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輕南這麼一說卓尋就反應過來, 一拍自己腦袋連忙解釋這是個意外。
“那我們乾脆約個時間談吧?”卓尋收斂了點,瞥了眼晏輕南,小心翼翼地問:“那不然就現在怎麼樣?”
“好啊。”沈景遠當然可以。
明明是跟沈景遠去聊, 卓尋卻跟晏輕南說:“那我們就去旁邊咖啡廳。”
晏輕南點下頭, 鬆了沈景遠的手。
沈景遠要走,他好像想到甚麼,又突然說:“等一下。”
卓尋站在原地不動,沈景遠回到晏輕南身邊, 兩人轉過去背對著卓尋,晏輕南用只有他們能聽到聲音問:“你沒覺得不舒服甚麼的?”
沈景遠神色一頓,微笑了下, 說:“沒有。”
“早上看你臉色不太對, 不舒服不要忍著。”晏輕南說話的時候還看著他。
沈景遠垂著眼睫,說:“我知道的,沒事的。”
“好。”晏輕南沉聲道。
他們出去了快三個小時,晏輕南一點都抽不開身。
實際要和設計師確認的東西還有很多,比如材料的選擇,一些地方的細微調整,顏色的討論等等等等。
沈景遠回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晏輕南和設計師站在很靠裡面的地方, 沈景遠走進去看到他們指著平板在討論, 就沒有打擾, 只靠著門站了一會兒。
晏輕南很快注意到他, 想走過來,沈景遠擺了擺手, 自己出去了。
卓尋已經先走了, 他拿著沈景遠的方案躍躍欲試的, 在咖啡廳就聯絡了朋友準備要做。
他走了之後沈景遠還坐了一會兒,想把剩的蛋糕吃完,剛一口奶油下肚就覺得不對。
這感覺太熟悉了,在不知道自己甚麼病之前沈景遠經常有這種反應,覺得噁心,頭暈,心臟砰砰跳得極快。他馬上反應過來,把放在外套口袋裡的藥拿出來倒了幾顆塞進嘴裡,抓過咖啡杯往下嚥。
捂著心口沒一會兒,心跳終於重新平靜下來。
沈景遠茫然地眨著眼睛,將感受到的眼眶裡那點生理性淚花憋了回去。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確察覺有點不對了,因為覺得格外疲憊,手上也不怎麼有勁。
下樓晏輕南喊他那會兒他還迷迷糊糊的,聽人說話都要反應會兒,在車上更是眼皮都抬不起來。
醒了之後好多了,沈景遠以為沒事兒了才甚麼都沒說,要是他還覺得不對隨便找個理由都要走。他實在不想讓晏輕南再見到他吃藥或者難受的樣子,他一個人的時候不會有甚麼感覺,旁邊多了個你在乎的人,看著他你就甚麼滋味都有了。
沈景遠自己拎了張塑膠凳子去門口坐著,因為冷,門是關著的,但不嚴實。整個屋子裡那股水泥的味道很重,他坐這邊至少透點風,好受一點。
剛把手機拿出來,還沒看幾眼,晏輕南出來了。
設計師跟在他後面,和沈景遠點了下頭算作打招呼,又去了另一個房間。
晏輕南拿手掌在他頭頂摁了一下,說走吧。
“好。”沈景遠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去停車場一路上晏輕南沒說話,只留給沈景遠一個沉默的背影,上了車之後也沒說話,沒說去哪兒沒說做甚麼。
沈景遠偷偷看了晏輕南幾眼,對方面無表情地開著車。
他假裝咳了一下,接著又吸鼻子,晏輕南果然馬上問他:“感冒了?”
嚴肅得像他才是感冒的人,連聲音都凍成這樣。
“沒有,”沈景遠偏向他,笑著問,“怎麼了?跟我生氣了?”
晏輕南不理他。
“不是故意的。”沈景遠接著哄。
晏輕南這下笑了,是氣笑的,問:“你知道我怎麼了嗎你就說不是故意的?”
“知道啊,”沈景遠語氣緩下來,“我清楚。”
晏輕南只“嗯”了一聲。
“那你知道我嗎?”沈景遠問。
這會兒剛好遇到一個紅燈,晏輕南把車停了,手搭在中控臺上,“來給我牽一下。”
他想幹嘛沈景遠沒鬧明白,還是把手伸過去,晏輕南習慣性地扣住他五指壓了下,又放開。
一個紅燈結束。
“現在知道了。”晏輕南淡淡地說。
氣氛又沉默幾秒。
晏輕南心裡彆扭甚麼沈景遠明明白白,但要是讓他說出來,他有點做不到。
三十年了他基本上一個人過的,一個人扛了三十年,他也算經歷挺多,甚麼事兒都覺得自己能解決。
再說也不是解不解決的問題,承擔對於沈景遠來說就是人生的一個課題,他總覺得這事兒是自己的,不能是別人的,說可以,但說了就讓別人也替他分擔了,有的事兒可以分,有的事兒不能。
但是晏輕南牽他那一下,沈景遠又猶豫了。
“早上你叫我的時候我就有點不舒服了,”沈景遠慢慢開口,“當時沒想那麼多,後來在咖啡廳和卓尋聊完之後才真的沒忍住,但我吃過藥了,現在沒事兒了。”
沈景遠講完之後晏輕南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沈景遠看得出來他壓著情緒,從認識晏輕南以來他真的生氣的次數很少很少,何況是對著沈景遠生氣。但沈景遠大概能感受到晏輕南性格,他絕對不是那種一貫溫柔的人。
認定的事情固執地去做誰也勸不了,關心誰的時候說話其實還挺硬。
唉。
這怎麼哄得回來?
沈景遠偷偷看了晏輕南幾眼,那人還是面無表情的。
“我們去哪兒啊?”沈景遠問。
這次晏輕南理了,說:“回去休息。”
“不用……”沈景遠聲音挺無奈的,看著晏輕南臉色黑了好幾度,像是想說他又把話憋回去。
沈景遠笑了,話鋒一轉,說:“陪我去醫院吧南哥。”
晏輕南不說話,卻打了方向盤,車子回了頭,他才嗯了一聲。
路上沈景遠聯絡了何謹,何謹在醫院,不過是在住院部。
下車之後往何謹辦公室走,晏輕南一路緊緊跟著沈景遠,旁邊有人擠過來了馬上就抬手護著,誰的反應都沒他快。
其實說來找何謹,他們心裡都知道可能也沒甚麼辦法,所以沈景遠沒提之前晏輕南只想帶他回去。
進了辦公室之後何謹和他們打招呼,問沈景遠:“哪裡又不舒服了嗎?”
晏輕南才剛坐下來,就聽了這麼一句話,便起身說:“你們聊,我出去等。”
何謹沒想到,愣了下。
晏輕南轉身走,沈景遠抓了下他手腕拉住他,說:“坐吧。”
晏輕南就坐下來了。
沈景遠給何謹描述早上的事兒,說到甚麼頭暈噁心的時候晏輕南手在褲子上抓著。
沈景遠看到了,沈景遠就盯著他看呢,他伸手過去搭在他手上,晏輕南反手就將他握住了。
“有一陣眼前發黑看不清楚東西,就覺得心臟跳得特別特別快,聲音很大。”沈景遠聲音已經算得上平靜了。
“上次換了藥,平時情況怎麼樣?”何謹問。
沈景遠:“好一些吧,穩定的時候更多。”
何謹:“那運動的時候的情況呢?”
沈景遠:“沒甚麼精神,很容易累。”
何謹又問了幾個問題,一一在電腦裡記錄下來,最後說:“目前來看都是這個病的症狀,記得定期過來複查。以及如果出現再進一步的情況,一定要來醫院,檢查之後我們可能會建議做手術。”
“但是手術風險不是還不能控制嗎?”晏輕南問。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藥物無法控制的地步,手術是唯一的辦法,拖下去反而可能會錯過更好的適合做手術的身體條件。”何謹說。
從醫院出來之後晏輕南有些沮喪,他垂著頭走在沈景遠身後,一直回了車上。
晏輕南沒有馬上發動,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沉聲說:“對不起。”
“怎麼又道歉?”沈景遠也沒看他,“我們才認識多久,你給我道歉好幾回了。”
“每次都是我有問題,那我不該道歉嗎?”晏輕南聲音輕輕的。
“你沒問題,”沈景遠糾正他,“有問題也是我倆同時有問題。”
然而晏輕南沒管他怎麼說,道:“我不該對你發脾氣,還冷著你,那會兒我憋著氣,沒控制住,我害怕我說甚麼話語氣不好傷害你,本來也不是你的錯,我應該理解你的,是我的問題。”
“南哥,”沈景遠終究是嘆了口氣,“咱倆能別怪來怪去的嗎?”
晏輕南嗯了一聲。
“我不想跟你說的,我連平常吃藥都不想讓你看見,我覺得你知道,”沈景遠側頭捱了下車窗,“我沒辦法,我做不到讓你沒名沒分地總是承擔我的痛苦。我們就開心一點過每一天好不好?”
“我想要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晏輕南側身看向他,“我想要的是你。沒名沒分不行那就做我男朋友。”
要說不動容,那是不可能的,沈景遠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動容。
他抬手捧住晏輕南臉,湊得很近,同他說:“南哥……有名分就不是這麼處了,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就這個不行,你想談戀愛我陪你談,想抱想親都讓,想做.愛也可以……這和有名分沒區別……”
“沈景遠。”晏輕南皺著眉,沒語氣地叫他名字。
“我在的。”沈景遠抬了點身子去吻他的唇。
說出來的話每句都這麼硬,唇比誰都軟。沈景遠閉著眼抿他下嘴唇,感受他沉重的鼻息,手指順著下巴摸上去,摸到耳朵,眼睛,眉毛,又珍視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他還想往下親時晏輕南伸手把他推開了。
“你可以和我做這些事就是因為我們沒有在一起,”晏輕南說,“那我寧願不要。”
沈景遠跌回座椅裡,偏頭看著窗外不再說話。
一路沉默著直到回了客棧,阿易靠在門口,見兩人回來了,先和走在前面的晏輕南打招呼,叫南哥好,沒人搭理他。
晏輕南低著頭,臉色很不好地走進去。
沈景遠過來無奈地笑了下,阿易指了指晏輕南的方向示意怎麼了,沈景遠就搖搖頭,說:“我惹他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晏輕南神色還是無比陰沉,弄得慢慢都不敢和他講話,只有阿易偶爾說幾句。
三個人坐在桌子上,慢慢和阿易筷子都拿起來了,晏輕南還是不動。
他不動就沒人敢動,阿易忍不了了夾了一筷子青菜,晏輕南才說:“還有個人呢?”
慢慢馬上明白了,筷子一放,邊跑邊說我去叫沈哥。
上樓敲門的時候沈景遠好像剛醒,身上還穿著厚睡衣,慢慢欲哭無淚地訴苦道:“南哥到底怎麼了啊?太恐怖了這人,沈哥你快點救救我倆吧。”
沈景遠說好,臉上始終掛著禮貌的微笑,但情緒也不高。
傻子都猜得出來他倆吵架了。
餐廳裡沒人說話,沈景遠進去之後和阿易打了聲招呼,就在晏輕南旁邊坐下。
原本這是一張很大的圓餐桌,四個人坐綽綽有餘,但沈景遠把凳子拉得離晏輕南很近,一坐下來就拿膝蓋去貼著他腿。
晏輕南挪開,沈景遠就追上去又貼著,來來回回三四次,晏輕南才不動了。
沈景遠又給他夾菜,一邊夾一邊說:“晚上還是你做的嗎?真好吃。”
晏輕南不搭話,但沈景遠夾過來的他都吃了。
兩個小孩在旁邊坐著更不敢說話,偶爾交換一下眼神。一頓飯就只有沈景遠出聲,不停找晏輕南聊,晏輕南愣是一句沒搭理。
吃完之後沈景遠站起來收拾碗筷,晏輕南把他拉開,說不用你。
他拉走他的時候握的手腕,就這麼一點點溫度,沈景遠都自己抬手圈住捂了一會兒。
慢慢走過來安慰他,其實自己比誰都擔心:“南哥就這脾氣。”
“我知道……”沈景遠也要安撫她,“我倆沒事兒,你和阿易別想太多了。”
之後慢慢和阿易就走了,這情況他倆還能留著嗎?
沈景遠站在旁邊看晏輕南洗碗,他人在洗手檯前彎著腰,毛衣捲起半截袖子,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
洗了一半兒袖子滑下來,沈景遠上去給他卷,動作刻意很慢,手指在他小臂的青.筋上颳了,晏輕南沒攔著,也還是沒講話。
碗都洗完了,晏輕南要進房間沈景遠也寸步不離地跟著去,像塊貼晏輕南背上的口香糖似的,想把他關在外面都沒辦法。
你要怎麼怎麼,總之我不理你就對了。
晏輕南進了屋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背對著沈景遠,沈景遠就在沙發上坐著看他。
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上去從後面把晏輕南抱住。
晏輕南甚麼活兒都停了,像石頭立在那裡。
抱著抱著沈景遠偏過頭,把臉側貼在他背上,閉上眼感受他一截一截的脊柱,輕輕地蹭了蹭。
“還不能和我說話嗎?”沈景遠問,“不要不理我。”
他從來沒說過這麼軟的話,也沒有過像這一刻這樣軟的心。
他受不了晏輕南總是苦著臉,還因為自己。
“你不理我我晚上睡不著的,”沈景遠用嘴唇貼了貼他的後背,“今天好不了我明天還來。”
片刻之後晏輕南抓著沈景遠摟在他身前的手,把人轉個面拉到自己懷裡,雙手撐在沈景遠身後的桌子上,把他整個人圈起來。
這種姿勢晏輕南看他還要低一些頭,沈景遠感受到的卻不是壓迫而是安全,晏輕南在他身邊的每一天他都覺得安全,他再兇他也不怕。
沈景遠又從前面摟住他,頭抵在晏輕南胸前,說:“你不管說甚麼都好,你要罵我也可以……”
“我不想罵你,反正你也不聽我的。”晏輕南出聲的時候喉結那一帶顫著,沈景遠就抬手去摸,非要摸到了才安心一點。
“你說那些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過我感受。”晏輕南說完這句話,沈景遠手指一僵。
“我就想一件事,我越想越難受,”晏輕南一下一下很慢地摸著沈景遠的耳廓,“要是有一天你真上了手術檯,我是你的誰?”
“你甚麼都能接受,你唯獨就想那個時候把我撇開,你覺得這樣你死了就真的跟我沒關係了嗎?沈景遠你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