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易進來看要不要幫忙的時候, 廚房裡的兩個人一個在炒菜,另一個在中島上切東西,還背對著背。中間就隔了條過道, 愣是像隔著銀河。
沈景遠先看到他, 問:“有甚麼事嗎?”
“我進來看看有沒有要我幹啥的。”阿易說。
晏輕南聽到阿易聲音也沒回頭,但叫他過去洗個碗筷。
晏輕南做菜很熟練,一桌子菜也沒弄多久,吃上飯的時候時間還早, 天也才剛剛暗下來。
上桌子就倒酒,除了沈景遠之外人人都喝,連上面小姿也叫下來了。
簡東是這群人裡面跟大家最不熟的, 他先舉起杯子, 說:“今天感謝晏老闆做的這麼一桌菜,也很高興認識大家,我是沈哥朋友,簡東,簡單的簡,東西的東,也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照顧我兄弟。我酒量還行,晚上可以陪大家喝幾杯, 我就先乾為敬了。”
杯子還沒放下, 晏輕南就說他太客氣了, 陪了半杯酒, 才開始吃起東西。
沈景遠左手簡東右手晏輕南,桌上反而是他倆一直在聊天, 主要是在講那天酒局。工作上的事情沈景遠倒是能聽懂, 但畢竟不熟悉, 也就搭了幾句話。
簡東對晏輕南的崇拜心理在這短短一頓飯裡體現得淋漓盡致,沈景遠甚至不知道原來他這麼能捧人。
聽著聽著實在受不了了,沈景遠握著筷子,偏頭和簡東說:“要不我這個座位讓給你吧?”
“真的啊?”簡東下一秒就要站起來那個架勢把沈景遠逗笑了。
“行了行了,”簡東自己也笑,“我好好吃飯。”
沈景遠回頭就看到晏輕南用公筷給他夾了菜,有點驚訝地說謝謝。
晏輕南放了筷子靠過來一些,小聲地同他說:“我的錯。”
“你怎麼錯?”他冷不丁這麼說,沈景遠還有點懵。
“我跟你聊。”晏輕南說完便退開了。
“聊甚麼啊聊……”沈景遠無奈地笑。
“跟我聊不來了?”晏輕南放了筷子,側了一點點身,“三歲一條溝這事兒到三十歲還管用啊。”
沈景遠乾脆也放了筷子,說:“我覺得你有點耍無賴。”
“行,”晏輕南點點頭,“上回說我耍流.氓,這回耍無賴。”
耍流.氓是甚麼時候,兩人心知肚明的。沈景遠抬手捂了下臉,認輸道:“說不過你。”
晏輕南心情很好地笑了下。
這頓飯吃完唯一醉了的人是簡東,走的時候他給賀梓打了電話,和沈景遠一起坐在沙發上等。
晏輕南給所有人都泡了蜂蜜水,端了兩杯過去,坐在沈景遠這邊沙發的扶手上。
“謝了晏老闆。”簡東接過來。
沈景遠也把他的那杯拿走,但看到晏輕南手上沒有了,又碰了下他手背,把這杯蜂蜜水塞回去。
“不想喝嗎?”晏輕南問他。
“沒有,”沈景遠推了下他手,“我又沒喝酒,你喝吧。”
晏輕南也沒猶豫,沈景遠要給他喝他就喝,說:“那行吧。”
阿易小姿和慢慢在廚房裡洗碗,就他們三個坐在沙發這邊。
簡東喝完蜂蜜水把杯子放好,一條手臂搭在沈景遠肩膀上,問他:“最近身體怎麼樣?”
“沒甚麼事兒……”沈景遠說。
有一會兒沒人說話,沈景遠想到那天下午他獨自去醫院,冰冷的牆壁和吵鬧的人群,還有醫生看似堅定,實則模稜兩可的話。
肩膀被人捏了捏,沈景遠偏過頭看到晏輕南的下頜線。
“有時候會有那些症狀,但是再嚴重的情況也沒有,”沈景遠溫聲安慰,“除了那些不可避免的之外,我還挺好的。”
“我信你了。”簡東嘆了口氣。
賀梓來得很快,他們沒聊幾句就見她走進來。
小姑娘穿得很厚,進來先和沈景遠打招呼,說:“沈哥。”
“晚上好。”沈景遠站起來。
“晏老闆,”賀梓又對晏輕南點點頭,“今天麻煩你們照顧簡東。”
“都是朋友,不用這麼客氣。”晏輕南淡淡地笑。
“那我先帶他走了。”賀梓說著,簡東就自己站起來。
“開車了嗎?”沈景遠問。
“開了,我開的。”賀梓晃了晃手裡的鑰匙。
沈景遠和晏輕南一起把兩人送上車,走的時候賀梓降下車窗說:“謝謝你們,先走了。”
晚上風大,但房間裡暖氣開得足,有點悶,這麼吹一會兒還挺舒服的。
沈景遠和晏輕南慢慢走回去,快進門的時候沈景遠突然不走了,問晏輕南:“要不我們再在外面站會兒?”
晏輕南拉門的手頓住:“怎麼了?”
“沒……就是覺得裡面空氣不好。”沈景遠說話的時候頭髮都被風吹得很亂。
“外面風吹著太冷了,悶的話等會兒去餐廳那邊坐一會兒,我把暖氣開低一點。”晏輕南說話的時候微微垂著頭,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好……”沈景遠錯開眼神,拉門進去了。
在大堂剛好碰到小姿和阿易走出來,小姿把他們倆叫住,和晏輕南說:“南哥,那天為了去接你我們麻將都沒搓成,今晚整起撒?”
“打嗎?”晏輕南問沈景遠。
沈景遠覺得晏輕南的眼神是有點想打的意思,就說:“打啊。”
於是幾個人在小餐廳裡搓起麻將。
沈景遠還是自己打,坐晏輕南下家。
失去新手光環的保護,沈景遠跟他們這群老手打得有點吃力。但他能感受到三個人基本都在讓他,理牌都會慢一點。
打麻將的時候幾乎沒人說話,慢慢偶爾會進來給他們倒水。快十二點的時候晏輕南按開手機看了眼螢幕,問沈景遠:“困了嗎?你困就去睡,別熬著。”
“好,這把結束吧。”沈景遠是有些困了,但覺得打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如果沒有人在旁邊提醒很難注意到時間。
結束之後算賬,晏輕南贏得最多,沈景遠和阿易輸了。
“我的技術還真的有待提高。”沈景遠給晏輕南轉賬,還在想最後一把牌,身子靠過去看他的,說:“我感覺你每次都知道我想要甚麼牌。”
小姿看了眼對面兩人,說香:“南哥已經算打得輕的了,他要是出去打牌會很兇。”
“別詆譭我,”晏輕南笑,“我是憑實力。”
“所以你當時摸到這張牌的時候你要胡的牌其實已經沒有了。”沈景遠點了下四筒。
“是,等著摸紅中。”
沈景遠要往那邊看,大半個身子都撲在桌子上,下巴墊著手臂,說話也軟綿綿的,一看就是困了。
“哦……”他應了一聲,“我一般不敢這麼打。”
晏輕南實在沒忍住摸了把沈景遠的頭髮,沈景遠就笑:“你好像很喜歡摸我頭髮,但是男生被摸頭髮一般會不開心。”
“你不開心嗎?”晏輕南還提著唇角。
“啊,”沈景遠頓了下,“那倒沒有。”
“行了,你去睡吧。”晏輕南拍了下沈景遠的背。
他也跟著沈景遠站起來,但小姿馬上說:“哎南哥別走啊,把慢慢叫進來我們接著玩兒,你們晚上不是還有人守著嗎?”
“好吧,”晏輕南無奈地笑了下又坐下來,“那打吧。”
沈景遠自己回了房間,洗完澡躺進被窩裡看手機。臨睡前晏輕南給他發了條微信,問他要睡了嗎。
沈景遠回馬上就睡,又問:【你們要打通宵嗎?】
晏輕南:【基本是。】
沈景遠:【好,那我睡了,祝你贏錢。】
晏輕南:【輸不了的,晚安。】
關了手機沈景遠就睡著了。
入睡很快,但是睡得不是很好。沈景遠連著做了好多個夢,光怪陸離的,都有晏輕南。
其中一個是他去攀巖,晏輕南在旁邊教他,但巖壁坡度很小,像幼兒園的滑梯一樣,之後他跟晏輕南表白,晏輕南還是用平常那種溫柔的眼光看他,但卻說:“我初中的時候就有一個喜歡的人,現在還在喜歡。”
沈景遠這一刻心臟抽疼,跑到路邊上了一輛公交車,一股難以壓抑的苦澀在胸口蔓延,說不清楚的情緒難受得他皺起眉。
很巧合的是接下來他在車上遇到了簡東,沈景遠把剛才和晏輕南告白的事情告訴簡東,簡東一坐下來就罵他,沈景遠想替晏輕南開脫,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車還沒停沈景遠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猛地睜開眼睛。
睡前沒有拉上大窗簾,底下路燈和對面河岸上高樓的燈光透過紗窗穿過來,沈景遠盯著天花板,察覺眼眶溼潤,又笑了。
一個夢而已。
做過多少個夢了,怎麼現在還像小孩子那樣,醒來要想上這麼久。
沈景遠重新合上眼,翻來覆去想要睡著,又怎麼都睡不著了。
以前工作的時候失眠是常有的事情,那會兒沈景遠經常晝夜顛倒,身體調整不過來,但自從辭職以後沒甚麼這方面的壓力,他一直都睡得挺好的,這樣失眠還有些不習慣。
躺了一會兒沈景遠乾脆坐起來,給晏輕南發微信。
沈景遠:【你們還在打牌嗎?】
晏輕南迴得很快。
晏輕南:【還沒睡?在打。】
沈景遠:【睡了,又醒了,睡不著。】
晏輕南:【那下來,陪我玩會兒。】
還玩兒呢,三十幾歲了要別人陪你玩兒。
沈景遠勾著唇角,心裡把自己教訓了一通,偏偏臉上還是高興的樣子。
他坐在床邊套了雙襪子,穿上帶絨的拖鞋,摘了件長羽絨服裹在身上,打算就這麼下去了。
凌晨的客棧裡很安靜,大堂前臺站著一個沈景遠眼生的服務生。那服務生也對他眼生,問他:“是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嗎?”
沈景遠擺擺手,自己朝那邊餐廳走去。
外面風有些大,穿過走廊的時候很冷。沈景遠小跑著去拉開玻璃門,在打牌的四個人聽到突然的動靜,全抬頭來看他。
沈景遠沒說話,反身把門關好,晏輕南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椅子,看著他說:“先來坐會兒。”
“睡不著嗎?”小姿問。
“是。”沈景遠在椅子上坐下,偏頭看了眼晏輕南的牌。
“那再玩會兒也行。”小姿速度很快地摸牌打牌。
“這把結束你來接著玩。”晏輕南偏頭和沈景遠說。
“好啊。”沈景遠往椅背上一靠,坐得更舒服一些。
打牌的時候晏輕南打量他一眼,問:“怎麼穿這麼點兒就下來了?”
他問的時候還在桌下朝沈景遠攤開了掌心。
這個動作只有他們兩人能看到,沈景遠只敢在心裡笑,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把手蓋在他的掌心上。
晏輕南順勢捏了捏,五指卡進他的指縫裡,扣了一下。
“還好不是很冷。”
“我想著有暖氣。”沈景遠說完收回了手。
實際上桌子上的人都穿得挺少的,沈景遠看他們也都換了衣服,應該是中途回去洗了個澡。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沈景遠坐下來之後手氣還挺好,晏輕南坐他身邊偶爾也給他盯著牌。
玩了一會兒沈景遠又困了,打了一個哈欠之後慢慢也跟著他打了哈欠。
聲音一個接一個的,大家都笑。
“困了嗎?打起精神來,”小姿說,“一晚上輸給南哥太多了,等著後半夜贏回來呢。”
“可以,”阿易贊成,“再打會兒我感覺我也要贏了。”
沈景遠揉了下臉,被他們逗笑了。
“那你去睡吧,”晏輕南側頭問沈景遠,“困了就睡別熬著。”
他說完又對阿易揚了下眉,“我陪你玩兒。”
阿易“切”了一聲。
這把還沒結束,沈景遠打了張牌,晏輕南坐他身邊,溫聲道:“去我房間拿件衣服再上去。你現在這麼走出去很冷的,走廊樓梯間都沒有空調。”
沈景遠頓了下,說好。
打完之後晏輕南帶沈景遠進去拿衣服,晏輕南在衣櫃裡找的時候沈景遠靠在旁邊牆上。
他這間屋子暖氣一直沒關,暖和得很舒服。
晏輕南半個人都埋在衣櫃裡,沈景遠站得又打了個哈欠,眼眶裡裝著點淚水。
“要不就在這裡睡?”晏輕南手把著門,偏頭看沈景遠,眼睛還笑著。
沈景遠知道他多半逗他,覺得自己不會同意。
他忽然想到剛才那個夢,夢裡晏輕南說對他沒興趣的時候,笑容比現在稍微淡一些。
但此刻晏輕南站在他面前,沈景遠無法想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眨了下眼,那點淚花收回去,眼皮耷拉著,顯得更加疲憊。
“好啊。”沈景遠一邊說,一邊就真的走過去,在床邊掀開了被子。
這下愣的反而是晏輕南,他是真沒想到沈景遠能說好,等人都進自己被窩了才走過去坐在床沿。
“被子床單昨天才換過,有事叫我。”
“知道了……”沈景遠還說著話,眼睛已經合上了。
晏輕南的被子不沉,裡面的棉花輕飄飄的,但很暖和,還帶著和他本人身上差不多的味道。沈景遠下巴挨著被子,那人還在他身邊,他就有點沉迷。
“慢慢睡。”晏輕南說完就沒聲兒了。
明明知道晏輕南沒走,沈景遠反而困得更快,幾分鐘就沉入了睡眠。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