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斬去三尸,至柔丹成
“原來這就是斬三尸……”
花黛兒突然微微皺眉:“斬去三尸神後,的確清淨了很多,但我一想到不久之後的比鬥,還是有許多紛擾,隨之而來,只是我現在心底清明,可以察覺,但時間久了依舊要被矇蔽心靈。”
“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崔啖緩緩道。
花黛兒順嘴接過:“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三尸不到元神,無法盡斬,所以你只能體會師叔這一刀,守靜篤,得清淨,不斷拂去心靈上的塵埃,不斷去斬那三尸神!”
“就如這九蟲,你也無法完全斷絕,只能暫時祛除……”
“要是真的完全斬去三尸,自我和意識不需要外物而恆在,身軀也如死物一般,不需要依賴外物而常駐,你就已經證得長生了!”
花黛兒微微思忖:“那不是頑石一般的長生?意識恆在,也難以變易,因為易者不常,常者不易。身軀常在,那麼亦難以行動,因為動則有氣,氣則動也,只要改變世界,便有氣機流動,有了氣機流動,就要和外界互動。”
“石頭能不老不死,是因為它不動,草木能生長,所以哪怕年歲再高,也有生死!”
崔啖笑著點頭道:“你能悟到這一層,便隱隱看到了元神道果了!”
“所以,便是元神也要依託元神道果,才能長生。”
裴二柯過來看了一眼,道:“嗯,現在有六成神明,三成的魔頭看不到你了,繼續努力!”
他轉頭就走,花黛兒無語道:“原來他過來,只是要看這一眼啊!”
崔啖道:“只看這一眼,便是漫天神魔在看你,神祇看的是你的善惡靈情,魔看的是你的諸多雜念,這一刀斬去三尸,神魔看不見你的數量應該大致平衡。可見你短短時間內,雜念增長就讓三成的魔頭,又能看見你了!”
“繼續,觀想師叔那一刀……”
花黛兒回憶那種一切都離解開來的感覺,神魂沉入至靜之中。
漸漸口鼻呼吸斷絕,整個人猶如草木頑石一般。
裴二柯再來看上一眼:“嗯!現在六成神魔都看不到她了!但是凡人能看到,她現在這種狀態,隨便一個凡人都能傷到她……”
“心死神活,坐忘天地。斬卻三尸要做的不是心如死灰,而是要忘觀天地。”
崔啖嘆息道:“果然,便是我等練成至柔氣丹,她也需要以極高的心境才能駕馭,樓觀九法,需要極高明的心法配合。”
“至柔之氣?”裴二柯面色古怪,道:“若真有那種存在,我都駕馭不了,你想要這個小丫頭駕馭?”
“而且你們怎麼煉成至柔之氣?”
裴二柯道:“就算太上道丹法犀利,這等靈丹,難度相當於三轉金丹不說,丹方就從未在地仙界出現過,難道你們真的要從頭試驗?”
…………
石樓山外,姜尚和雷珠子站在那座海市蜃樓的鐵殿當中。
“這至柔之丹,師弟準備如何煉成?”雷珠子道:“清濁之氣,清者上高九重霄,濁者下沉十地心。便是玄黃之氣,天者玄玄,地者黃黃,我們亦可分辨,但剛柔乃是事物的外相,如何煉氣?”
姜尚道:“至柔之氣,號稱至柔,但諸天萬界真正的至柔之氣,只怕只有師尊才練得出來。所以我們不需要至柔,只需要致柔就可以了!”
他看向那鎮魔八殿,感嘆道:“若非師尊留下這鎮魔八卦爐,我也不敢誇此海口。”
雷珠子道:“你是說……”
就在裴二柯和崔啖忙於為花黛兒煉法之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然後被死死困於石樓山陣法之中。迴盪……
幾人都能感覺到,護宗大陣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崔啖飛到上空看了一眼,才對下方探頭探腦,好奇不已的花黛兒道:“沒你的事,是大師兄和姜師弟在煉丹!”
“怎麼煉丹這麼大動靜?”花黛兒哀求道:“師兄,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崔啖任由她飛到當空,花黛兒雖然眼中靈動,心中充滿好奇,但這般三尸神的動靜卻越小了,彷彿她心中只有最純粹的好奇,再不能勾起其他雜念。
所謂三尸神動,無非是人一看到白胳膊就想到大腿,想到生殖器,想到性交,想到雜交,想到私生子……這個過程中,又勾動種種情緒和慾望,為此所支配,致使紛雜掩蓋了本我真心。
花黛兒飛到天上,卻看見‘離’卦方位,泣血池奇穴之中的鎮魔鐵殿,驟然撞入了‘兌’卦的海市蜃樓之中。
兩座巨大的,沉渾的鐵殿正面撞擊在一起,內中無量元炁在撞擊之中驟然翻滾,猶如開天闢地一般。
姜尚赫然在那‘兌’卦鐵殿,也就是虛鑑生殿中。
那兩座由小山一般的元磁神鐵打造的恐怖無比的鐵殿,攜大陣之威撞在一起。
饒是他躲在殿中,施展了不知多少神通法術,乃至動用了虛實大道遮掩自己,也被撞了個七葷八素。
但他馬上爬了起來,口中唸誦《太上感應經》。
在殿中,無量混亂猶如沸海的元炁之中,攝來一絲絲元炁!
“如何?”雷珠子站在離卦方位,拎著趕山鞭問道。
姜尚以自身靈覺,分辨著那一種種元炁,口中念道:“柔、柔、柔……奇怪,兌卦最柔,其陷、困、澤之意,也最合我們的要求,以離卦為客,兌卦為主。以主待客,離卦鐵殿正面撞擊在兌卦上,再沒有比這更剛的煉丹方式了!”
“按照我們推算,這般新誕生的元炁種類有許多,甚至有些都達到了地煞品質,為何找不到我們想要的至柔之炁呢?”
“兩座攜帶無量元炁的鐵殿正面相撞,模擬諸天界海之中的世界碰撞,這也叫煉丹?”
花黛兒看得兩眼放光,大讚兩位師兄的巧思。
雷珠子掐算道:“易有六十四卦,一個個試能試到哪天去,而且那至柔之丹多半要一種天罡一種地煞合煉而成,我們的時間只有十五天。”
姜尚也點頭道:“所以師兄你提議先用易數推算一番,我是同意的。”
“但這般兌主離客,乃是睽卦。象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
“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剛,如此都得不到至柔之炁嗎?”
雷珠子也皺眉道:“睽者,萬物各殊,其本質相類,大道如水,流出著化為萬物,其類萬殊卻必然有內部的聯絡為一,那是萬物歸一的那股力量,其必然至柔。我們推算如此,竟不可得?”
姜尚分辨那撞擊之中誕生的元炁,搖頭道:“雖然也有幾種元炁,性質上可稱為柔。但卻太過乖離。”
雷珠子還是有些奇怪:“睽的本義是:兩隻眼睛雖不長在一塊、不能互動接觸,但可以共同揆度水平,所以‘君子和而不同’、求同而存異,故言‘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
“和而不同……故與萬物玄同。”
“就算此卦煉不出至柔,也不應該如此乖離啊!”
乖離,便是相互背離之意,二氣不能相合,便是乖離之氣,與他們想要的可以罡煞合煉,成就至柔之丹的元炁截然不同。
“試一試噬嗑卦!”
雷珠子將離殿復位,又讓姜尚來到點兵荒冢的畫皮殿中。
噬嗑卦震主離客,以離火撞擊震雷,雷火交加之下,必然誕生許多新種類的元炁,噬嗑之象曰: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
這是他們推算出來,第二可能煉成至柔之炁的卦象。
這一次,震雷鐵殿魔畫皮雷音滾滾,換做雷珠子在殿中橫雷音琴在膝頭,奏響滾滾的希夷神雷,姜尚持著趕山鞭,拿出吃奶的力氣揮動一鞭,將離火鐵殿朝著震雷卦撞去。
那一瞬間,雷火迸發,猶如毀天滅地一般。
恐怖的毀滅氣息和雷聲,讓裴二柯都心驚肉跳,眼皮一直在抖動。
他捂著眼睛,大喊道:“你們樓觀到底在幹甚麼?為何連魔神聽了這雷聲都在驚恐?”
“哈哈哈哈……”
震雷殿中,雷珠子放聲大笑,手中捻著一束雷光:“成了,成了!”
“好沉重的神雷!雷走輕靈,乃是九天所發,如何能有這般沉重的雷光?” 雷珠子看向那將自己的兩根手指牢牢粘合在一起的絲絲雷光,便是他傾力之下,也一時無法分開。
要知道,這僅僅是一絲微不可查的煞氣。
便可抵禦陽神真人的力氣……
他感應神雷,恍然道:“這是隻有地心的兩儀元磁神雷極度凝聚之中,相互消磨,才能誕生的一種雷煞之氣。”
“此煞絕不下於七十二地煞,便是我們需要的元磁煞氣!”
雷珠子感嘆道:“地仙界的大地並非一個球體,所以太陰、太陽元磁各在兩儀,無法碰撞消磨,誕生這種煞氣。只有足夠質量和強度的濁氣,才能誕生極強的元磁,進而誕生此煞氣。”
“奈何地仙界的大地濁氣,已經是萬界最厚重的了!”
“而星辰又在天界,多是清氣凝聚,無法誕生煞氣……”
“所以世間果然有一些存在條件極為苛刻的煞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只是能夠穩定,長久存在的一百零八種極端元炁罷了!”
隨著地仙界的元炁、大道漸漸消磨此煞,粘合在雷珠子手指上的煞氣也漸漸消散。
雷珠子眉頭微皺,道:“這般極端的罡煞之氣,能夠存在的時間可能極為短暫,留給我們將它們煉成丹的時間,只怕也不多。”
“既然知道了這種地煞之氣的成因,卻是不難製備此氣,無非是多創幾次的問題。”
姜尚笑道:“此時,還是以尋找到天罡之氣,或者另一種合適的煞氣為先!”
雷珠子飛出震雷殿,道:“再來!”
巨大的撞擊聲整整徹響了好幾天,震魔八殿之中的元炁都被消耗了大半,只能依靠陣法運轉、吞吐終南元炁,甚至姜尚將自己煉製的元炁靈丹投入其中,才堪堪補充。
這一日花黛兒站在一塊青石上,裴二柯法眼如炬,將她照了一個通透。
這才收攏眼光,道:“不錯,現在只有一成的神魔能看到你了!”
“居然還有一成?”花黛兒有些不甘心。
“心境別動,一動又多了一成!”
裴二柯解釋道:“你以為神魔是甚麼?我眼中的神魔,可不是甚麼小神小魔,便是元神真仙,也會遭心魔滋擾呢!這般常斬三尸,能夠讓九成的大魔頭無法降臨到你心中,已經是了不得的正法了!”
“可以說,將陰神的劫數消弭了九成。”
“然後剩下的都是最難纏的……”崔啖搖頭道:“你別捧殺她,那一成的魔頭,貢獻了修士心魔劫九成的兇險!”
“斬三尸九蟲百鬼,主要是鍛鍊你的心境,以御那至柔之炁。”
崔啖道:“走,去看看大師兄和姜師弟的至柔之丹煉的如何了?”
來到兌澤鐵殿,三人只看到雷珠子和姜尚趴在地上,周圍散落著各種卦具。
姜尚抓著一把蓍草,口中喃喃道:“不應該啊!《晉》、《睽》、《鼎》這三卦我們已經盡數試過了!為何沒有那至柔罡氣的痕跡?”
“只剩下七天了!”
雷珠子也有些無奈:“再這麼下去,煉丹的時間就不夠了!”
他掏出懷中的一枚雷珠,嘆息道:“前天我們感覺不對,便讓你先行測算,我來煉製九地陰雷煞,現在煞氣已經夠了,偏偏只在我們推算之中的天物萬流罡卻一直沒有出現。”
花黛兒十分愧疚,嘆息道:“都是我無能,勞煩師兄們為我費心!”
崔啖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小師妹,這些天你能做到一念之間斬卻三尸,斷絕九蟲,然後一一降服周身百竅之鬼,已是很難得了!”
“便是寧師叔不也說,要把部分太陰神刀的精要傳給你嗎?”
“尤其是你將那‘中’旗,化出‘守中’一式,落於大地,渾然一體,幾無可破。雖然未能和光同塵,大道玄同。”
“但已經能混一大地,歸於后土,有承載之德了!”
花黛兒搖頭道:“畢竟比的不是護身道法,而是隱身道法啊!”
崔啖微微沉吟道:“可能是我領悟的有所偏差。”
“仔細想想,便是至柔之炁,也更偏護身之道,而非與萬物玄同,隱遁其中。當然道理一定是正的,只是可能樓觀先輩和我領悟的方向不同。”
“至柔之丹,在大師兄的領悟之中,乃是萬物同一之丹,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道在其中的連結之力,剛者有形,以塑萬物;柔者無形,以流萬物。”
“此丹或可名萬物流形丹……這般領悟,與我其實也有了偏差!”
“和而不同,此丹便是那不同之中的和之力,就像君子的理念不一樣,但卻能和諧共處,彌合他們的便是一種巨大無比的力量,是來自他們理念最深處的‘和’。周公悟此道而制律呂……”
“等等!”
雷珠子突然打斷了崔啖:“師弟你說甚麼?”
崔啖微微一愣,繼而道:“我在說師尊沒傳下的萬籟天音……這般大神通,乃是師尊從律呂道果之中悟出的周公大道,若有此音,當不需甚麼至柔之丹,便可駕御至柔之炁!”
雷珠子恍然道:“不,師尊傳下了此音!”
“甚麼?”崔啖微微皺眉,師尊給你開小灶了?但那不是師尊在始皇陵才創出來的無上神通嗎?
“希夷神雷便是萬籟天音,萬籟天音就是希夷神雷。”
“唯一缺的,便是律呂道果那和諧之道,萬物和諧……便是不同之和,是了!法用萬物,為諧之道!”
“道為和,用為諧,至柔而御萬物,玄同為道,所用和諧,和光同塵,就是和大道,諧萬物。我們想要用至剛的撞擊,煉成至柔的氣丹,不是不行,但我們還不夠‘剛’。相反,若是從剛柔合一,和諧之道著手,反而能煉成……”
雷珠子面色浮現一絲古怪:“但可惜,那再非氣丹了!”
“那是甚麼?”崔啖不解。
“是音丹,極為冷門的丹道,我將以這八座鐵殿為鍾,讓它們相互撞擊,測度其所發之音,然後以希夷神雷的法門,催動九地陰雷煞在鐵殿之中爆發,將這丹方化為音符,演奏一曲,最後萬籟合一,化為和諧天音!”
雷珠子看向花黛兒,面色帶著一絲古怪,笑道:“以後小師妹便是李休纂的剋星了!”
“師尊所創的《萬籟天音》和《希夷神雷》合一,便是羅天六字真言,乃至世間一切真言道法的終極,而和諧天音出於此道,恰恰能破一切真言,以後李休纂面對小師妹,無論發何等真言,小師妹只需以和諧天音,便可消弭!”
“同樣,音,才是真正的至柔之炁。”
“如此煉成一枚音符、音丹,小師妹只要催動,便可與萬物為一,只是……這時間嗎?”
雷珠子想了想,道:“先存以自身道法應對,待到難以支撐,再催動和諧天音。”
他嘆息一聲:“我怕小師妹的修為,催動不了太久!”
丹方既定,樓觀七子,加一個裴二柯各自站在一處鐵殿之中,由寧青宸指揮,先各自撞擊鐵殿,發出一聲聲震動天地的巨響。
寧青宸道:“音出於心,樂發於情,大道之情,便是和諧。”
其他人或許不知如何譜寫萬籟天音,但若是將其轉為情,寧青宸卻是時時刻刻沉浸其中,她的情絲連著太清天上,時時刻刻與大道共情。
八座鐵殿猶如洪鐘大呂,一聲聲敲響震動。
那無數聲震響,經由雷珠子希夷神雷化為無聲之音,與天地萬物共振。
待到那天地萬物的震動,共振漸漸來到了一個相同的頻率,將萬籟之音化入其中。
無數九地陰雷在鐵殿之中炸響,無數大道聚合的力量,彷彿黏合的音符。
彷彿將那天地乖離,重合為一聲!
和諧天音……
一枚不可見,不可察,至柔無物,存乎萬物,雜然流形的靈丹浮現。
甚至難以說這是一枚靈丹,更像是——一個音符!
寧青宸以無數情絲承載此音,然後一指點落,將此丹落入花黛兒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