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8章 儺法鬼身，高天紙鳶
天爐子手中神鏡之光驟斂，忽而對身邊的輞川真人道：“真人，你持著顯魂鏡與我一探。”
輞川真人點了點頭，捧出顯魂鏡來。
知命、通幽、顯魂三道鏡光合一，足以照破現世，洞察那虛空深處層層迭迭猶如畫卷一般的空間。
整個長安猶如書卷一般被翻開，就像是高手掀畫一般，將一層層的時空從現實中剝落，泛著黃昏的舊色，或是暗淡無月的黑夜。
雷珠子看著那一層一層，猶如無數顏色漸深、漸暗的圖層一般被掀開的長安。
對著身邊的師弟師妹解釋道：“這便是幽冥！”
“幽冥竟然是一層一層的？”花黛兒有些不解：“它不應該是陰陽兩面的空間嗎？陽面是人間，陰面是鬼蜮！”
雷珠子點頭道：“許多世界的確是這樣的，但地仙界畢竟是諸天之一，底蘊深厚。”
“陽面都非只有一重世界，何況是陰間呢？幽冥是世界倒映在九幽的陰暗面，就像是天界降下的元炁化為光，在九幽留下的一個影子。”
“距離我們最近的影子，便是現世的投影！”
“但地仙界不僅有現世，還有過去的投影。時光長河就像是浪花一般，捲起地仙界的影子，灑落在九幽，就像是浪花捲起沙子，鋪在沙灘上。它每席捲一次，便在沙灘上留下一層沙子！”
“久而久之，沙灘上便積累了無數層沙子！”
“因此幽冥不但有現在的陰間，還有過去的，仙漢的，仙秦的，乃自三代神朝的……陰間就這樣儲存了地仙界一層又一層的幽冥，當然仙秦往前的幽冥，已經深入九幽，屬於真正的九幽了！”
雷珠子苦笑道：“這些東西還是師尊收下，並未列入本門之中的三位弟子最清楚。”
“仙秦以前，百家諸子並未封閉九幽的時候，地仙界的陰間就是九幽，九幽就是陰間。所以地仙界的幽冥一層一層的，越是往深，就越是接近地仙界的過去，也就越靠近九幽。”
花黛兒一臉詫異道：“那不是說，如果我們前往幽冥最深處，甚至可以見到諸子，乃至天周時代的陰間？”
“如果那個時代有人能夠貫通陰陽，豈不是能和我們溝通？”
“你以為那時候的巫祭溝通的鬼神是甚麼？”
雷珠子道：“大巫以巫法佔卜，便是詢問鬼神，很多情況下九幽魔神便是利用幽冥跨越過去未來，通曉一切，如果你我的元神潛入幽冥足夠深，自然就成了通曉過去未來的鬼神。三代神朝的大巫會以種種法門，奉上貢品和我們溝通。”
花黛兒恍惚道：“真的？”
她恍然：“好像行走幽冥本身就是一門很高深的術法，甚至能跨越時光！若是躲入幽冥之中，豈不也是一種極為高深的隱身術法，我看三位元神真仙全力出手，才能催動黃帝神鏡窺探到幽冥深處呢！”
崔啖忍不住勸說道：“小師妹，行走幽冥，被世人稱之為走陰，便是隻在最外層行動，亦是兇險至極。如今的巫筧透過替人探問死人，通幽顯靈，都常常不得好死，兇險萬分。”
雷珠子點了點頭：“是啊！巫覡之死，通常便是深入幽冥，或是迷失其中，或是招惹不祥。”
“除非有三代神朝之時大巫的修為，否則還是不要打這個主意為好。”
“便是元神真仙，通常也不會心走幽冥，畢竟幽冥太過靠近九幽，對元神來說亦是不祥。”
花黛兒有一種感覺。
她修習‘玄同和光’之時，常常苦惱萬分，若非有諸位師兄點化，便是自己抓破腦袋，也沒有甚麼悟性靈感，全靠沿著師兄們規劃的道路一意苦修，十分辛苦。
但才剛剛聽聞一些幽冥之秘，她似有一種靈光隱隱，就要點破那一層窗戶紙了！
不禁追問道：“那師兄，太古大巫們又是如何行走幽冥，乃至潛入九幽的呢？”
雷珠子見她實在感興趣，不由得嘆息一聲，若是在其他宗門這般危險的道法和禁忌，必然是不會對門下弟子講的，以免他們真個去作死，自己沉淪九幽不說，難免還要連累宗門。
但是樓觀道在錢晨的言傳身教之下，好似沒有這種禁忌，無論多麼作死的見識，都敢跟門下講，甚至鼓勵他們去死。
大有“只要作不死，就往死裡作”的風氣。
論起來，對於其他道門弟子，哪怕是元神真仙，九幽都是十分禁忌的所在，沒看那太上道三位元神以神鏡照破幽冥，神色便嚴肅得跟甚麼似的？
但對於樓觀門下弟子，九幽真就和回家一樣。
難怪太上道會懷疑他們私通真傳道了！再這樣，他們投奔真傳道都不用找路子，往幽冥一鑽就到九幽了。
在九幽之中，憑著他們的見識，便是真的真傳道魔頭來了，也得說他們更像一些！
雷珠子嘆息一聲，但師尊開的好頭，無論如何咬著牙也要延續下去。
“這門太古巫法我不太懂，但你們一定懂……”
旁邊的崔啖頓時恍然：“夏後旭……夏后氏乃是傳承天夏神朝的五帝世家，其族中的巫法，自然是最正宗的太古巫法傳承。是了！現在所有的走陰法門都無法越過諸子封印九幽的那段時間，因為越過之後，三代神朝時地仙界受九幽侵襲，那時的幽冥就是九幽，而且是九幽相對深的地方！”
“所以，想要在那裡行走，須得修成儺法。”
此話一出，頓時人人瞭然。
九幽之中藏著毀滅道果，所以即便是元神真仙都不敢深入，因為元神會被磨損，所以太上五老行走九幽，去尋華胥之國的時候，才要分神寄託紙人。
但儺法修成的儺鬼和儺神，本身就是用毀滅道果磨損殆盡自身，存在於毀滅之中的鬼神。
大巫們以儺神行走幽冥，祭祀鬼神，詢問兇吉和過去未來。
花黛兒微微點頭道：“我記得夏後旭曾經說過，儺法亦是陰陽，只不過這種陰陽極為古老，乃是‘侌昜’，亦寫作‘儺禓’！如今的巫覡無法修行太古巫道，只怕就是因為九幽相對遠離了地仙界，所以其在幽冥的倒映需要不斷深入幽冥，最終才能進入九幽，修成儺鬼！”
“和光同塵，太古巫道絞動九幽之中被磨滅成‘塵’的自我，將其侌聚，化為儺鬼，論起來還有甚麼‘和光’比得上深入九幽，一切俱暗無光，又有甚麼‘同塵’比得上將自身在世間被毀滅的一切痕跡斂聚，化為鬼身呢？”
“如此，儺鬼便是最為無光，最為同塵的。其與自身合一，化為儺神，自然也就與萬物為一，與道玄同了！”
雷珠子聽著花黛兒講的道理越來越邪性，忍不住打斷道：“與道玄同？那是與毀滅玄同！因為其與毀滅為一，因而不老不死，用的是死去的東西無法再死去，毀滅的東西無法再毀滅的道理。”
“毀滅也是道嘛！”
花黛兒不以為然道：“我當然知道做到道門前輩們與道玄同，物我無別的境界最好，但毀滅存乎於萬物之間，若是做不到與道玄同，便暫且和毀滅為一，待到天地寂滅之時，不用我與道玄同，道就來與我玄同了！”
花黛兒興致勃勃道：“我好似突然打通了天門，一道靈光貫穿下來，了悟大道了啊！”
“原本修行的時候，我便察覺到自己在幽冥的種種痕跡，尤其是我祭煉這‘中’字旗，已經將自身散落的種種‘塵埃’收集起來，在旗中蘊養一道中陰身，如此只要能以中陰之身走入幽冥最深處，三代神朝的時候，必能修成儺鬼……不，玄同鬼身啊！”
“如此玄同鬼身與我合一，自然就玄同和光了！”
“玄同鬼身……”雷珠子忍不住扶額道：“便是連太上道祖的玄同之道都被你修的如此邪門，這樣下去，道門該怎麼看我樓觀道啊！”
花黛兒忽而萎靡，道：“但是，那個甚麼至柔之炁，甚麼元嬰之身，我實在領悟不來，倒是這儺鬼之道，我一下就理解了。”
崔啖沉吟片刻，忽而道：“但就算有這神道之寶，中字旗護著你，想要以中陰之真行走幽冥，回到三代神朝修成儺鬼……不，玄同鬼身。亦非是易與之舉，甚至可以說比元嬰正道更加兇險，乃是十足的邪道法門，兇險萬分，但是一旦達成，便可突飛猛進。”
“你若修成玄同鬼身，便相當於太古巫道的儺鬼修為，等若道門的陽神了！”
雷珠子也勸說道：“師妹，你不要以為去往三代神朝的幽冥是那麼輕易的，到不了迷失中途自然是萬劫不復，就算到了，那可是九幽……那裡的不祥和禁忌比你……”
花黛兒笑道：“去過始皇陵一回，我連十一鬼疫都見慣了！舊神鬼虎都被它嚇過，還親眼見到道君的頭顱被當球踢，堂堂夏后氏的元神被禁忌吞噬，要說九幽比這危險，我是不信的。”
幾位師兄頓時沉默。
就始皇陵這道君都死了幾位，天庭帝君都身隕的場面，要說九幽比這危險，著實是尊大了些。
而且，花黛兒在始皇陵學的都是甚麼？
十二儺獸吃鬼歌！
《儺經》殘篇！
這些源自於夏後旭的太古巫法，在那個時代乃是無上傳承，花黛兒前往太古幽冥藉此修成儺鬼不在話下，但若在現世這個環境，想要憑此修成陽神那就是笑話了。
兩者根本不是一個路子……
而且太古巫道和如今的修行之道大異，若是為了速成巫道，而偏移了現在的道路，自是得不償失，但是花黛兒偏偏從樓觀九法之中悟出了玄同鬼身這一門，堪稱巫道合一的大神通雛形。
若是以玄同大道統攝，此法未必會走偏。 當然，即便如此，這般法門也是劍走偏鋒，未來玄同鬼身陰陽合一乃是一個大關卡。
但若是玄同鬼身陰陽合一了。
那至少是一顆道種的成就。
哪枚道種不偏不獨，不兇險萬分？
花黛兒看向那道貫穿長安的鏡光，徐徐道：“至於走陰會迷失這個問題嗎？傳說走陰人會用犀角磨成粉末，做成蠟燭燃燒，再用一面鏡子反射那燭光照亮前路。現在看來，分明就是對通幽鏡的模仿。”
“既然這面走陰鏡的祖宗在這裡，我未必不能賭一賭！”
“世間還有甚麼陰路，比背後五面神鏡最終更安全嗎？”
幾位師兄見她考慮得十分完善，尤其是聽出她話語之中的決心，俱都沉默了。
花黛兒笑道：“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我用師兄們教的本事和他比幾局，若是還贏不了，五鏡齊出的時候，我就躲到幽冥中去，走向最深處……”
姜尚苦笑道：“我在民間的時候，聽說有道士去嶗山派修習法術，其中最難的就是隱身術和穿牆術，嶗山的老道士囑咐，兩術不能同修，因為隱身無形，穿牆無質，一旦隱身穿牆無形無質，漸漸整個人隱著隱著，就徹底消失掉了。”
“我原本不相信天下有這般隱身法術，能把自己修得消失。”
“但看師妹你修行這門隱匿第一的道法，才知道，那或許不是一個故事……”
“而是一次事故對吧！”
花黛兒笑道：“師兄別為我擔心，我現在好似領悟到了關竅，靈感源源不絕，那種智慧湧出的感覺，莫非就是師尊說的驚世智慧嗎？”
那邊太上三老持著神鏡貫穿天地，面色亦愈發凝重。
無數層幽冥，無數重時光的投影重合起來，漸漸的，似乎有風從幽冥最深處吹來，那一層層幽冥之間，除了有一條陰河涌動，漸漸的它們重合的影子動了起來，無數層幽冥被人像翻書似的撥動而過。
重合的影子動了起來。
這動中生出了風！
又好似幽冥如書頁翻動，掀起了風！
一道道陰風從最深處吹拂而來，漸漸的元神真仙們的道袍開始舞動，髮髻也開始被吹亂。
“道友，還要再照嗎？”
輞川真人凝重道：“幽冥通往九幽，鏡光已經引來了陰風。”
“這風會從九幽，乃至毀滅之中吹出不祥來。我已經看到了許多紙錢和古老的紙器被吹出來了……”
大方真人幽幽道：“我看到了幾張人皮！”
天爐子堅持道：“那兩個金銀童兒，應該就是跑到了裡面！但它們走的比想象中的深。它們出現在皇宮絕非無因，這背後應該有鬼！”
“我就不信，它們跑的能比這黃帝神鏡照的還深！”
大方真人苦笑道：“馬上要照到戰國了。那時候九幽裂隙還有許多未封印，鏡光照過去，是真有可能引來大魔的。”
“我等的祖師會庇佑我們的，戰國之時，地仙界乃有百尊道君，甚麼大魔敢作祟！”
大方真人搖頭：“百家道君又非只有我們道家，許多道君本身就是大魔！兵家有幾個沒墮入九幽的？百家道君，真正飛昇天界的只有一半吧！剩下的你猜去了哪裡？便是我們道門的諸子，也不是沒有……”
天爐子道：“別說了，找到了！”
終於鏡光停留在了仙秦滅楚的那個時代，無數楚國的鬼神在幽冥中哀嚎，沉淪……仙秦八道鏡光將幽冥完全照徹，無數鬼神無所遁形，一尊尊兵俑泥人打入了地府，一艘艘周天星艦開進了幽冥！
輪迴盤龜裂，無數鬼神被當成豬狗一般屠宰。
就在這無量劫間。
兩隻金銀童子歡呼雀躍，手中牽著一根線，在鬼神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奔跑跳躍。
那根線沒入虛空……
大方真人看直了眼，低聲道：“這是在——放紙鳶？”
天爐子將鏡光沿著那根線照射過去，穿越重重虛空，無數時光。
只見風箏線的盡頭，浩浩蕩蕩，遮天蔽日，便是在幽冥之中亦猶如山嶽一般，只是一顆頭顱便高天萬丈。
猶如天之巨鬼的龍首，被那根細不可見的線牽著，橫跨無數時光而來。
就在鏡光照到它的一瞬間，那龍鬼猶如跨越億萬年一般，向著此地而來。
嘻嘻嘻嘻……
金銀童子的身影瞬間跨越無數重幽冥，出現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它們一前一後的跑著跳著，手中牽著線，不斷抖動，似乎在牽扯著天上的風箏。
但道門三老知道，那不是風箏！
“高天萬丈鬼？”
“六天故氣！”
“早已經死去的龍脈！”
太上三老異口異聲，但他們都知道，自己說的是同一種東西。
地仙界隕落，墜入九幽的‘故天’！
三代神朝隕落的小天界，墜入九幽的故天。
皇帝負著手來到三位真人身旁。
有龍氣庇佑，他是最不怕元神真仙的，看著皇城廣場上嬉鬧的兩個童子，他笑道：“今天是放紙鳶？”
天爐子驟然回頭，死死盯著他：“難道還有其他？”
皇帝下意識答道：“有時候還會踢一踢蹴鞠，毽子啊！還會玩玩捉迷藏甚麼，抽陀螺、捶丸、跳百索甚麼的？”
道門三老無言，放風箏是牽引故天萬丈鬼。
那毽子、陀螺、蹴鞠和百索又是甚麼？簡直不敢想。他們現在知道了這兩個童子為甚麼在皇城活動了，人家在借長安死去的諸多龍脈為線，為繩，搞天大的事情呢！
你一個皇帝甚麼都不知道，還自以為有趣。
皇城裡面進鬼了！你知不知道？
天爐子沒忍住，問道：“這麼邪門的兩個東西，你們從哪招惹來的？就這麼放任它們？天師呢？你曹家的元神呢？”
皇帝不知道他哪來的這麼大火氣，笑道：“這兩個小東西，是皇叔從歸墟搬來的，之前還去青龍寺鬧過呢！”
“後來不是知道，這是樓觀錢真人座下的兩個童子嗎？”
童子？
天爐子氣的臉都白了，你知不知道它後面有甚麼東西？
真鬧起來，也就你有龍氣庇佑是安全的，整個皇城上上下下，除了你別想有活人！
“這又和那位錢晨道君有關！”
大方真人嘆息道：“不過此物既然是從歸墟出來的，說不定便是錢晨道君，亦只是利用曹皇叔將它們帶了出來，其本身應該是極為古老的某種禁忌……”
“有些像是，祭天金人！”
輞川真人打斷道：“這是哪一代的祭天金人？”
“仙秦那十二金人不用說了，仙漢的金人雖然幾經失落，但也不是如此童子形狀！不會是三代神朝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