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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2-09-02 作者:苦司

 謝月野帶著戚雨遲一直走到最裡面, 牆邊立了一扇木門。

 沒有上鎖,謝月野輕輕一推就開了。

 戚雨遲跟著走進去,看見謝月野手在牆壁上摸了一下, 燈便亮起來。

 房間很小, 擺了一張床和一張小書桌,放了幾瓶飲料。

 謝月野鬆開他,給他拿了瓶橙汁擰開遞過來。

 “謝謝……”戚雨遲很慢地喝了一口。

 他們在床沿坐下來, 戚雨遲左右看了一圈, 問:“這是你……”

 “有時候會過來。”謝月野說。

 果汁就喝了一口,其實戚雨遲渴了, 但是忽然就不想喝。

 瓶蓋也沒擰緊, 謝月野怕灑了, 蓋著戚雨遲握住瓶子的手, 幫他重新擰過。

 垂下眸,謝月野問:“有甚麼想問的嗎?”

 “啊……”戚雨遲把果汁放在床頭櫃上,抓了把自己頭髮, “好像不知道從甚麼地方問起。”

 謝月野嗯了一聲,手掌搭在他頭頂, 輕輕拍了兩下。

 氣氛沉默,戚雨遲清了清嗓子, 錯開話題, 先問他:“你明天怎麼回去?”

 “大巴, ”謝月野說, “明天下午的票, 我買了。”

 戚雨遲一頓, 說:“那我跟你一起吧。”

 他手機拿出來, 對著螢幕也不知道點哪裡, 謝月野就伸了手,問:“介意嗎?”

 戚雨遲搖頭,把手機遞給他。

 幾分鐘之後他手機響了一聲,是收到簡訊的提示,估計是發的甚麼驗證碼。

 沒一會兒,謝月野把手機還回來。

 “之前我說等你模擬法庭忙完我們聊聊,就是想跟你說這個。”他知道戚雨遲不好問,憑他這種懂事兒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往深了問,所以他乾脆自己說。

 “我媽媽念大學的時候參加過一段時間的支教,在那裡遇到了謝霆之。你知道這邊曾經有一個工廠嗎?廠裡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故,那是謝霆之和其他人合開的,工廠只是他們公司的其中一個專案。”

 戚雨遲颳了刮謝月野搭在床邊的手。

 “我媽在這裡支教的時候,工廠剛剛建成,謝霆之過來考察,所以他們認識了,然後有了我。但是謝霆之從來沒想過和我媽結婚,他是商二代,家裡揹著婚約。”

 “在我出生之後我媽才得知了這件事,產後抑鬱很長一段時間。但謝霆之還是答應了聯姻,生下的孩子就是謝澤,所以我們同父異母。”

 謝月野的母親叫周盼秋,因為外婆生她的時候預產期在秋天。

 他們對這個孩子懷有許多期待,所以起名盼秋。

 但最終秋天成了這個家庭所有人的噩夢。

 “哥。”戚雨遲抓著他衣角抱住他,湊上去咬了一口他頸側。

 謝月野抬手搭著他後背,“有二十多個人在工廠的事故中死亡……不是偶然,本身工廠的建設就不合格,所有責任人都面臨法律的處罰,謝霆之後來跳樓了。”

 “當時你遇到我,那幾個打人的人,他們的父親母親,有的因為這次事故喪生,有的因為這次事故失去工作。”

 他說話的時候胸膛跟著微微抖,戚雨遲手臂圈著謝月野腰,指尖隔著一層布料貼著他的小腹。

 謝月野垂眸,下巴抵在戚雨遲發頂。

 “從我出生開始,沒有多少人喜歡我。媽媽覺得看見我就想到謝霆之,謝霆之覺得要是沒有我他就不用負責了,謝霆之跳樓之後處理財產,謝澤的母親知道了我的存在,幾重壓力之下瘋了,謝澤……”

 “我不想聽了。”戚雨遲捂著他嘴把他打斷。

 謝罪。

 戚雨遲把這兩個字在舌尖翻覆熨燙。

 憑甚麼?

 出生不是他願意的,從來沒有擁有過父親,卻要替他揹負責任,明明任何一個被厭惡的理由都與他無關。

 戚雨遲覺得自己一顆心被反覆揉捏,酸脹感擠到眼眶。

 他手掌壓著謝月野後腦勺,一用力就讓謝月野低了頭,迎上去在他斷眉處親了一口,又拿手心貼了一下。

 從前戚雨遲覺得這裡好酷,想特意做成斷眉的年輕人也不在少數。

 但是他忘記了,所有傷口背後都有故事,多半是不樂意被人聽的。

 “那天酒吧門口,你摘帽子的時候我就認出你了,”謝月野聲音沉下來,“一直沒有和你說過,我很抱歉。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我們的關係,決定權在你手裡。”

 “謝罪是我,謝月野也是我,你怎樣選擇我都可以接受。”

 過去的謝月野就是謝罪,過去了也還是他,也還是存在。

 烏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謝月野自己都理不清楚,不能讓別人陪他承擔。

 遲早要告訴他,不告訴他謝月野也不會任由這段關係這樣發展下去。

 他心裡過不去這道坎。

 自己想得通透了,謝月野說完,覺得卸下身上千斤重擔,卻忘了面前的人是個直腸子。

 衣領驟然一緊,戚雨遲單手攥著,一條腿跪在床邊,從上往下看著謝月野。

 “我不可以接受,”他手指因為用力泛著青.色,眼眶都在發顫,“我說甚麼就是甚麼嗎?你不想要我嗎?”

 想啊。

 當然想啊。

 但是謝月野說不出來。

 戚雨遲像一顆太陽,他不知道這顆太陽為甚麼能成為自己的。

 一靠近就覺得溫暖,就被點亮。

 他想要,可是如果世界上的所有東西但凡想要都能得到,想要或許就沒有意義了。

 “小七……”

 眼神閃爍中,戚雨遲讀出謝月野的幾分猶豫。

 鬆開手指,他雙腳落地站在床邊,難掩失望。

 “你這麼叫我甚麼意思?”戚雨遲問,“告訴我真相,還沒問過我的意見,你就打算自己放棄了嗎?”

 謝月野吸了口氣,“因為我不配……”

 “你不配甚麼?你不配我也看上你了,”戚雨遲站著,一隻手揣在褲子口袋裡,“你這句話把我也說進去了,你看不上你自己,你現在連我也不相信。”

 講到這兒戚雨遲腦子都是木的,隔了半晌,他只憋出一句:“我他媽那麼喜歡你。”

 心裡還有話想說,但是說到這裡往下戚雨遲就忍住了。

 吵架的時候最需要忍,那會兒情緒起伏大,能說出甚麼話自己都不知道,戚雨遲不做這種違心傷人的事情。

 他一偏頭,看向房間角落,片刻道:“我先走了。”

 門被他用力拉開又輕聲關上。

 戚雨遲被外頭風一吹,捂著臉吸了下鼻子,抬腳朝外走。

 回去時外公外婆都洗漱完上床了,小院子裡為戚雨遲亮著一盞燈。

 他進屋,神情恍惚,踢到門邊放著的一張木頭凳子,凳子倒下一陣響,戚雨遲膝蓋也跟著一疼。

 這陣動靜把兩位老人鬧起來,戚雨遲穿的又是條大短褲,外婆眯著眼蹲下來,看見他膝蓋青了一塊,心疼地說:“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讓你外公給你找藥。”

 他們都著急,只有這個真正疼著的人不急。

 戚雨遲坐下,說不準自己此刻甚麼心情。

 外公給他抹了一把紅花油,掌心有勁地揉著,讓戚雨遲一下一下覺得疼。

 他一邊替自己疼,一邊又替謝月野疼。

 疼著疼著嘶了一聲,眼睛被天花板上掛著的燈一晃,擠出點淚花。

 他又覺得自己心裡的火沒滅掉。

 戚雨遲平常也很少認真生氣,尤其是對自己朋友,更不會。

 在謝月野這兒,戚雨遲以前也想過他們會不會有吵架的那天,他覺得不管怎麼吵架他先低頭就是了,要是他的錯他肯定認,要不是他的錯他覺得應該謝月野也不會是多大錯,冷靜之後他也可以先遞這個橄欖枝。

 但是這種情況,戚雨遲沒想過。

 現在發生了,他知道自己不會先低這個頭,他也不能。

 得謝月野先認,他先自己想明白想清楚。

 否則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戚雨遲不覺得謝月野現在能比他好。

 一個人是不是真誠,他心裡有數。

 一整個晚上沒睡好,戚雨遲腦子裡翻來覆去是謝月野那幾句話和那些表情。

 黑暗中幾次睜眼,他還是不相信謝月野能這麼丟了他。

 第二天起床,戚雨遲臉色差得把外婆下了一跳,拉著他的手摸了好幾下他額頭,生怕是發燒生病了。

 然而戚雨遲是心病,他頂著膝蓋那塊青紫,坐下來面無表情地吃早餐。

 車票是訂好的,該上車的時候戚雨遲還是過去了。

 車站人聲鼎沸,他要坐的那一輛大巴車還未開啟車門,已經有許多人在排隊等著。

 有大包小包地挎著的人,有手裡牽著一兩個小孩兒的人,有不知道該怎麼坐車的老人。

 戚雨遲遠遠看著,在那排隊的人群裡掃了一圈,沒看到謝月野。

 他攥著剛剛從車站大廳取的票,往前走。

 大巴開始上人,隊伍不斷縮短。

 戚雨遲站在中間偏後的位置,等得無聊,他拿出手機看訊息。

 宿舍群和籃球群都挺熱鬧的,有人問放假回來要不要打個球,馬上就要期末了,最後一場球。

 戚雨遲被艾特了好多次,都是問他參不參與的。

 行吧,打。

 他回了個OK。

 快要輪到戚雨遲上車了,他剛放下手機,背後有個大叔想插隊,不管不顧衝上來,抵著戚雨遲胳膊把他朝外撞。

 戚雨遲沒注意,一不留神被這麼撞一下沒站住。

 那一下鑽心的疼,戚雨遲知道自己腳踝肯定扭了,臉上表情沒控制住。

 加上昨天謝月野的事兒,他心頭火起,吼了句有這麼急嗎?

 那大叔朝他望了眼,竟然也沒管,擠著上車了。

 戚雨遲臉皺著,正要蹲下來看看腳,被人抓著手臂一提。

 “別蹲,我去給你買藥,你先上車。”

 這聲音戚雨遲不抬頭都知道是誰,他手一抬,把自己手臂從謝月野手掌裡抽出來,低頭說了句好。

 身邊人一頓,轉身走了。

 這麼一耽擱,戚雨遲成了最後上車的。

 當然還有比他更後面的,是去給他買藥的謝月野。

 售票員從前往後檢票,輪到戚雨遲時她朝前面司機吼了聲:“票查完了!”

 戚雨遲以為車要開走,趕緊說:“我朋友還沒上車。”

 “你朋友?”那售票員瞪大眼睛,又對前面說:“哎等等,還有人。”

 “你朋友甚麼時候來啊?”售票員看完他的票,又看了眼時間,“已經到點了,不能多等的。”

 戚雨遲猶豫一下,想要不我跟著下車就行了,他手扶著椅背,還沒站起來,就聽見前面有人上了車。

 售票員一回頭,朝跑得氣喘吁吁的謝月野伸手要了他的票,沒多管,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

 整個車就剩下戚雨遲旁邊有座位,謝月野手裡拎著一包藥,坐下來。

 大巴啟動,顛簸幾下。

 “先用噴霧,等會兒到了之後去校醫院再看。”謝月野一邊說一邊開啟盒子,噴霧在他手裡晃了幾下,謝月野埋下身想去抓戚雨遲的腳踝,而他縮了一下。

 “我自己來。”戚雨遲半抬著腿,朝謝月野要那瓶噴霧。

 謝月野手頓在空中,氣息還亂著。

 戚雨遲望著他眼睛,其實自己心裡比誰都難受,但還是忍著。

 僵持片刻,謝月野把噴霧遞給他。

 以前打籃球,跌傷這事兒經常有,所以戚雨遲處理起來很利落。

 他噴了兩下噴霧,用手推開,也大概判斷了一下。

 應該只是小問題,休息幾天就好了。

 噴完了戚雨遲把噴霧順手遞給謝月野,他拿過來收拾好,兩人就沒再說話。

 窗外景色過得極快,戚雨遲頭靠著座椅。

 昨天晚上沒睡好,這會兒他很困。

 但車廂裡很吵,大人聊天,小孩哭鬧,還有不戴耳機大聲外放的人,蚊子這個時候也沒放過戚雨遲,嗡嗡嗡在他耳邊鬧個不停。

 戚雨遲覺得自己頭疼欲裂。

 勉強閉上眼,他迷迷糊糊,眼皮一搭一搭就要合上。

 身邊人動了動,戚雨遲聽見噴霧的聲音,跟著是一股花露水的味道。

 他不想看,乾脆閉上眼,又忽覺耳廓一熱,左邊耳朵被塞入一隻耳機,緊接著他被人捏著下巴輕輕偏了頭,另一邊也被塞了一隻。

 汽車開得搖晃,戚雨遲被跟著一甩,頭砸在謝月野肩膀上。

 正要抬起,他發頂被謝月野掌心輕輕一摁。

 耳機裡放著舒緩的輕音樂,戚雨遲搖搖晃晃聽了一會兒,意識模糊時,輕音樂恰好到了結尾,一場雨聲。

 下車的時候戚雨遲還睡著,是被謝月野輕輕晃醒的。

 “到了啊?”戚雨遲歪了歪腦袋,又在謝月野肩膀上靠了會兒。

 周圍腳步很亂,吵吵鬧鬧的說話聲填滿了車廂,戚雨遲還沒緩過神。

 就因為這麼一陣茫然,他短暫地忘記了他們還在吵架。

 眨兩下眼睛,戚雨遲迴神,坐起來。

 謝月野是靠走廊的座位,他先起身,戚雨遲過了會兒也跟著站起來。

 腳踩到地面那一下戚雨遲腿甚至抖了抖,謝月野察覺了,反手想去抓他胳膊,但又停在半空。

 他的手收回去,戚雨遲也站穩了。

 下了車,謝月野說:“我跟你一起去校醫院。”

 “不用,”戚雨遲腳在地上墊了下,“不是甚麼大問題,我自己知道。”

 謝月野垂頭看著他腳,眉頭皺起來。

 “哥,要我提醒你嗎?”戚雨遲揚了揚下巴,“昨天你自己承認的,要結束,那現在我倆就沒關係了,所以我的事兒你別管了,行嗎?”

 這麼長段話聽起來刺的是謝月野,實際上也刺著戚雨遲自己了。

 但他必須得這麼說。

 說完戚雨遲要走,腳就算再沒事兒這會兒也是不好走的,他歪歪扭扭挪了幾步,忽然身體一輕,被謝月野扛起來了。

 戚雨遲下意識圈住他脖子,手握成拳在他後背上發狠地捶了下。

 “幹甚麼呢你?”

 “帶你去醫院。”謝月野都不帶停的。

 戚雨遲簡直是要瘋,這麼多人還看著,他腿在空中蹬了兩下,換成壓著聲音和謝月野商量:“人這麼多,我求你你放我下來成嗎?”

 這回謝月野聽進去了,問:“我放你下來,你去校醫院嗎?”

 戚雨遲要被氣笑:“我甚麼時候說我不去了?”

 他殘酷地點出一個事實:“我他媽是不想跟你一起去。”

 沉默片刻,謝月野讓戚雨遲穩穩落了地。

 “我看你上校車就走。”

 戚雨遲知道犟不過,抓了把自己頭髮,嗯了聲。

 車很快就來了,戚雨遲自己爬上去,愣是沒讓謝月野扶一下。

 等他在座位上坐好,謝月野隔著窗把手裡的噴霧塞給他,往後退兩步站在路邊。

 校車啟動,開出去,戚雨遲沒回頭,死死捏著這隻瓶子,只想衝空氣打一拳。

 難受。

 真的太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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