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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2022-09-02 作者:苦司

 戚雨遲腳步很慢, 走到庭院裡的時候飯桌已經擺好了。

 外婆叫他一聲他才抬頭,把手裡的報紙捲起來往那邊跑。

 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一道紅棗蓮子燉雞, 鮮美營養, 熗炒回鍋肉,辛辣刺激味蕾,番茄牛腩, 番茄酸甜牛肉滑嫩, 醋溜白菜,爽口解膩。

 最後是白煮粽子, 配蜂蜜和紅糖。

 農家的做法又和他平常吃到的不太一樣。

 蓮子是塘裡摘的, 雞是漫山遍野跑的, 小白菜和番茄地裡拔起來藤蔓上摘下來, 粽子的葉子丟進揹簍的時候還掛著清晨的露珠,樣樣新鮮。

 戚雨遲坐下來,展平報紙, 一張一張分過去給外公墊桌子。

 沒想到第一張的頭版是工廠爆炸,第二張第三張, 連著好幾張的頭版都是一樣的事件。

 戚雨遲忍不住問:“當時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好像你們也在這邊吧?”

 外公低頭看了一眼就知道戚雨遲在說甚麼,他點點頭。

 “可不是, 不過工廠當時是在縣上, 偏一點的地方。”外公說著看了看外婆, 外婆也唏噓道:“當時我們衝著環境好選了鄉下, 人老了就不想在城市裡待著, 我看你媽忙成那個樣子我都嫌累。”

 “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外公握著筷子, 手指又在報紙上點了下。

 “以前啊這邊很多人去縣裡掙錢, 就我們這個鎮子, 因為這件事都走了好幾個。”

 戚雨遲低著頭,筷尖按了按米粒,嗯了聲。

 “老闆叫……謝霆之嗎?”

 “是叫這個吧?”外婆看了眼外公,“主要是我記得他兒子的名字,小孩子為甚麼要這麼起名字。”

 “叫甚麼?”戚雨遲抬起眼。

 他放下筷子,拿起擱在旁邊湯碗裡的湯勺。

 夏天溼氣重,外婆特意燉了蓮子枸杞雞湯,熬得不濃,油很淡卻格外香,不膩又能去火。

 剛剛嚐了一口,戚雨遲嘴裡便多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他還等著外婆說出那個小孩的名字。

 “謝罪,”外婆搖搖頭,“這麼起太不吉利了。”

 一滴湯汁從勺子底部落下來,沾到桌子上,戚雨遲沒來得及擦,偏頭望著外婆,皺了皺眉。

 “甚麼?”

 “謝,罪。”

 外婆以為他沒聽清楚,所以將兩個字拆開,慢慢地說:“罪孽的罪。”

 一晃神,戚雨遲已在腦海中將這兩個字讀了許多遍。

 熟悉。

 有時候人會覺得夢裡的場景自己曾經見過,戚雨遲此刻的感覺就和那樣差不多。

 覺得自己應該是聽過的,但是仔細想一下又不可能。

 外公把最後一張報紙拉開了,正要墊下去,戚雨遲忽然抬手攔了下。

 “外公,這張先留著吧。”戚雨遲說。

 外公愣了下,但也沒說甚麼,折起來給他放到一邊。

 晚上戚雨遲陪外公下棋,外婆去村口跳廣場舞。

 院落裡草木茂盛,不過好在種植了驅蚊草,戚雨遲沒有被咬得很慘。

 外公喜歡的是傳統圍棋,在戚雨遲很小的時候,外公每天帶著他教他最多的事情就是下棋,可惜戚雨遲本身真的不是特別安靜的性格,所以儘管學了很久,也只是比普通人好一點。

 “哎你不該這樣下啊,”外公伸出手指點了點戚雨遲剛剛的那一步,又沿著棋盤劃到另一邊,“你看,你這顆棋應該走這邊。”

 這麼一點撥戚雨遲就懂了,也跟著哎了聲摸了摸自己頭髮。

 “我真的,”戚雨遲笑了,“我就不是這塊料。”

 他這麼說完,外公也笑。

 以前商若蘭剛剛認識戚識棠的時候,他只是一個窮學生。

 但商若蘭家境優越,雖然不至於高傲,但氣質無法掩蓋。

 商若蘭將戚識棠帶回家的那天,大家都很吃驚,尤其是一些不算很熟的親戚,趁機奚落了幾句,最後還是外公去把人帶走,說小戚你來陪我下盤棋。

 會圍棋的人就不算很多,何況是下得好的人。

 所以當戚識棠坐在小桌旁擺棋開始,許多人就變了臉色。

 下圍棋最要求心穩,下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心境。

 一盤棋在戚識棠手裡進退有度,直下到外公的心坎裡去。

 之後商若蘭和戚識棠的交往,沒有再受到商若蘭家裡的任何阻礙,當然事實也證明外公沒有看錯人。

 “你就不像你爸爸,你更像你媽媽。”外公也不責備,抬手把棋攪亂。

 “以前每次放假你到這邊來玩,我都想教你下棋,能學會早學會了,還指望你現在?”外公笑了,喝了口茶。

 “你要我安安生生坐好幾個小時,就那麼動幾下手,我會心累,”戚雨遲靠到椅背上,半抬頭望著院子裡的景色,“小時候我特喜歡過來玩兒,就是覺得這邊有山有水的,能到處跑。哎外公,我以前是怎麼摘到那邊樹上的桃子的啊?”

 “你?”外公笑得停不下來,“你的辦法還不夠多?人家家裡的梯子都被你搬走了,你甚麼不敢幹。”

 說到這裡,外公忽然停了一下,接著就嘆了口氣,“你說你膽子大點兒吧,是好事兒,但是有時候真讓人擔心,你還記得有一次你跑去打架嗎?把你爸你媽嚇壞了。”

 “嗯,”戚雨遲點點頭,“記得,但也不是特別記得了。”

 “那會兒你還小啊,”外公搖搖頭,道,“那條巷子人很少的,最裡面幾戶人家的柴火堆在一起,木頭多,我們過去的時候你外婆看到你手裡那麼長一根棍子還以為出事兒了,尤其是你旁邊還有血,你想想,多嚇人啊。”

 戚雨遲端起屬於他的那隻小茶杯,手在半空中一頓,嗯了聲。

 那天戚雨遲沒法忘掉,估計這輩子下輩子都得記得。

 他長這麼大沒經歷過甚麼很特別的事情,就那一次尤其驚險。

 “外公,後來你們知道那個孩子是誰了嗎?”戚雨遲忽然想到。

 外公點了點頭,隨意地拿起一粒棋子敲了敲桌面,“一直知道的,那小孩兒不看我都猜的到。”

 “真的嗎?”戚雨遲放下茶杯,“沒人跟我說過,我後來過來這邊也沒見到他。”

 外公擺擺手,側過臉。

 “剛剛你外婆還提了,”他指了指旁邊,“就是那個叫謝罪的啊,他們家就在隔壁,你外婆不是讓你送粽子?這小孩兒慘得很……”

 順著外公的手指望過去,戚雨遲一愣。

 叫謝罪?

 在隔壁?

 指腹沿著桌面一小截劃拉半晌,戚雨遲直覺腦袋發懵。

 好像一件很亂的事情忽然被理出了線頭,他皺著眉低著頭。

 他為甚麼會被打?

 是打不過還是根本不反抗?

 戚雨遲一點一點模糊地想著。

 外公把棋子收起來,一粒一粒拿玉雕的棋發出輕微的脆響。

 忽然吱呀一聲,大門被推開,戚雨遲因為走神被嚇了一跳。

 驟然偏頭,進門的人是外婆,戚雨遲卸了一口氣。

 夏日夜晚也熱,從土地裡散發出來的暑氣好像要將人上鍋蒸了。

 外婆熱得額頭出汗,卻還沒盡興,走進來看見他倆,手上扇子一揮,哼了幾句曲兒。

 “驀然見一少年信步遊湖畔,恰好似洛陽道巧遇潘安。”

 “這顆心千百載微波不泛,卻為何今日徒起波瀾?”[1]

 戚雨遲笑著聽完,誇了一大串,拿著手機站起來,說:“我出去逛會兒。”

 “大晚上的小心點兒別迷路了啊。”外婆叮囑道。

 “沒事兒,”戚雨遲手往前一指,“我去鎮子上,不進村裡。”

 收拾棋局的外公聽到了,趕緊哎了聲,“幫我買包煙啊小七。”

 外婆皺著眉頭拍了拍外公手臂,唸叨著:“怎麼又抽菸啊……”

 戚雨遲碰了碰自己鼻尖笑了聲。

 院子外邊立了一盞路燈,戚雨遲站在那兒點開了謝月野微信。

 戚雨遲:【你回去沒?】

 謝月野沒有馬上回復,戚雨遲就關了手機朝街上走。

 晚上臨街的商鋪還開著,人比戚雨遲想象的多一些。

 廣場舞散場後還沒走掉的,帶著小孩子出來轉轉的,和戚雨遲一樣出來買東西的,剛剛做完農活的……你認識我我認識你,好像碰上誰都能聊幾句。

 戚雨遲沿著街邊走,看到前面有一家便利店。

 一隻燈泡系在繩子上,從天花板吊下來,照亮擺在玻璃櫃裡的煙。

 戚雨遲知道外公抽甚麼牌子,但不知道那個牌子的名字,所以他站在櫃檯前,彎下腰一個一個看過去。

 正在這時他電話響了,看名字是謝月野,戚雨遲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來。

 “回去了嗎?”戚雨遲先問。

 “回去了。”謝月野說。

 他周圍還挺安靜的。

 “那就好。”戚雨遲說著,看到了外公常抽的那種,手指在玻璃上點了兩下。

 老闆把煙拿出來,說了句價格,戚雨遲低聲應了好。

 “在買東西?”謝月野問。

 “嗯,給我外公買包煙。”戚雨遲把煙拿在手裡,轉身朝來的路走。

 他想起之前和謝月野說的那些關於抽菸的話,戚雨遲笑了。

 “以前我外公是不抽的,老了之後他才抽,說甚麼要嘗試一下這輩子沒嘗試過的事情。”

 “你們性格挺像,”謝月野說,“我覺得這是你能做的事兒。”

 戚雨遲:“是嗎?”

 身邊風一樣跑過去兩個小孩子,戚雨遲停下腳步讓了他們。

 一個男生追著另一個男生,嘴裡還唸唸有詞,估計是在玩兒甚麼遊戲。

 前面是個巷子口,戚雨遲接著走,問謝月野:“阿姨怎麼樣了?”

 謝月野:“好多了,只是腳傷本來就好得慢一點。”

 戚雨遲從手機裡聽到他吸氣又吐氣的聲音。

 “你在抽菸?”

 謝月野模糊地嗯了一聲。

 “以前是因為壓力太大,考研的時候,”謝月野頓了一下,“就是太累了,每天扛著學習,有次扛不住了,我才開始抽的。”

 戚雨遲路過巷口,朝謝月野嗯了聲,只是很隨意地往裡看了一眼。

 巷子裡沒有路燈,漆黑一片,唯獨靠牆一點猩紅。

 月光勾勒一個人影,戚雨遲頓住腳步,手機稍微拿開一些。

 那人察覺他的停留,正要偏過頭來,前面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小罪哥!”

 那人語調上揚,聲音清亮,三個字吐得清楚明白,但從手機裡傳出又變得失了真。

 戚雨遲盯著巷子裡的那個人,眼睛微微睜大。

 耳邊兩道聲音重合,戚雨遲不會聽錯。

 那人往聲音的方向看,背對著戚雨遲,和叫他的人說了幾句話。

 背影戚雨遲不會認錯,儘管他們說話的聲音模糊不清戚雨遲也很難聽錯。

 幾乎天天一起吃飯一起玩兒,時不時就發兩句訊息,微信上聊出一片,總是不由自主在想的人,剛剛還在打電話的人……

 戚雨遲重重一怔,上下嘴唇輕輕一碰,吐出不怎麼成聲的字:“謝……”

 手機螢幕還亮著,他垂下手,朝巷子裡面跑。

 耳邊生風,心臟突然和這個夏夜一樣滾燙,腳下道路撒了許多石子,戚雨遲跑得跌跌撞撞。

 他望著眼前那道身影,頭一次覺得自己遲鈍。

 謝月野為甚麼會在這裡?不是回家了嗎?難道說他家就在這邊?

 剛剛那個人叫他甚麼?小罪哥?哪個小哪個罪哪個哥?

 是這樣嗎?

 不會吧?

 前面兩個人正要回頭,戚雨遲已跑到謝月野身後,一把抱住他的腰。

 也沒顧忌其他人的眼神,戚雨遲閉上眼將臉貼在他肩胛骨上,混亂的思緒總算安靜一些。

 緩了兩口氣,戚雨遲的胸膛仍舊劇烈起伏著,聲音不受控制,所以輕飄飄的。

 “哥,你怎麼在這裡?”

 手背被人貼住,謝月野牽著他,先和身邊人說:“我還有點事。”

 那人遲疑地嗯了一聲便走了,謝月野摁滅了菸頭,勾手摸了摸戚雨遲頭髮,說:“我家在這裡。”

 戚雨遲手圈他腰圈得死緊,嗯了一聲偏過頭,拿鼻尖在他後背點了下。

 謝月野笑了,問:“怎麼了?”

 戚雨遲搖搖頭,頭髮在他衣服上劃拉出聲。

 兩人就這麼抱一塊兒,謝月野試著往前走了幾步,實在走不動,就抓著戚雨遲手拽了一下,把人拉到身前。

 戚雨遲又纏上來,像離不開了一樣,手臂在他身後交叉。

 “怎麼了?”謝月野垂眸看著他發頂。

 戚雨遲不知道把他的推測說出口,很想直接問那個人是你嗎?可又覺得荒謬。

 怎麼會有這麼多巧合?

 不會的。

 他安慰自己。

 這是不準確的第六感,解釋不清,肯定是沒睡好。

 嘴唇張了又合,戚雨遲最終往謝月野鎖骨上咬了一口,嚥下去了。

 他扯著嘴角笑,說:“沒事兒。”

 謝月野嗯了聲,鬆開一些,平靜地和他對視。

 這一眼把戚雨遲重新扔回忐忑的境地,謝月野牽起他手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不知道謝月野想帶著自己去哪裡,戚雨遲渾渾噩噩地跟著他。

 晚上村子裡太黑,謝月野用了手機的手電筒照著腳下的路,手上時不時引一下。

 小巷是這個鎮的特色,如果在半空俯視,整個鎮子像迷宮一樣縱橫交錯。

 戚雨遲跟著謝月野一直走,抬眼時發現已經進了另外一條巷子。

 青磚黑瓦,兩側路邊沿著積水生了雜草。

 那麼多的巷子戚雨遲從未分清過,但總有一處兩處特別熟悉,比如這裡。

 朝右邊拐是外婆家,朝左邊就走出去了,巷口應該是家小賣部。

 戚雨遲停下腳步,手抓著謝月野的,也拉得他停住。

 謝月野回頭,昏暗燈光下看見戚雨遲恍惚的神色。

 他很用力地攥著謝月野。

 “小賣部的老闆是個女人,現在孩子應該上初中了,他們家賣的橙子味兒的糖特別好吃,一塊錢能稱好多。每天早上賣花捲的,七點鐘會準時穿過這條巷子,我外婆特別喜歡吃,所以我跟著她出來買過好幾次。”

 戚雨遲猛然停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不是你吧?剛才那個人叫你甚麼啊?”

 一句一句說下去,謝月野察覺戚雨遲的激動,手往自己這邊帶,把戚雨遲摟住了。

 “你知道了。”謝月野幾乎是肯定地說。

 “我不知道,”戚雨遲推開他一些,苦笑著,“你說不是你。”

 小臂又被謝月野拉回去,戚雨遲撞進他懷裡,手垂著,在身側握成拳。

 謝月野沉默著,聽他聲音低落地說:“我小時候,這邊有幾個特別壞的小孩子,外婆不讓我和他們玩,說他們總是喜歡欺負別人。”

 “棍子是在這條路盡頭撿的,衝上去的時候我沒想那麼多但是之後真的有點害怕。”

 稍頓片刻,戚雨遲咬著牙,總算承認。

 “當時你為甚麼……那麼瘦?”

 謝月野懷抱收緊,低頭用嘴唇碰了碰他耳廓。

 “現在不瘦了。”

 作者有話說:

 [1]《白蛇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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