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輕南在床邊坐著, 垂頭看他。
沈景遠整張臉都在被子外面,那下巴瘦得快跟錐子一樣,露出的一點點後頸也細得一隻手就能握住。
走之前他給沈景遠拉好被子把他脖子那塊兒蓋住了, 愣是忍著一下沒碰。
晏輕南是尊重他的, 雖然他已經情不自禁做了許多不尊重的事兒。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他三十多歲了,面對沈景遠的時候還總像二十出頭,甚至做出把他嘴咬破這種事。
欲.望是很自然的東西, 晏輕南一直清楚他對沈景遠有,平常都剋制著,就那天真忍不了。沈景遠說他要走, 晏輕南就不可能放人的, 他活了三十幾年,覺得自己有點成就了,性格也沒以前那麼差了,人生最好的時候遇到一個從來沒這麼喜歡過的人。
怎麼可能放走呢?
忍不住總要碰一碰他心裡才安穩點,忍不住吃醋,一點小事兒都緊張,又因為他的病更總是怕,怕就老想守著他, 最好去哪兒都要跟著, 想讓他待在自己身邊, 想讓所有人知道他在自己這兒不一樣。
晏輕南無聲地笑, 自己竟然變成這樣了。
進去的時候兩個人,出來就一個了。
小姿欸了聲, 掛著那種看起來甚麼都知道, 就是不說的笑容, 問:“沈哥呢?”
晏輕南說睡了,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來。
“在你房間啊?”小姿又說。
晏輕南敲了兩下桌面,衝阿易揚了揚下巴:“管管你的人。”
“她管我……”阿易埋頭理牌。
“行,”晏輕南點兩下頭,“那你倆輸完再走吧。”
“哎哎哎不興這樣的,啥子哦……”小姿換成了重慶話。之前沈景遠沒來,就他們四個人,一直都說的重慶話。
“要得嘛,大不了明天等沈哥起來我去告你黑狀。”
晏輕南這才無奈地笑了下。
打到最後天都亮了,這才各自散去回屋睡覺。
晏輕南也困,好久沒這樣熬過夜。
他靜悄悄地回房間看了眼沈景遠,見他在床上還睡得很熟,便放心了。
沈景遠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平時他起得挺早的,起床之後就去趙可心那裡,有時候還能給她幫忙。
今天一看手機已經早上九點多了,這一覺睡得沉。
床上只有他一個人的溫度,這個點了他們應該不可能還在打。
沈景遠披上昨天的衣服起身,推門便看到睡在沙發上的晏輕南。
沈景遠皺起了眉。
這沙發沒多長,又窄,根本不夠晏輕南睡的。他蜷著身子臉朝外面,蓋著的被子都快垂到地上去了。
沈景遠走過去給他把被子撈起來蓋好,動作已經很輕了,但晏輕南幾乎馬上就醒過來,壓著眉往他這邊看。
“進去睡吧。”醒都醒了,沈景遠乾脆叫他。
他這會兒手還抓著他的被子,就在晏輕南耳朵旁邊的位置。
晏輕南眨了兩三下眼睛清醒了一些,手抬起來把他抓著。
一條手臂都是光著的,晏輕南上半身甚麼都沒穿,他手一抬被子都落下去了,鎖骨胸膛看得一清二楚,全是一塊一塊的肌肉。
“拉我幹嘛啊?”沈景遠聲音不大地問,“你怎麼這麼喜歡拽著我?”
“喜歡你才拽著你。”晏輕南剛醒,聲音還有點模糊,但沈景遠聽清楚了。
他掙了下手腕,晏輕南便鬆開他。
他也馬上意識到這話說得其實不太是時候。
“我沒生病的時候,應該能跟你打上幾個來回的。”沈景遠淡淡地說。
晏輕南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問他的聲音還微微喘著氣:“咱倆為甚麼要打啊?”
“還困嗎你?”沈景遠推一把他手臂,“困就進去睡,在這兒感冒了算誰的?”
“好,我進去。”晏輕南說著就坐起來,搓了一把頭髮,被子落到腰的位置堆著,一身精瘦肌肉。
“那我先走了。”沈景遠也不坐這兒盯他看了,起身走得很果斷。
從晏輕南那兒出來,沈景遠還剩下個簡東要管。
婚禮日期定在年前,他算著日子也該求婚了。
之前簡東本來想的是電影院裡求婚,後來又覺得那地兒太爛,然後又想要不吃頓燭光晚餐,想著想著覺得可能他們還吃著東西賀梓就知道他要幹甚麼了。
沈景遠吐槽他:“你也太俗了吧。”
簡東給他發語音:“這不是就問你嗎?你覺得怎麼好啊?你可從大學那會兒開始就比我浪漫,你給兄弟想一個唄。”
“你不就是想要個驚喜嗎?其實我覺得普普通通的一天,你們在做那些經常一起做的事情的時候求婚,也挺好的。”沈景遠說。
這倒是個新想法,簡東順著沈景遠的話往下想,越想越覺得靠譜,說:“那行那我再思考思考。”
只是這思考的速度有點太出乎意料,昨天沈景遠剛和簡東說完,第二天晚上他就打電話來,說兄弟我求婚成功了,要請他們吃飯。
當時晏輕南也在沈景遠身邊,簡東嗓門兒大得他站旁邊都聽得一清二楚。
“去去去,哪兒呢?我們馬上來。”沈景遠一邊回他話,一邊拍了下晏輕南肩膀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他們還是開了車,沈景遠坐的駕駛座。
晏輕南看他系安全帶,說:“有人能開車我都不怕在外面喝酒了。”
“我覺得你酒量還挺好的,如果不是非要像上次那樣喝那麼多,應該不怎麼醉吧?”沈景遠道。
“也不是,醉了一般也看不出來。”晏輕南道。
那天喝完之後晏輕南還在忙酒店的事情,只不過事情終究是少了一大半,他今天早上才去開了個會回來。
“酒店怎麼樣了?”沈景遠換了個話題。
“設計定了,馬上開始裝修,”晏輕南說,“改天我要過去看看,想去玩嗎?”
“你是去工作的吧?你確定我不會添亂嗎?”沈景遠這麼問合情合理,他以前工作的時候就不喜歡帶著誰,聽起來好像閒的事兒其實裡頭亂七八糟一大堆細節要抓,何況晏輕南還是老闆,肯定會忙。
“你添得了甚麼亂,”晏輕南挑了下眉,“你在我上頭。”
沈景遠無聲笑了會兒,專心開車。
他們到的時候菜都上齊了,就簡東和賀梓兩個人。賀梓懷裡還抱著一束玫瑰花,沈景遠坐下來往她手上看,果然戒指戴上了。
“來,先感謝我的軍師,”簡東端著酒杯,“敬你啊。”
“行。”沈景遠拿茶杯和他碰。
“還有南哥,南哥你教會我挺多東西的,真的,”簡東真誠地看著他,“我在你這兒學做人做事兒。”
晏輕南趕緊擺擺手:“算不上的。”
“不,這我真心覺得,然後就是我兄弟的事兒,這麼久了我沒好好謝謝你過,”簡東一直舉著杯子在說,“我知道其實你們的事情我沒甚麼資格說,但是作為他朋友,我倆能在這兒遇見你,首先是緣分,是命,然後是運氣好。我這人嘴笨,我不太會說這些,上次景遠在那邊出事了,我去晚太多,在這邊也是你在照顧,所以我說我沒甚麼資格。但感謝的話還是得說,不是懂不懂事的問題,是真的謝謝你。”
簡東說這些誰能不動容,看他喝酒,沈景遠心裡沒這麼難受過。
晏輕南抬手搭著沈景遠椅背,跟簡東說:“你們感情深,這種朋友太難得了,甚麼資格不資格的,外人才說這種話。”
“哎行了行了,”沈景遠這才抬手打斷,“你們倆來這兒桃園結義啊?結果我是外人是吧?”
這下大家都笑了。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尤其求婚之後簡東和賀梓明顯氛圍變了。他們也沒說甚麼話沒做甚麼,但眼神語氣的改變是自然而然的。
吃完飯之後賀梓去上廁所,簡東跟過去等她,沈景遠看著兩人背影,跟晏輕南說:“他們看起來好幸福。”
“是。”晏輕南抱著手臂,點了點頭。
其實他這一刻最想說,這樣的幸福我也能給你。
但是還是不合適,就跟那天早上那句喜歡你一樣。他心裡甚麼想法沈景遠早就清楚,他們之間要溝通甚麼不一定全說出來,看對方做甚麼就明白。這也是和沈景遠相處中晏輕南最喜歡的一點。
沈景遠還沒想好,或者說其實心裡有答案,但走出那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氣和對他的信任。
晏輕南願意等他這份信任。
晏輕南要去核對裝修的事情是在兩天之後,那天要走得很早,本來晏輕南沒打算去叫沈景遠,但沈景遠剛好醒了下樓,見晏輕南連外套都穿好了,就問了句:“去幹嘛?”
“看酒店,跟我一起嗎?”晏輕南問。
沈景遠看起來還很困,反應有點慢地眨了眨眼。晏輕南看得想笑,說:“不然你再上去睡會兒吧。”
“遠嗎?”沈景遠走過去,手撐在吧檯前,垂頭看晏輕南拿勺子攪的那杯咖啡。
“有點,四十幾分鍾吧,要過橋。”晏輕南說著放下勺子,把杯子拿起來遞到他唇邊。
沈景遠低下頭喝了一口,說:“那我去吧,但是等一下,我回去吃個藥。”
晏輕南頓了下,說好。
開車過去一路上沈景遠都在睡覺,臉色蒼白得晏輕南開著車都偏頭看了好幾次。
到了之後沈景遠還是沒醒,晏輕南不捨得叫他,又怕他在車上睡著冷,把外套脫下來給他蓋,自己換了車裡留的另一件衣服。
只不過那件衣服是剛剛入冬的時候留下來的,照現在的天氣來說薄了點兒,但也能穿。
晏輕南把前排兩邊車窗都關好了,後排的留了縫兒,又給沈景遠發資訊說自己過去了,讓他慢慢睡,才下了車。
他今天其實就是來實地看看,設計師在紙上說的是一回事兒,要到現場看過之後還覺得這麼裝好,晏輕南才會同意,但意外的是他竟然看到了卓尋。
畢竟想做的是連鎖,初期雖然只有一家店,投資也是很大的,晏輕南拉著卓尋和他一起幹,卓尋甚麼都不用做,出錢就行,這種事兒對於他這種除了有錢其他本事都不咋有的富二代來說正合適。當時卓尋連專案都沒仔細看就同意了,只說南哥我相信你,你坑不了我,賠了也沒事兒,就當兄弟陪你玩兒的。
說是這麼說,每次專案有甚麼進展晏輕南都第一時間讓卓尋瞭解,也不知道他看了沒看,反正每回都說好,感謝南哥,恭喜恭喜。
卓尋很遠就看到晏輕南了,他南哥一進來卓尋就走上去,喊:“哥好啊。”
“你來這麼早?”晏輕南拍了拍卓尋的肩膀。
“昨天晚上在我那酒吧待了一晚上,沒回家,我想著正好順路過來看看。”卓尋笑著說。
晏輕南嗯了一聲,望著他眼睛半秒沒有,卓尋就繃不住了,那笑臉變成苦臉,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我騙不了你。”
“怎麼了?”晏輕南一邊說著一邊把著卓尋肩膀把他帶到旁邊角落裡去。
“就是我家裡管著我唄,說我出去浪費錢,主要是我那酒吧這幾年確實虧了,”卓尋面露難色,“你也知道我的,我根本管不來,當初就是想著玩兒,誰知道我爸媽現在突然就想到這些了,說我甚麼不學好,要凍我卡。”
“南哥,我這些年零花錢全投給你了,我要不是真的遇上問題了肯定不會開口朝你要回來,我知道你也很難,這專案才剛剛開始……”
“行了,當初叫你做我本來也是欠考慮,是因為那筆錢要得太急了,”晏輕南神情淡淡的,“是你幫了我忙,這事兒我記著,你要多少,我都退給你。”
晏輕南答應得這麼痛快,卓尋反而張不開口,猶豫了半天才說:“我不是全要完的,就應付一陣我酒吧差的賬的就行,一百萬吧。”
“一百萬夠嗎?”晏輕南問。
卓尋一咬牙,說:“夠了,還能賺,我馬上拿這筆錢去請個人給我重新經營,快點兒的話說不定等我爸媽要檢查那會兒就湊出來了。”
“行,”晏輕南點頭,“你做不到的話就朝我開口。”
“南哥……”卓尋低下頭,“這事兒我做的是真沒品……”
“你爸媽甚麼時候檢查啊?”
突然躥出來一聲,卓尋嚇著了,晏輕南往他背後看,臉上表情立馬變得溫和不少。
“甚麼時候醒的?”
“我不是故意的,但反正也聽得差不多了。”沈景遠走過來,手臂還撈著晏輕南的外套,說話之前先把衣服開啟披晏輕南身上,拽著兩邊領子狠狠拉了下,小聲問:“下車也不告訴我啊?”
卓尋還愣著,想了幾秒才回憶起沈景遠在哪兒見過,趕緊打招呼說:“沈哥也在啊。”
“嗯,”沈景遠回過身,“你剛才說的,最多還有多久?”
“我爸媽說就一個月。”卓尋面露難色。
這回沈景遠笑了,他笑的時候勾著唇角,俊得把卓尋看傻了。
“你的酒吧,一個月掙不回一百萬?”沈景遠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卓尋的肩膀,“有一年老闆讓我去談一個酒吧的案子,那個案子幾乎我們整個部門都去談過了沒談下來,錢卡在一個投資人身上,怎麼說說不動,我老闆說我要是都不行這案子就放了。”
“接了之後我去調查了一個多月,那會兒也還有點閒錢,年輕氣盛的,跟上面下了軍令狀說這案子不可能談不下來,就自己開了個酒吧,說實話那條件真沒法虧,開了一個月不到就掙了一百萬,本給我賺回來之後我就轉了,拿著銀行卡去談的,對方見著卡里錢馬上就同意了。”
“所以一個月而已,真可以的。”沈景遠這會兒手還搭在卓尋肩上,但卓尋已經聽得眼睛裡冒星星了,正要講話,沈景遠那隻手被晏輕南拉住往後拽。
晏輕南站他身前去,皺著眉嘖了一聲,跟卓尋說:“聊天就聊天,要問就好好問,眼睛裡別有多餘的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