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1章 餘波繞長安,諸法修玄同
第二日,裴二柯摸索著上石樓山的時候,模樣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如今的他,哪裡還有平湖福地初見之時,意氣風發的樣子。
裴二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鏡,鏡框上掛著兩個黑不見底的鏡片,手中一根竹杖在石階上點來點去,摸索著前行。
姜尚連忙攙扶著他登上最後一節臺階。
崔啖亦問道:“你這……”
“放心,沒瞎。”裴二柯滄桑笑道:“就是該看的,不該看的,看了太多……”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搖頭苦笑道:“如今人人都把我當做瘟神,也就你們還肯請我來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姜尚忍不住問道。
“唉!”裴二柯嘆息道:“也沒有甚麼,無非是被人趕出家門了而已,我只是回家的時候,去祠堂拜了一下,我裴家歷代有幸有德封了神位的先人,便有一半被打落神籙,祠堂之上供奉的牌位一片一片的倒。”
“再往家中看一眼,便又有七八個長輩被削去了陽壽……”
“還有兩三個家中作為底蘊,假死延壽的老祖宗頓時入魔,化為了壽魔,大口吸食後輩的福源氣運,我幾個小侄子當場被吸的孱弱,最後也死了幾個。”
“舉頭三尺有神明是甚麼感覺你們知道嗎?”
裴二柯慘笑:“我如今是知道了!”
“真武大帝被你們那位師尊帶走了,現在北帝宮的諸神每天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要找到大帝下落的線索,你們應該知道真武大帝主宰降妖除魔,北天諸神偶爾也兼一些善惡司命,福德判罰之類的工作。”
“畢竟是北帝之尊嘛!”
“更兼九幽魔神想要誘我入魔,因此我這眼睛一旦看到甚麼違背天條戒律之處,它們便瘋狂向北帝宮舉報。”說著裴二柯嘆息一聲:“世家大族,便是連門口那兩座石獅子都不清白,哪裡禁得起這般審視?”
“而我裴家又是以道家經學相傳,許多人都是領受過道籙的!”
雷珠子和崔啖面面相覷,道籙乃是元始道築基入門的法門,要設壇齋戒,向天庭叩請道籙,以此築基入門。
這同時也是許多道門神法、符法的根基。
若無道籙身份,許多道法符法是無法施展的。
元始道院出身的修士,無不要從領受九品元始童子籙開始。
南晉世家子弟,人人有道籙。
而北魏這邊雖然經由十六國之劫,幾番折騰,已經沒有道院這個體系了。但是北地大的世家大族依然保留了給子弟授籙的習慣。
因為想要得冊封,擔任城隍土地等神職,得授神籙的前提,便需要有道籙。
此事關死後封神,自是無人敢輕視……
但上了道籙就代表要受天庭管轄,代表有天綱天條可加身,代表自己的命數乃至禍福,都可由天庭提拔削落。
元始治世,授命天庭,可不是假的!
裴二柯帶著一對直通北帝宮執法天神的眼睛,這群執法天神的老大還在他眼皮底下失蹤了,在回到藏汙納垢的世家之中,那後果自然是……妙不可言啊!
裴二柯拄著竹竿道:“便是你們不來找我,我遲早也是要找上門的。”
說著他神秘兮兮的問道:“你家師尊真的死了?臨死前有沒有透露過,真武大帝的下落?”
他拉了拉鼻樑上的墨鏡,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凝聚成針尖一般。
然後那黑洞洞的虹膜上驟然浮現滿天星辰一般的光點,意識到那是無數的眼神,姜尚都不禁後退一步,撞上了身後的大師兄雷珠子。
雷珠子和裴二柯的眼神對上,寸步不讓,看的那無數神魔的眼神都退縮了,才緩緩道:“師尊臨走之前,並未交代甚麼!”
裴二柯眼中的黑越來越大,直到覆蓋了整個眼白。
“它們對如今的樓觀也很感興趣,嗯!太上道真好,不用領受道籙,亦不受元始道祖的管轄。玄天上帝,乃至北帝宮都管不著你們,還能請動許多道門神法。”
“太上道的弟子亦封不得神,無法入天庭為官。”
雷珠子平靜道:“終究只是隱世傳承,不比元始道,可以監察神道,深入干涉人道運轉。”
“是啊!終究是太上隱遁,元始治世。”
裴二柯感嘆了一句,忽然賤兮兮地問道:“話說你們太上道這場內部比鬥究竟是何說法?如今外面的小道訊息都要傳翻了!前天的動靜,當日就傳到了長安……”
他湊近了,才低聲道:“人人都說你們樓觀道和魔道勾結,欲稱霸正邪兩道,和太上道的老古董已經對上,做過了一場!”
“便是道門內部,也有訊息傳出。”
“說你們樓觀要和真傳道合流,如今中土神州許多元神都被你那位師尊坑入九幽,長安又在你樓觀眼皮底下,如今便連佛門派到長安的青龍寺雪山大法師都被你們鎮壓了!還說你們隱藏了七八個元神戰力,又勾結魔道,兼收服了六鎮兵家,一手扶持起來太子曹玄微。”
“便是主宰大魏,乃至掌握關中,都只在反掌之間!”
“還說你們想要扶持李氏,代替曹氏,長安有童謠:木子合一家,門中藏日華。若使日西墜,荒草曲上生。”
“如今關中許多世家已經想要向你們獻質子了!”
“待到此番比鬥你樓觀道勝了,只怕便有不少長安大族嫡系子弟,要拜入你們門下了。反正這大魏的主,鮮卑人做得,佛門做得,你樓觀道為何做不得?而且你們還有魔道這個強力援手。”
“正邪兩道,望風景從。”
“在終南山上俯視長安,攝之震之,又有數尊元神打入長安,便是曹家那位皇叔,都只能困在皇宮,冰井臺不能出皇城!有傳言,甚至連那位曹皇叔都被你那位師尊暗中控制了!”
“內有李衝團結關隴,外又有李重掌控六鎮兵權。”
“下一任皇帝曹玄微亦是樓觀道你那位師尊一手扶持,大家都深信,若非李爾圓滿道果失敗,這天下早就改姓李了!”
“據說朝堂之上,原本還有些關東世家不服,想要給李衝一點顏色看看。”
“但魔道齊拜終南山的訊息傳出來,當天關東、河東、山東、渤海的諸多世家便已經暗中踏破了李衝的門檻。就連皇帝也要給李衝在吏部尚書之外,加太傅銜!”
裴二柯分析道:“原本大家以為樓觀沒有第二尊元神,所以長安暫時維持了平衡。”
“但現在看來,樓觀乃是道門領袖,青龍寺又早早被鎮壓,魔道已經完全和你們勾結起來,曹皇叔狀態成謎,原來長安早就被你們掌握。”
“那佛門捨身大士,在終南五臺峰呆了那麼久,大家都以為是監視你樓觀道的。”
“但前日裡,群魔上山,他連個屁都不敢吭!”
“可見你們早就壓服了佛魔二教,只等此番比試壓服了道門內部的分歧,便要掌控北地,外驅佛門,內統魔道,南征北伐,一統中州……”
“停停停!”崔啖喝止道:“外面竟是這般傳言?我樓觀談何一統中州之心,更何況我這位崔家人在這裡……”
“是啊!大家都認為這是崔家向樓觀臣服了!”裴二柯咧嘴,拍了拍崔啖的胸膛,道:“畢竟元神老祖和鎮族靈寶都失陷九幽,屈服了也是應該的。”
姜尚哭笑不得:“我樓觀如何就主宰長安了?魔道怎麼可能屈服於我等就不說了,城外還有一尊廣寒宮的元神真仙呢!”
“那不也是你樓觀的盟友?”裴二柯奇道:“別人說魔道不可能屈服也就算了!”
“我這眼中多少九幽大魔,提起你們師尊無不心服口服,難道這也是謠言?眾魔都傳說你師尊乃是預備的第三魔祖,此番道果圓滿不成,墮入九幽,是必定要從九幽最深處出來,證得億萬年來在無人可證的毀滅道果,一統三界六道、征服諸天萬界!”
“這難道也是謠言?” “定是謠言!”
姜尚雙手在胸前拉開:“廣寒宮怎麼可能是我樓觀的盟友!”
“姜尚!”
柳如煙飛奔而來,揮舞著手中的玉箋,道:“聽聞太上道諸宗不服你樓觀道領袖地位,要在藍田設下擂臺賭鬥,我師尊決議當日前往觀禮,為你們撐腰!別擔心,我廣寒宮從來不怕麻煩。”
“師尊說了,太上道不知廣寒情劫之威,乃是自尋死路。”
“若是你樓觀道要掀起大劫,我們廣寒宮一定幫忙……”
裴二柯毫不意外,攤了攤手,示意——你看,這就是事實。
姜尚連忙將柳如煙推走:“如今樓觀正亂著呢!你們廣寒宮就別來添亂了!”
柳如煙搖頭道:“不行,我廣寒宮別的都可妥協,唯有這迎劫而上,不可妥協。海外這些年,我廣寒宮滿門死絕都有幾次了,可有一次不敢應劫的?三位道君,無數元神前輩,都是在大劫之中迎難而上,歷劫飛昇的!”
姜尚也無奈了!
只好用手扶額,想方設法打發掉了柳如煙。
別人敢不敢招惹太上道不知道,但廣寒宮一定敢,這裡無人會懷疑——這,就是廣寒宮的口碑!
此時裴二柯已經脫了墨鏡,天星法眼越發詭秘,上下打量著花黛兒。
“你就是花黛兒,此番就是你要用我的眼睛,修煉你樓觀道的九法之一?”
花黛兒用力點了點頭。
裴二柯微微皺眉:“樓觀九法,便是在天庭眾神和九幽群魔之中,亦是威名赫赫,乃是道門極為古老和強橫的道法。”
“只有在道君手中,才能發揮威力。你們這般剛剛結丹的小修士,要說能修成九法,那是異想天開。”
“便是樓觀前輩仙人,也是元神之後才開始修煉這九門道法的!”
花黛兒有些不服道:“你不也是金丹?”
“我陽神了!”裴二柯淡淡道:“而且我是在轉述我眼中,九幽群魔的看法。嗯!它們很樂意發表看法,就是漫天諸神的口風比較緊,但透露的隻言片語也昭示這樓觀九法極為古老強大……”
“便是很多神祇都未曾見過它出手。”
“按照諸天神魔的說法,金丹最多修成一枚大神通種子,這還是得益於你地仙界有完整的天罡地煞之氣。”
“到了元神,大神通種子才能化為真正的大神通。”
“然後一路小成,大成……最後到了道君境界,才能以自身道果將好幾門大成的大神通拼湊成無上大神通的雛形——也就是真正的‘眾妙之門’!”
“地仙界所言的樓觀九法,只是元神真仙修成‘眾妙之門’入門的幾種大神通而已。”
雷珠子恍然道:“也就是說,樓觀九法只是道君境界修成‘眾妙之門’需要的九種大神通?”
“真正的眾妙之門,在元神層次可以化為九法,到了金丹便化為了無數道法經文!”
“我們這個境界所得,連皮毛都算不上?”
裴二柯點頭道:“是極!當然大多數樓觀道君都無法修成‘眾妙之門’,只能以九法合一,選擇其中一種,昇華為無上大神通。”
“固然也是道君用得上的道法,但比起‘眾妙之門’就差遠了!”
“道法第一、萬道源流,當有此妙……”雷珠子道:“那就請你出手,幫助花師妹修煉玄同和光了!”
雷珠子對剛剛送走柳如煙的姜尚道:“姜師弟,我助你煉丹!”
“好!”
“如姜師弟所說,欲修‘玄同和光’,先得斬三尸,祛九蟲,降服百鬼。”
崔啖環繞著花黛兒慢慢踱步:“三尸便是我等的精神慾念,貪痴嗔念,紛紛擾擾入吾心中,便為三尸,化而為神,便是三尸之神。一些道門前輩會降服心中的慾念,以黃庭之法將其煉成神明,但三尸神並非是真正的神明。”
“而是走神!”
“是人的精神渙散,識神從口中、夢中、出神之時而奔走天地,將我們的善惡,記憶,乃至所作所為傳到天魂地魂那裡,所以神明皆知。”
“所以修道人到了金丹這一步,便要把天魂地魂收回來,念頭穩固不動,神明也很難查探你的內心了!”
“但三尸神依舊在體內,只有出了陰神,才能將它煉化到神魂之中,等陰神陽化,度過了心魔劫,它便有限的聽你的話了。”
“等到踏破生死玄關,元神收束識神,萬念歸一,掌控了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才算真正把它煉化。”
“所以古修極為注重的斬三尸,到了如今已經淡去,便是因為仙道早已經將此等理念,融入了修行之階中,等到成就元神,自然斬去三尸。”
“同樣,九蟲乃是我等的呼吸、聽覺、嗅覺、口入的食水,大解、小解的糞尿,赤龍白龍以及臭汗體味。”
“因為都是汙濁,病從口入,汙從耳入,穢從眼入,還有種種汙濁從人體排出,這些是人和天地的聯絡,若是斷絕,人也就死了!所以只有踏上了修行,才能祛除九蟲,本來這一關只需要斷絕濁氣就可以了。”
“金丹之境,修成無漏之身,本就斷絕了濁氣,可以辟穀不食,不排不放。”
“但你修的是‘玄同和光’,要與道玄同,所以甚至要斷絕一切和外界的聯絡,讓自己的氣息內迴圈,無需他物,便可永在恆在。”
“這便是先天一炁!”
崔啖道:“為了速成,我特意請師叔出手,為你斬去三尸九蟲……”
“記住,情斷神絕,氣息全無之時,唯有抱丹守一,才能修得‘恆常’!”
花黛兒眼睛瞪大,還未來得及開口,便看見寧青宸飄然而至,抬手便是一刀,落在情絲紛擾處,太陰神刀斬三尸。
花黛兒頓時陷入渾渾噩噩,彷彿一切後天聽到的話語,看見的顏色,聞到的香臭都離棄她而去。
組成她自我的一切都離解開來,腦中的想法再也無法串成一個個概念,記憶的形狀、顏色、概念都在遠去,五感渾渾,六識噩噩。
崔啖淡淡道:“慾望來自於身體,乃是先天,所以它們是三尸。”
“但智慧,語言,記憶乃至於認識都來自於外界,是後天,因此它們才是神!”
“人的意識源自內部慾望的活動,亦來自於外界、他人的錨定,無法自己維繫,恆在常在,這便是三尸神。許多人控制不住吃喝玩樂的慾望,這是三尸蟲在作祟,但有更多人,明明身體不需要吹捧,不需要讚頌,不需要殺戮,不需要傾訴,但他們依然控制不住這些慾望,可見除了先天源自於身軀,後天源自於意識形成的過程中,亦有慾望!”
“這便是三尸神……”
“師叔!”他向寧青宸恭敬一禮,道:“勞煩師叔出手了!”
寧青宸搖了搖頭:“談不上勞煩……這一刀我切的很小心,但斬三尸畢竟是自斬根源,還是極為兇險的,你師妹她……”
“她定能過得去這一關!”
崔啖平靜道:“師叔也是關心則亂,若是師尊在這裡,這一刀絕不會這般拿捏分寸,只會……更狠!”
這時候,花黛兒驟然睜開了眼睛。
此刻她眼中清澈無比,好似一切煩惱、煩憂都已被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