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區別就在於, 成年人善於假裝堅強。
鐘聲響起時沈景遠鬆開手,兩隻氣球一瞬間就飛上天。
沈景遠仰起頭看到漫天七彩的氣球,用手掌擦了一下臉。
就今天晚上, 鐘聲和歌聲響起那一刻, 所有氣氛太打動沈景遠,他沒繃住。
他想起剛從病床上醒來時渾身沒有太多知覺,就以為自己已經站在死亡的崖邊。
而這一刻人潮洶湧,每一種聲音都在提醒沈景遠:你還活著, 好像還能有下一年。
晏輕南一直用手掌攏著他的後腦勺,甚麼也沒說。
散場的時候四個人走散了。
沈景遠很小心地拿著奶茶,被晏輕南抓著一條手臂。
人太多, 大家都是緊貼著前一個人, 人擠人地走。
晏輕南在沈景遠身前,跟給他開路似的。兩人走了很久才走到路邊人稍微少一點的地方,沈景遠把手臂抽出來,一邊看手機一邊說:“我先打車,你聯絡一下阿易他們。”
晏輕南說好,打了電話。沈景遠打車之後看到預計排隊時間,一個小時。
他正想和晏輕南說,但晏輕南那邊電話通了。
沈景遠便把手機拿到晏輕南眼前。
別人遞過來, 看得並沒有那麼方便。晏輕南盯著螢幕好幾秒, 才看了沈景遠一眼, 對他點了下頭。沈景遠便把手收回去, 聽到他問阿易:“柏宇是不是住這邊?”
掛了電話之後,晏輕南問沈景遠:“晚上去柏宇那裡行嗎?正好柏椿回去上課了, 空了房。”
“可以的。”沈景遠說著, 喝了一口快涼掉的奶茶。
“那好, 我讓阿易給他打電話,我們現在先去找阿易。”晏輕南說完,用手背碰了下沈景遠的奶茶杯,又說:“好像冷了。”
“沒事,”沈景遠手往裡縮了一下,“裡面還是溫的。”
“好吧。”晏輕南笑了下,不管了。
沈景遠跟著晏輕南,這下明白為甚麼他買了杯奶茶回來還能找到他們。阿易和小姿站在街邊,被一群打車的人圍著,天又黑,沈景遠走到面前都不一定認得出來,晏輕南竟然在一個馬路之外就看到人了。
“天,”沈景遠確認了好幾眼,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做到的?”
“警校學的。”晏輕南說。
沈景遠恍然大悟。
走過去之後沈景遠才看到小姿手裡有一束花,明知道肯定是阿易之後送的,沈景遠還n*f是問:“小姿,花兒這麼好看,哪兒來的?”
晏輕南也難得表現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看著那邊。
小姿一點沒害羞,把花抱起來一些,朝阿易靠了靠,說:“這可是我男朋友送的。”
“哦——”沈景遠笑道,“男朋友,懂了懂了。”
阿易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抓了把後脖子。
“你行了啊,”晏輕南走上來,一把撈著沈景遠肩膀帶他往前走,“讓他們倆走後面,我們別看。”
街上行人還是很多,但越朝外走越冷清。
晚上風也大,沈景遠把帽子戴起來,一邊走一邊喝奶茶。
晏輕南手裡開著導航,聲音用的外放,調得很大才能聽清楚。三個人跟著他走,穿過好幾條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巷子。
繞來繞去總算到了,柏警官住的小區外面還是挺亮的。沈景遠把奶茶扔到街邊的垃圾桶裡,和晏輕南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站著等柏宇下來接他們。
不是刻意要站遠一點,沈景遠不會這麼想。站就是隨便站的,扔完垃圾他站這兒最方便。
但柏宇下來的時候看到這樣子心裡就咯噔了,阿易和小姿親親密密靠著,顯得他兄弟和他兄弟朋友中間十萬八千里似的。
見面之後大家相互打了下招呼,柏宇走在最前面,還把落後一點的晏輕南拽過來,小聲問:“怎麼弄的?”
晏輕南被問懵了,好笑道:“甚麼怎麼?”
柏宇朝後偏了下頭,乾脆說起重慶話。
“之前旅遊那次我還以為你倆有得搞,你是不是太著急了?曉得你好長時間沒耍朋友了,但是你要穩到起撒,人家跟我們完全有可能地域文化不一樣的嘛你從個懂不起……”
還沒聽完晏輕南就笑了,敲了下柏宇的腦袋,說他瞎操心。
前面鬧甚麼沈景遠沒聽懂,總之走著走著聽著聽著晏輕南把柏宇往前一推,又和沈景遠走到一排來了。
“身上帶藥沒?”晏輕南突然問他。
沈景遠拍了下外套口袋,說:“一直都帶著。”
柏宇家是電梯樓,電梯還不大,他們五個人雖然不擠,但也能站得滿滿的。
電梯裡挺亮的,突然到這麼亮的地方沈景遠甚至有點不習慣。
快到的時候柏宇說:“我家不大,大家將就住一晚上,別嫌棄。”
這話是講給沈景遠和小姿聽的,依柏宇和晏輕南以及阿易的交情,他們完全不會這麼客氣。
所以沈景遠說:“是我們麻煩你了柏警官,我們住一晚上走你還得打掃衛生。”
“沒事,反正也該掃了,”柏宇看著沈景遠,“柏椿在期末了,等她考完試回來又要嫌我一個人在家裡不打掃。”
沈景遠笑了下說是。
電梯到了之後柏宇在最前面開啟門,沈景遠跟在晏輕南身後進去。
房子確實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桌子椅子都是拿碎花布包著的,沙發也是軟軟的,女生會喜歡的型別。
“就這麼大,”柏宇朝他們站著,往身後指了指,“總共三個房間,一個我的一個我妹的,還有書房裡有張床,我妹不在的時候所有東西都是換的新的。”
“小姿住吧,”晏輕南朝書房揚了下下巴,“我和小遠睡書房,阿易跟你住。”
柏宇頓了下,說可以。
晏輕南又看向沈景遠,沈景遠點了點頭。
他之前還在想怎麼說讓小姿去住書房的事,畢竟是女生的房間,他們住,就算是偶然睡一晚上也不合適,晏輕南這樣安排最好。
柏宇拆了幾條新毛巾出來給他們洗漱,小姿甚至和柏椿打上了影片,那姑娘看著還精神挺好,和他們所有人打招呼,當然最想招呼的是沈景遠。
小姿和柏椿沒講幾句就把手機給沈景遠了,外面幾個人在等著一壺水燒好喝熱的,聊著天,沈景遠就走到陽臺上去和柏椿打電話。
就沈景遠走的這會兒,柏宇突然想到一件事,膝蓋捱了挨晏輕南的,問:“我怎麼聽說你前段時間找同學幫忙了?沒出甚麼事兒吧?”
晏輕南擺了擺手,看了眼沈景遠的背影,說:“有事,但問題不大。”
柏宇提到的是之前在武隆沈景遠的事,那天雪很大,而且是越來越大,去的時候倒是好,回來就不一定了。路一旦進了武隆或者山裡,晏輕南不熟,更怕耽誤時間,是找司機開的車,之後沈景遠暈倒送醫院,再轉院,一連串的事情都是晏輕南聯絡之前的朋友幫的忙。
陣仗確實大,但當時人命關天,晏輕南也心急,根本管不了那麼多。
阿易和小姿都知道這件事,但沈景遠具體是怎麼了也不清楚。
“那就好。”柏宇說。
他已經問了,既然晏輕南不說就是不方便,他也不會再往下問。
沈景遠和柏椿的電話也沒打多久,回來正好有熱水喝。
時間也很晚了,一個人一杯熱水拿回房間就睡覺。
沈景遠和晏輕南住的畢竟是書房,床不是很大,躺下他們倆之後就沒剩多少了。
晏輕南也發現了這個問題,逗著沈景遠說:“不然你睡床我出去睡沙發吧。”
沈景遠瞪大了眼睛,看他笑知道他在開玩笑,說:“怎麼可能!”
再怎麼樣也不是晏輕南出去睡沙發,他帶他來這兒的,柏宇還是他朋友。
晏輕南一句話緩解了兩人馬上要睡在一張床上的尷尬。其實沈景遠根本不是在意這些的人,以前也會偶爾有和其他朋友一起住的經歷,只是晏輕南有點特殊。
本來甚麼事沒有,一起走到床邊那股勁才上來了。
“你睡裡面還是外面?”沈景遠問。
“你選吧。”晏輕南反身關了門。
沈景遠還沒說話,他又說:“你睡裡面吧。”
本來也無所謂,沈景遠就先上了床。
冬天重慶沒有供暖,而且南方人通常都不太習慣開了暖氣之後太悶的空氣。書房裡暖氣開得很薄,被子還是有些厚,只有一張。
沈景遠和晏輕南都還穿著最裡面的衣服,在房間裡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了,身上基本暖和的。
躺下來之後被子裹著更熱,就跟待在一團火旁邊一樣,總覺得火焰能燒著自己。
晏輕南上床之後就關了燈,黑暗裡誰也看不清誰,反而好受一些。
平躺著的時候兩人幾乎手臂挨著手臂,沈景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輕鬆多了。
特別安靜的時候呼吸聲都顯得很大,就這麼一句話不說地躺了一會兒,沈景遠都以為晏輕南睡著了,他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甚麼?”沈景遠問,“你可太瘮人了啊。”
“繃著不難受嗎?”晏輕南反問他。
話沒說明白,但沈景遠馬上就懂了。
“難受。”他實話實說。
“嗯,”晏輕南應了一聲,說,“我也難受。”
沈景遠於是跟著他笑了,又翻身回來。
樓下路燈透過窗簾,還挺亮的,至少臉在哪兒看得清楚。
沈景遠看到晏輕南是睜著眼,自己就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晏輕南又問:“現在還繃著嗎?”
沈景遠的聲音已經有點疲憊,拖拖拉拉地說:“沒有了……”
晏輕南也只是想要他一句話而已,馬上就轉了話題,問:“困了嗎?”
“困,但是是那種,人很疲憊,一閉眼腦子裡又活躍……”沈景遠想辦法形容了一下,“你懂我意思嗎?”
“懂。”晏輕南說。
“第一次跨年感受怎麼樣?”晏輕南問,他現在還平躺著,沈景遠能感受到他一側手臂挨著自己脊背。
“很好,”沈景遠頓了下,重新說,“很震撼。”
晏輕南嗯了一聲。
他們都同時想起那一刻的動容,但沒有人戳破。
“明年再來,”晏輕南拉了拉被子,“睡吧。”
頭一天晚上睡得太晚,沈景遠第二天中午才醒來。
那會兒窗簾都擋不住外面的陽光,沈景遠有點懵,但也覺得壞了。
還在別人家裡,睡太久不禮貌,沈景遠從床上慢慢坐起來醒了醒神。旁邊人可能早就不在了,被子全在沈景遠一個人身上。
他伸手把放在床尾的衣服拿過來,毛衣正往頭上套,門開了。
能這麼進來的只有晏輕南,沈景遠把毛衣扯下來,聽見門關上了。
“正好要吃飯了。”晏輕南笑著說。
“嗯,他們都起來了嗎?”沈景遠問。
他這會兒剛穿好衣服,頭髮被壓過一輪耷拉著,又一副沒醒的樣子,惹得晏輕南握著拳笑得咳了一聲。
沈景遠反倒奇怪地偏頭看他:“你怎麼了?早上發生甚麼事了嗎?”
“為甚麼這麼問?”晏輕南一挑眉。
“你一直在笑啊,”沈景遠站起來,先理了理衣服又去理被子,“我沒覺得剛才有甚麼好笑的。”
他彎著腰拍被子的時候晏輕南抄著手靠在桌邊,問:“你有起床氣啊?”
沈景遠整理好被子,轉過身來看他,露出很疑惑的表情:“有嗎?”
“有啊,”晏輕南聳了下肩膀,神色一凜,學他上一句話,“我沒覺得剛才有甚麼好笑的。”
沈景遠愣了下,清了清嗓子,垂頭道:“對不起。”
“鬧著玩兒呢不要你道歉,”晏輕南伸手按了下沈景遠頭上的一縷呆毛,“出去洗漱吃飯吧。”
吃完午飯之後他們打車回去,沈景遠在後座睡著了。
雖然之前一覺睡到中午,現在還是困。
車子一直開得很平穩,偶爾有風聲,反而挺助眠的,沈景遠上車之後就朦朦朧朧,自己也沒注意到便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頭靠在晏輕南肩膀上,沒怎麼反應過來的時候偏了下頭,鼻尖恰好蹭到晏輕南頸側,上邊兒一條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壓著你沒?”沈景遠捂了下臉。
他剛醒過來,聲音又低又啞,不仔細聽甚至聽不清楚。
“沒事。”晏輕南沒看他,垂眸盯著底下說。
去一次跨年消耗沈景遠太多精.力,之後他在房間裡躺了好幾天。
每天除了出門吃飯或者去拿花之外,就在後面石梯子上爬一截兒,又回房間待著。
這幾天他也沒怎麼看見晏輕南,有天晚上回來之後大堂裡只有慢慢一個人,沈景遠就走上去問了:“南哥這幾天怎麼沒見著人?”
慢慢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奇形怪狀的杯子勺子,在給客人做飲料。她看了眼沈景遠,說:“我也知道得不是特別清楚,好像又是回家了吧,他隔段時間會回去看一看,你問阿易他應該知道得多點。”
聽慢慢這麼說,沈景遠把手抄進上衣口袋,解釋道:“我只是問一下。”
“哦……”慢慢看著沈景遠說完之後又像沒甚麼精神似的走了。
他回房間守著他的一屋子花。
前段時間趙可心那邊送來的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早上沈景遠去花店裡拿新鮮花的時候順便朝她要了幾根細麻繩,他要把這些幹掉的一把一把捆起來,否則亂著太佔地方。
房間裡空調被沈景遠開到最大,他洗完澡出來,身上就套了件毛衣,坐在飄窗上弄花。
花完全乾掉之後幾乎沒甚麼香味了,但要扔掉也很浪費,沈景遠想的是乾脆包起來,要麼送給花店做裝飾,要麼自己留著。
手裡的剪刀都還是從趙可心那裡借來的,為了重新紮成一束之後能好看點,沈景遠一朵一朵修剪。
但畢竟他前幾十年的人生裡都沒做過甚麼和手工有多大關係的事情,實在是費了大力氣,最後也沒多好看。
弄了半天,沈景遠把剪刀放在一邊,自己拿起弄好的幾束來看,都忍不住笑了。
這裡翹出來那裡扁下去,總之就是奇形怪狀。
笑了好一會兒,沈景遠壓著窗簾靠在玻璃窗上,從縫隙裡看外面的景色。
越看越愣神,不久之前他還天天泡在公司裡,絞盡腦汁地對付各種各樣的競爭對手,現在他竟然閒得開始擺弄這些。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這麼一天、這種場景。
從來沒有。
從來沒想過的事兒出現了,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是壞事。現在沈景遠還看不清楚,覺得不好不壞。
他手指尖上捏著一片幹掉的花瓣,脆脆的,聲音咔嚓咔嚓。
這會兒房間裡安靜,手機鈴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把沈景遠嚇了一跳。
他一看來電,晏輕南。
沈景遠一邊接電話一邊想應該是慢慢和晏輕南說甚麼了。
電話一通,晏輕南道:“我回家了,和慢慢問我,有甚麼事嗎?”
沈景遠無聲地笑了一下,說:“沒事,只是問一下。”
晏輕南:“嗯,沒事也可以問,以後繼續保持。”
沈景遠:“……”
“我在你門外,陪我出去喝一杯。”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響起了門鈴聲。
沈景遠手裡握著電話,拿離耳邊一些,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地眨了兩三下眼睛。
等門鈴不響了他才站起來過去開門,晏輕南站在門外,手裡撈著他自己的厚外套,裡面像沈景遠一樣只有一件毛衣。
“去酒吧玩嗎?有個朋友開的,就我們兩個。”晏輕南笑著說。
沈景遠下意識看了眼自己身上,除了毛衣之外他只穿了睡衣睡褲。
“那你先進來等我換衣服。”沈景遠說著側了身讓開路。
晏輕南走進來,把外套扔在沙發上,看到客廳裡堆著沈景遠清理出來的乾花,便走過去隨手撿起一朵。
“你要把這些扔了嗎?”他手裡轉著花的杆。
“沒有。”沈景遠推門進房間,把之前扎的一束拿出來晃了晃:“在做這個。”
“這麼厲害。”晏輕南走過去看,還沒進房間,沈景遠說我換衣服,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晏輕南輕晃一下,臉上還是笑著的,卻不可察地皺了眉。
“你怎麼了?”沈景遠又拉了下他手臂,這回沒怎麼用力。
晏輕南沒當回事,就笑,問:“你怎麼這麼聰明?”
沈景遠不和他貧,把人拉到自己面前挽他袖子。
晏輕南嘴上說欸欸欸幹嘛呢,手一點兒不攔著,就讓人碰,偶爾面板貼著面板。
這麼捲袖子太慢,沈景遠乾脆一隻手抓著他手腕,另一隻手抵著袖釦往上抬。
晏輕南手臂上全是肌肉,又不過度,線條好看得很,就連沈景遠捏著的手腕那一塊都硬邦邦的。
手上沒傷,沈景遠懷疑又被晏輕南逗了,把他手一甩,後面那人嘶了聲,說:“後背,在我後背。”
沈景遠這才回過頭來盯著他,晏輕南光是笑,跟討他開心似的,讓人生不起氣。
雖然沈景遠也沒明白自己在在意甚麼,實在是很奇怪。
“我回去看我爸媽,那兩個老人家不是看我不順眼嗎,我站門口的時候我爸讓我別擋著他,一揮手把我推旁邊去了,後背上面骨頭撞到門框,有點青。”晏輕南一面說一面伸手去碰了碰。
這事兒真就是這樣的,不是他在這裡瞎編。
都有點巧,合起來他還真算是被自己爹弄傷的。
“上藥了,就是還疼,”晏輕南抓著衣服下襬,“要不我給你脫一個。”
“別!”沈景遠趕緊開口,生怕喊晚了這人衣服都扔出去了。
因為他太急,聲音就顯得特別響亮,怪尷尬的。
“那你自己注意點,”沈景遠低著頭小聲說,“我進去換衣服。”
“好好好。”晏輕南笑著點頭往後退,讓他把房間門關上了。
沈景遠衣服換得很快,沒幾分鐘他就拎著一件外套出來說走吧。
晏輕南在低頭看手機,聽到他說話便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一邊穿外套一邊往外走。
“要開車嗎?”沈景遠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多,倒是還有地鐵輕軌。
“開車吧,”晏輕南把外套兜裡的車鑰匙拿出來扔給他,“你不喝酒,能開回來的。”
這還是沈景遠第一次開晏輕南的車。
他也開越野,但比起沈景遠的就高調多了,是輛賓士大G。
沈景遠剛摸到還有點興奮,表情沒甚麼變化,但速度是上去了的。晏輕南坐過沈景遠那麼多次車,早知道他是甚麼風格,也不說破,就緊緊拉著門把。
開車的人很少緊張,但坐車的人不一定。
導航終點是觀音橋。等紅燈的時候沈景遠問了一句:“你朋友酒吧開這麼遠嗎?”
觀音橋在渝北區了,石涯邊在南岸這一塊,要過橋,中間還堵車,兩邊接近二十公里。
“重慶是很分散的中心,每個區都有一個這種型別的商圈,主要是觀音橋那邊有一條很出名的酒吧街,叫九街,數字九,”晏輕南偏頭看著他說,“現在年輕人喝酒都去那邊。”
“哦……”沈景遠聽得差不多,綠燈也亮了。
沈景遠開得快,總共不到三十分鐘車飆到了酒吧門口。
這一整條街果然像晏輕南說的那樣,到了晚上全是五光十色的,就這家酒吧門口看著還好,至少不是那種太花裡胡哨的型別。
他們車一開到,馬上有幾個人出來,其中一個先和晏輕南握了握手,兩人簡短地打了招呼,那人便把鑰匙拿走去給他們停車。
“走吧,”晏輕南對沈景遠一擺頭,“來重慶沒過過夜生活吧還?”
沈景遠看晏輕南挑著眉,唇角略帶一點笑意,那張臉又從兇變得痞。
加上今天晏輕南外套還穿的是加絨夾克,和酒吧適配度百分百。
他偏了下頭錯開一眼,無奈地說:“沒來重慶之前也沒怎麼過過,來酒吧很多時候是為了工作。”
晏輕南本來是想調侃他的,沒想到他說得太誠實,他也只好輕咳一聲,說:“其實我來得也不多。”
沈景遠往前走,和他擦肩而過時笑著說:“南哥這張臉不來可惜了。”
晏輕南嘖一聲跟上去。
酒吧裡沒有沈景遠想得那麼吵,當然還是吵,但應該不是個迪吧,大概是live house這樣的型別。
正中間確實有留給駐唱的舞臺,但現在沒人,沈景遠看了眼手機,對於來酒吧喝酒的人來說,時間其實還早。
空卡座挺多,沈景遠剛想幹脆就在面前這個坐下吧,晏輕南抬手扶著他後背把他往前面推,說:“我朋友留位置了,再往前走點。”
沈景遠就這麼被推著走了幾步,人都站在卡座裡了晏輕南才放開手。
店裡很熱,沈景遠脫外套坐下來,晏輕南也脫了外套,順手連他的一起撿走了,堆起來放在自己旁邊。
馬上有服務員跟過來,把平板遞上來問:“兩位要點甚麼酒呢?”
晏輕南沒接,好像想說話,旁邊有人走過來把平板接走了,說:“幹嘛呢,這我朋友啊,先開兩瓶黑桃A。”
那人說完就把胳膊往晏輕南肩膀上一搭:“南哥,就老樣子,先上香檳漱漱口。”
沈景遠聽得眼皮一跳,眼底笑意遮都遮不住了。
南哥,您這叫來得不多?
晏輕南抬了抬肩膀把那人手頂下去,給沈景遠介紹說:“這我朋友,卓尋,就這麼叫他就行。”
說完他點了下卓尋的肩,“這是沈景遠。”
卓尋聽完就起身換了個座,從晏輕南旁邊換到沈景遠旁邊,朝他遞手,道:“沈哥。”
“別這麼客氣。”沈景遠和他握了握。
聊了會兒,卓尋身上有錢的氣質挺明顯的,說話更像富二代。
之前沈景遠工作的一部分就是要和各種各樣的有錢人打交道,這方面他能看得準。
卓尋只在這裡坐了沒多久就要去招待別的客人了,走之前讓晏輕南隨便開酒,晏輕南搖頭說他們喝不了多少,只是來玩玩。
卓尋忙也沒多管,最後和沈景遠說:“南哥兄弟就是我兄弟,玩得開心。”
“謝謝你。”沈景遠笑。
卓尋捂了下心口,對晏輕南講重慶話:“南哥,你從哪兒交到這種朋友,笑起來太乖了點撒。”
酒吧裡太吵,沈景遠聽不懂重慶話,又連口型都看不見,只隔著卓尋望晏輕南,表情還是微微笑著的。
晏輕南也勾了勾唇角,又偏過頭,朝卓尋甩了句:“去看你別的客人。”
之後又拽著卓尋的領口把他拉過來。
“這我人。”
卓尋哈哈大笑兩聲走了。
沈景遠不知道他們剛才在幹嘛,卓尋走之後晏輕南就往他身邊坐,說:“他是我小時候的朋友,你能看出來嗎?身上一股暴發戶氣質,以前他爸媽是我爸媽客戶,我們倆認識的。”
沈景遠點點頭:“但是不討厭。”
“是不討厭,人挺耿直的。”晏輕南肯定完,又想到之前沈景遠笑,給自己倒了杯剛上的酒,說:“初中高中那會兒我們經常一起玩,那個時候叛逆才來得比較多,後來要喝酒也自己找別的地方了。”
“為甚麼不來了?”沈景遠問。
“太多人盯著我。”晏輕南笑。
這麼承認他不會覺得自己有意炫耀或者怎麼的,他知道沈景遠也不會。
“太煩了,應付不來。”晏輕南仰頭喝了一口酒。
杯子裡裝著酒液,搖晃的燈下就亮,閃光,跟鑽石似的。
晏輕南把酒杯一放,五根手指握著杯口,食指上那枚紋身顯眼,帥得很張揚。
這樣,在酒吧裡沒人盯才是奇怪。
沈景遠反而問他:“那你高中沒早戀嗎?”
“啊?”
沈景遠:“我意思是,感覺你就是那種外表看起來校園高冷痞帥男神,一接觸又是貼心暖男,不是應該很多人喜歡嗎?”
“哇,”晏輕南笑,“這一連串評價是你本人的想法嗎?”
再順著說沈景遠又要被他繞進去,他就不接,晏輕南只好往回說:“喜歡我的很多,我喜歡的很少,我是那種……”晏輕南想的時候輕輕地皺了皺眉,估計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小動作,沈景遠卻看得很清楚。
“很奇怪,也很認真的人。”
“這甚麼形容?”沈景遠微微笑了下。
“就是說……”晏輕南的手指在眉毛上摸了一下,“算了,不知道怎麼解釋。其實我覺得定義怎麼喜歡這件事本身也不太科學。”
“嗯,”沈景遠點頭,“這我認同,說不準的。”
都是這個年紀的人,再怎麼樣不會一片空白,甚至也該悟出點東西了。每個人心裡總有點自己標準或者想法,怎麼樣算是合拍的人,怎麼樣才能開始一段感情,怎麼樣結束。要是以前沈景遠其實用不著和晏輕南這麼聊,因為喜歡了就喜歡了,可能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不能聊,沒法聊,死衚衕。
再說下去又要碰感情話題,沈景遠覺得不能再談了,抬手叫了個服務生,說再點喝的,就這麼岔開了本來的對話。
沈景遠只能喝店裡的果汁,為了陪晏輕南玩,他點了很多種水果,端上來的時候擺了小小一片。
沈景遠指了下,說:“我喝這麼多,你呢?”
“得意甚麼啊?”晏輕南屈起手指敲了下他額頭。
來唱歌的是一支樂隊。他們點的東西上齊沒多久就開始唱了。
不少人站起身跟著音樂蹦,沈景遠儘管坐著,也輕輕地搖頭晃腦。
“去玩嗎?”晏輕南問他。
沈景遠沒聽清楚,側著身朝晏輕南那邊栽,耳廓貼在一片溫軟上。
這麼吵鬧的環境裡,沈景遠竟然聽到晏輕南笑了。
“我問你去玩嗎?”
沈景遠點頭,像點了炮仗一樣躥起來,逗得晏輕南笑,又怕笑了他縮回去,還只敢偷偷笑。
“走吧。”晏輕南一把抓了他晃來晃去的手臂,帶著人往前鑽。
沈景遠在燈光裡看著晏輕南的背影,想到跨年那天晚上,他也是很多次這樣跟在晏輕南身後。
從小到大,沈景遠沒有依賴過任何人。
他的父母很小就出車禍去世,他甚至記不住他們的樣子,甚至沒有一樣三人的合影。之後他獨自長大,獨自在社會打拼,獨自面對生死這樣的話題。
後來突然出現了晏輕南。
沈景遠措手不及,從見到他到現在。
走到了空一點的地方,晏輕南把沈景遠抓過來,換了隻手握他小臂,把他拉到自己身前。
晏輕南搓了一把他的頭髮,低頭和他說:“玩開心一點。”
離開的時候晏輕南親了一口沈景遠的耳垂。
沈景遠沒喝酒,但覺得自己醉了,而且快燒了。
他在心裡勸了自己一千次一萬次,比不上晏輕南一個親近的動作。
氣氛熱烈的場子裡,沈景遠抬頭和晏輕南對視了一會兒,晏輕南彎著唇角問他怎麼了,沈景遠就走上去抱住他的腰,臉蹭了蹭他肩頭的毛衣。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沈景遠說了很多次對不起,晏輕南迴抱他,按著他的肩膀把人揉進懷裡,還聽到沈景遠在說。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哭了,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