫七豎八才能見著血,血順著刀面流出來,看得戚雨遲心驚肉跳大腦發懵。他強硬地握上謝月野手,指腹的一部分抵在刀口也不管,就這麼把刀子拽了出來,啪一聲丟到一邊。

 戚雨遲扣住他手指,慢慢貼上他後背,和謝月野一起劇烈地喘息。

 餘萬東捂著臉,瘋了一樣搖著頭。

 “想知道……都想知道,”他哈哈笑了會兒,“是,你猜對了。”

 “工廠爆炸就是預謀,損失越大越好,他們就是要賠錢,就是要往裡扔錢。”

 “因為那些錢根本就不乾淨,黑錢扔進去,誰也查不到下落,剩下的灰燼,冒出的都是灰白色的煙。”

 戚雨遲從謝月野的肩膀後抬起眼,腦子裡所有混亂的事情找到起因。

 一切不合邏輯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釋。

 他們在想方設法洗錢。

 “證據在你爸手上,他一死,沒人知道他留在哪裡了。”餘萬東從地上爬起來,理了理衣襬,撣兩下灰塵。

 他朝房間走去,嘴上哼著歌。

 而謝月野彎下腰撿起手機,結束通話一個其實永遠不會有人接聽的號碼。

 謝月野手上的傷需要打破傷風,傷口不是很深,血在他們進急診室之前就已經止住了。

 戚雨遲不想抱著謝月野送的黃玫瑰,一大束花全塞進他懷裡,讓他自己拿。

 最後戚雨遲撥開刀子的那一下,他有幾個手指的指尖也被劃出血了。

 護士過來給他倆處理傷口,還問:“你們幹甚麼去了?怎麼一個二個弄成這樣?”

 “刀子生鏽了,”謝月野說,“麻煩您等下給我們開破傷風。”

 謝月野這麼講完,護士的眼神更奇怪了。

 她說完好,轉身匆匆走掉,過了不一會兒,便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朝他們走來。

 戚雨遲一看就知道他們是被誤會了,估計護士以為他倆有甚麼自殺自虐的傾向,所以帶著人過來確認。

 謝月野狀態不好不太想說話,戚雨遲站起來替他們解釋,說只是在家裡做飯的時候鬧著玩兒,結果你推我我推你,謝月野往後一倒,手就摁在了刀口。

 醫生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戚雨遲手舞足蹈半天,總算模仿出那個可行的場面。

 “真沒有自殺傾向,”戚雨遲都快說笑了,“我倆都是S大的。”

 醫生最後看了眼他們的學生證,說了幾句平常要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便走了。

 戚雨遲在長椅上坐下來,手撐著臉長出一口氣,便被謝月野牽過去握著。

 一整個上午來了一出連環戲,戚雨遲只覺得腦子疼。

 他萬萬沒想到謝月野會做出拿刀往自己身上捅的事兒。

 回到家,戚雨遲二話不說把謝月野塞進浴室,謝月野有話想說,但知道戚雨遲還需要自己冷靜一會兒,解著釦子往裡走。

 而戚雨遲仰躺在沙發上,想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工廠爆炸怎麼洗錢,實際上是很好理清楚的事。

 就和娛樂圈裡有些人用來洗錢的手法一樣,炸掉一座樓,燒幾輛車,裡面的東西到底多少價值,水分很大。

 根據新聞,工人加班純屬意外,估計這一點是他們進行安排的時候也沒有意料到的,活生生賠進去人命,洗出來的錢都帶著血水。

 按照餘萬東的說法,謝霆之帶著所有的秘密縱身一跳,何彭遠出來收拾了攤子,餘萬東進去坐牢,此事風聲平息。

 那今天呢?

 今天的項嘉和曾經的他們又有甚麼瓜葛?

 何彭遠故意讓謝月野參與這個專案,餘萬東又是項嘉的股東,可以想象何彭遠本人必定在其中起到不可或缺的作用。

 結合嚴子文之前對這個專案的猜測和她本人態度,戚雨遲忽然想,或許這個專案早就已經被萬庭內定。

 項嘉要的不是一個好的方案,所謂的競爭不過是一次作秀,舞臺越大,越能掩蓋他們真正的目的。

 戚雨遲想得自己犯了噁心。

 浴室裡水聲不斷,他從前就難以想象謝月野是怎麼活在那樣的環境中,今天,他的手指也碰到那把刀。

 他推開門,看到水霧中謝月野一瞬間茫然的眼神。

 戚雨遲脫掉上衣鑽入水柱,很快全身都被打溼。

 他抱著謝月野的腰,沉默地咬住他肩膀。

 半晌,戚雨遲仰起臉,說:“我支援你做一切你認為正確的事情,但是不要傷害自己。”

 謝月野乖乖點頭,嘴唇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口。

 “下次你一定得想著我,就像今天這樣,你要是傷害自己了,我就跟著你疼,你每次都記不住我說我很心疼這種話,那我就……”

 謝月野聽不下去,偏頭含住他嘴唇。

 戚雨遲掛念著他手臂上的傷不能溼了水,一直高高舉手託著。

 “這種事情只有一次,”謝月野用額頭貼住他額頭,摸了摸他溼潤的頭髮,“我向你保證。”

 作者有話說:

 本來還想多寫一點的,寫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實在寫不下去了,今天晚上這種時候怎麼碼字啊我的老天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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