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完回去, 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凌晨了。
沈景遠打起精神開車,晏輕南窩在副駕,是玩兒累了, 不是醉的。
他也沒喝多少, 喝酒這種東西,沒人陪,自己喝沒甚麼意思。兩瓶香檳都沒開完,還給卓尋留下了。
走的時候兩人都渾身熱氣, 衣服拿到外面天寒地凍裡去穿。
沈景遠在車裡放了點歌,聲音開得小。
“聊會兒?”晏輕南說。
“你聊啊,”沈景遠注意力還是在路上, “你聊我又不會不理。”
晏輕南笑, 說:“真是這樣就好了。”
沈景遠知道他在說甚麼。
“你多久回去看你爸媽一次?”沈景遠先問。
“看忙不忙,或者家裡有事沒有,”晏輕南說,“你看到我去得多是因為之前我媽病了,我去了一次,這次也是回去看她的。”
聽到病了,沈景遠有點應激,問:“嚴重嗎?”
晏輕南抬頭重新往下躺, 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不嚴重, 他們也都六十歲左右的人了, 身體是會有問題的, 按時檢查治療就可以。”
沈景遠:“嗯,那很好。”
晏輕南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說這個, 這不是又讓沈景遠亂想嗎。
沒想到的是過會兒沈景遠自己提了:“我也要定期複查的。”
“我知道, 上次何謹都跟我說了, 說得很仔細。”晏輕南迴。
“甚麼感受?”沈景遠問他。
“甚麼感受嗎?”晏輕南炸了眨眼,認真地在想。
“說不出來,就是難受,好多年沒這麼難受過了。”
沈景遠好半天才“嗯”了一聲。
“你呢?”晏輕南看他,“剛剛知道的時候,你是甚麼感受?”
“沒甚麼感受,”沈景遠表情平靜地說,“很多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看著很唏噓,輪到自己就沒甚麼感受了。”
“其實是不知道怎麼辦吧。”晏輕南替他點出來。
“走一步看一步,”沈景遠說,“這個病聽著好像死路一條,其實好好弄也許能活挺久的,但是隻能說看造化。”
說著說著沈景遠自己都笑,“好奇怪啊,怎麼有病是這樣的。”
突然來一場能馬上要了你的命,要是一直一直緩著來,除了有一些症狀,平常有一些注意事項之外,好像又沒甚麼。
只是這樣的沒甚麼是在做倒計時。
“你剛來的時候就很奇怪了,”晏輕南想起最初見到沈景遠,“上來就要住三十天,還一副不太確定的樣子。還有買花,連買那麼多天,還全是送給自己的。哪兒有人這麼買的,也太捨得了,家裡是多富裕。我最開始以為你跑到這邊來追甚麼人,後來又不是。”
沒說出來的後半截兒話是那天晏輕南在醫院全想通了的。
不太確定是因為真的不確定,花錢很捨得,是因為以後可能再也不用花了。
他就一個人來的,也打算一個人走。
“怎麼奇怪了?我以為你開客棧甚麼人都見過。”沈景遠說。
“是甚麼人都見過,”晏輕南更像喃喃自語,“沒見過你這樣的。”
之後再沒有說話。
車子開回客棧門口的停車場,下車的時候沈景遠解了安全帶,又在晏輕南要推門時把車鎖上了。
“南哥,”沈景遠沒看他,“我還想再說再說一次,你要明白自己在做甚麼。我是一個連自己有沒有以後都不確定的人,我沒辦法說給你以後。”
“我知道,”晏輕南手還搭在門把上,“別勸我了,有些事情自己才想得明白,所以我也不勸你。我唯一想說的是,至少走到現在我沒後悔過,我希望不管結局怎麼樣,你也別後悔,尤其是別替我後悔,我真不需要。”
沈景遠咔噠一聲解了車門鎖。
“你先回去睡覺,別熬夜,”晏輕南說著話,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根菸,“我抽根菸再上去。”
“好。”沈景遠下了車。
快要走出車庫的時候他才回頭看了一眼,晏輕南的車還停在那裡,但副駕駛的窗開啟了。
晏輕南的手臂搭在上面,指尖上一點火星,煙霧繚繞。
這天晚上沈景遠幾乎沒怎麼睡著。一閉眼腦子裡全是晏輕南抽菸的樣子,他趕不出去,也沒多想趕出去,就這麼懶惰著直到第二天天都亮了。
早晨出去的時候沈景遠帶著自己頭天晚上好不容易紮好的兩束花去花店,趙可心剛剛開門,看到他過來就打了個招呼。
“這麼早過來了嗎?今天要自己包花嗎?”趙可心走過去看到他手裡的東西,問:“帶的垃圾嗎?那邊有垃圾桶。”
沈景遠笑得不行,把乾花舉起來,趙可心愣了一下才說:“這是你自己做的?”
“是,昨天晚上做的,看來做得不行。”沈景遠四處看,找到趙可心提的那個垃圾桶,說不然我還是扔了吧。
“哎別別,”趙可心走上去攔他,“我沒看清楚,可以用的,給我吧。”
沈景遠於是懷抱著極大的愧疚把花拿給了趙可心,估計她還得將就著用。
“我可以再改改拿去做裝飾。”
“行,”沈景遠看她收起來了,提醒道,“你還得再好好改改。”
“是來拿花的嗎?坐吧。”趙可心給他把旁邊的凳子拉了張出來,沈景遠就走過去坐下。
今天的花沈景遠還沒見過,一朵一朵像蝴蝶一樣。
早晨趙可心也不是很忙,她便坐下來教沈景遠新的擺法。
沈景遠有點走神,趙可心幫著做最後也沒做得很好看。
拎著花籃走的時候沈景遠問:“我之前說買一個月的花,還剩下多少天?”
趙可心聽他這麼問頓了下,說:“有幾天你不在,我們也沒送,再說你是南哥的朋友,先不用想這個。”
“不是錢的問題,”沈景遠說,“幫我算一下吧,麻煩你了。”
“那好,等一下。”
沈景遠都這麼說了,趙可心不可能還推拒甚麼。
她在手機上算了沒一會兒,就說:“沒剩了,沈哥。”
“好。”沈景遠一隻手提著花籃,另一隻手塞在衣服口袋裡,又給趙可心轉了一筆錢。
“謝謝你。”他點了下頭,道謝之後便走了。
回去的時候大堂裡站了好幾個工人,阿易在和他們說著甚麼。
沈景遠點頭算打了個招呼,沿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遇到晏輕南搬著一個大櫃子下來,他伸手就接了一半,兩人沒說一句話,一起把那個櫃子抬下來。
只分了一半的重量沈景遠都覺得沉,好容易把櫃子放下來之後沈景遠才問晏輕南:“你後背不痛了嗎?”
這話有點衝,可是晏輕南愛聽。
“沒想到,”晏輕南還笑,“現在感覺有點兒。”
沈景遠實在不想表現得很關心他,可是事兒都到這兒了,情緒一上頭,他就走過去一拍晏輕南胳膊,“你都多大了這麼點事還不記得。”
晏輕南聽不下去了,抬手搓了兩下他的後脖子,說:“甚麼呢……南哥沒老啊。”
沈景遠也知道自己失言,其實他說這些話已經有點超過兩人關係範圍了,但說都說了,能怎麼辦,他只好叮囑一句:“記得用點紅花油。”
他剛要走,阿易過來,問晏輕南:“這櫃子要扔了嗎?扔了我馬上讓他們拿走。”
“扔啊,我那麼費勁搬下來就是要扔的。”
晏輕南說完,阿易便叫了兩個工人過來,沈景遠問:“這是在幹甚麼?”
“昨天今天客人都不多,有幾間房重新檢查整理一下。”晏輕南說。
“那我先上去了。”沈景遠說完,晏輕南叫住他:“你吃早餐了嗎?”
沈景遠:“沒。”
晏輕南:“那一起?”
之前沈景遠一直都是和晏輕南阿易慢慢這些人一起吃飯的,反正他基本上都會留在客棧裡吃,他們的菜都是同一個廚師做,一起吃反而省事兒。
但今天沈景遠說不用了。
“中午也不用等我。”
沈景遠上樓之後連阿易都不說話了。
沈景遠就這麼冷了晏輕南兩三天的樣子。
他一頓沒在客棧裡吃過,早上也不去趙可心那裡學做花了,都是傍晚的時候先給趙可心發微信問花做好沒,再過去拿了就走,跟躲著甚麼人似的。
躲著甚麼人顯而易見,連趙可心都察覺不對勁了。
有天早上晏輕南路過花店,趙可心正好站門口,就叫了聲:“南哥。”
“怎麼了?”晏輕南耳朵上還彆著根菸,今天早上有個客人訂房間非要塞給他的。
“那個……沒甚麼別的事,就想問沈哥這幾天怎麼了?”
沈景遠來拿花的時候雖然也都笑著,但臉色不是很好,很虛弱的樣子。等趙可心給他拿東西,就一個人坐在小沙發上發呆,有時候要趙可心叫一兩聲才有反應。
但趙可心不知道該怎麼問,這種事兒她也茫然得很。
晏輕南低著頭聽她說了幾句,道:“我知道了。”
他走之後趙可心才想:我這好像是個問句啊……
晏輕南敲門的時候沈景遠站在陽臺上看晚霞。
這幾天都是難得的好天氣,白天萬里無雲陽光明媚,甚至氣溫都高了一些。
有人敲門沈景遠就知道是晏輕南,他躲了他幾天,現在還挺平和的,開啟門之後和晏輕南一起去陽臺上站著。
“閒啊?”晏輕南轉了個身,後背靠著欄杆,看著他。
“閒。”沈景遠點頭。
“不閒吧?”晏輕南笑,“我每天在這樓裡上上下下多少次,次次都能見不著你,你躲得應該很辛苦。”
沈景遠倒是沒想過晏輕南會說得這麼直接,但是說了他也接招,他本來就是故意的,有甚麼不好承認的?
“南哥,我來的時候說這間房要一個月,離一個月還有多少天?”沈景遠問他。
晏輕南垂眸看了眼地下,說:“老闆讓你隨便住,這個不管。”
“這個要管。”沈景遠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側過身面對他。
“南哥,就這兩天時間我想了很多,還是要走,”沈景遠這一段話都說的很誠懇,“我本來就沒想過在哪裡留下,三十天是期限,超過就是意外了。”
晏輕南不笑了,一邊點頭一邊說:“挺意外的。”
“別這樣……”沈景遠手指在欄杆上蜷著。
“行,你要算,那就算。”晏輕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說:“賬我這兒也能看,就來算算你差幾天。”
“之前去金佛山,一個週末,仙女山,兩天不到,之後你在醫院昏迷三天,又住了兩天院才回來,跨年夜,去的柏宇家……算完了,還差嗎?”
“南哥……”沈景遠無奈地望著他。
以前他叫南哥,晏輕南總是很喜歡。他知道沈景遠是能扛事兒的人,這樣的人願意叫他南哥,就是信任他,他就想多顧著他點。
後來念著念著有感情了,才知道這聲南哥是逼他妥協的,才不是依賴。
晏輕南煩躁地抬了下手,原本是想把耳後的煙拿下來,抬了一半還記著沈景遠不能聞煙味。
他手垂下來,沈景遠瞥到那螢幕里根本甚麼應用都沒點開,晏輕南說的全是他自己記得的。
甚麼話都被一陣酸澀堵著。
沈景遠喉結滾動幾下,眼梢用力地吊起笑意。
“以後你才會知道,我走了對我們都好。”
“那天晚上我在車裡說的話,你看來是一句沒聽進去。”晏輕南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往前一步和沈景遠幾乎貼著。
他眸子很冷的時候連沈景遠都不敢看,太有壓迫感了。
“那你病呢?簡東費多大勁給你找的醫生,你說走就走了,不看了?你可能不太知道何謹是甚麼人,他就是研究這個的,國內這樣的醫生都數不出幾個更別說重慶了。”晏輕南聲音不大,氣息不平穩地起伏,快把沈景遠的心窩燒出一個洞來。
“醫生我當然要看,我……”
“你還想治病,但你不想要我了,”晏輕南打斷他的話,“你剛開始就沒想過要感情,我知道,我理解,但你不能就這麼走了,已經開始了,你想停要經過我同意。”
“怎麼開始了?”沈景遠顫抖地直視他眼睛,“在我這兒沒開始。”
聽罷,晏輕南抬了下眼皮。
“就這麼開始的。”
他埋下頭咬了一口沈景遠的嘴唇。
沈景遠瞪大了眼睛,一把將人推開,說:“晏輕南你是流.氓……”
晏輕南笑了聲,抓著他的肩膀把人拖到眼前,吞下他之後所有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