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練劍,一邊繞轉心思。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自己失憶後,醒過來的第一天。
守在我身邊的不是師尊(羅淵),而是師父(苦海)。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守在我身邊的,出了師父,還有三個人。
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他們三個的模樣。
師父說那是失憶的後遺症,早晚能想起來。
不過眼看這都過去了三十多年。
我對另外三個人,卻一丁點兒印象都沒有。
“師父,當初救了我一命的另外三位恩人,到底是誰啊?”
師父倚靠在谷底的一塊兒巨石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慢悠悠地說:
“記性不錯啊,還沒忘呢?”
“嘿嘿,我這不是想當面謝謝人家麼?”
師父擺了擺手說:
“別打聽了,記性那麼好,怎麼不見你把劍譜背熟?三十年,才背下六本劍錄,丟不丟人?”
“那我不是也倒背如流了……”
我這話說得相當沒底氣,就跟蚊子嗡嗡似的。
但聲音再小,也還是被師父給聽見了。
他戲謔一笑,隨即便嘲諷道:
“喲嗬?倒背如流?那行,耍一招‘化蝶’讓為師瞧瞧你的造詣!”
完了。
師父明顯是在找茬,想看我出糗。
他故意選了那六本劍錄裡,最難的一招!
還特意給“造詣”兩個字,加了相當諷刺的重音。
他最清楚我有多少斤兩,更別提個屁的造詣了。
當然,我承認,吹噓自己能倒背如流,確實有些不要臉。
但師父讓我耍“化蝶”也太狠了吧?
這招“化蝶”,字譜和圖決,我哪樣都沒看明白,更別說練了。
“師父,要不換一招?鶴歸咋樣?”
師父依舊依靠在石頭上,連眼睛都沒睜。
但眉眼和嘴角,都表現了出了濃濃的調侃意味。
“好徒兒啊,你別淨挑‘難’的,就化蝶,三十年倒背如流,練個化蝶,傻子都行,對吧?”
師父話音剛落。
忽然,從山谷外傳來了一陣“噼裡啪啦”的響聲。
只見一道金燦燦的雷光,轉瞬而至!
剎那間,我眼前就出現了一隻異獸!
金鬃鹿角,青鱗狼足。
是師父的坐騎,雷麒麟!
師父偶爾會帶它一起來龍眠谷看我。
我跟它關係好極了。
而且,比起師父,它似乎對我更加親暱。
雷麒麟出現後,立刻就用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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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了師父一下。
師父頓時被頂翻在地。
隨後他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指著雷麒麟破口大罵:
“小畜生!你要造反啊?!”
“嗷嗚!嗷嗚!嗷嗚嗚!”
“他自己牛皮吹破了,還不許老朽說?你個畜生懂個屁啊?!”
“嗷嗚!!!”
這一人一獸,吵得不亦樂乎。
類似這樣的拌嘴,我早就見怪不怪了。
雖然不清楚他們倆是怎麼交流的。
但不管是師父還是雷麒麟,他們都沒有真的生氣。
我站在一旁,努力憋笑。
直到師父噴到口乾舌燥,他才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皺著臉說:
“行了行了,老朽不跟你這個小畜生一般見識。”
雷麒麟也累的夠嗆。
但它還是跺了跺爪子,昂首挺胸打了個鼻響。
這意思,就是它吵贏了。
我見他們倆吵完,識趣地繞到師父身後,幫他順了順後背。
師父裝模作樣地不領情道:
“你小子少來這一套……唉?別停啊,左邊也順順。”
師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笑著幫他把氣理順後,賣了個乖:
“師父,化蝶等我再練幾年唄?”M.Ι.
本以為,師父還會繼續和我胡鬧一通。
可他竟然端正了臉色,嘆了口氣。
我頓時明白,原來師父是真的想讓我舞一套“化蝶”。
“小酒啊,既然命已經丟過一回了,那這層繭,早晚得破呀。”
說著,師父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胸口。
師父的意思我明白,他是想讓我儘快學成,好能找回自己的記憶。
三十年,對於我們修行者來說,不長不短。
體內有靈氣的蘊養,容顏基本上不會衰老得太快。
更別說像師父、幽尊、師尊,他們這樣的至強者,活個上萬年興許都沒問題。
可師父說過,我要是沒有記憶,那靈魂永遠都是殘缺不全的。
其中有些感悟,任他再厲害,卻也教不了我。
“師父,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我反覆思考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沒有爭鬥,沒有麻煩,每天還有個頑皮的妹妹纏著自己。
這樣的生活,難道不好麼?
師父重重地嘆了口氣說:
“小酒,可你缺失的,恰恰是羅淵、蘇循甚至是老朽,都不曾有過的東西……”
扔下這句話後,師父便跨上雷麒麟,離開了龍眠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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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種空虛和寂寞,瞬間湧上心頭。
我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情感。
但這一次,為甚麼會有一絲痛苦?
忽然,兩個模糊的背影,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
那是一個令我感到十分溫暖的老太太。
滿頭白髮,身形消瘦,看著有些佝僂。
她肩上挎著一個打滿了補丁的黑布包袱。
在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小男孩。
那孩子一回頭,左眼有些灰濛濛的。
是誰?
我眼眶頓時有些溼潤,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同時,手裡的“殘月”,發出了悽婉的劍鳴。
我閉上眼睛,劍隨心動,手握殘月,起舞!
我挽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劍花。
腦海中的畫面也開始越來越清晰。
“酒兒,別怕,有奶奶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我心頭一緊,加快了身法腳步。
手中殘月的劍鳴,也變得愈發凌厲!
“慢點兒吃,等過年了,奶奶再給你縫件新衣裳……”
我一咬牙,緊了緊握著劍柄的手掌。
劍鳴戛然而止,而我的身法腳步已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沉!
體內的靈氣,洶湧澎湃,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
靈氣不斷地從氣海衝出,彙集到了我的雙臂和手掌。
殘月感應到我體內的靈氣,發出了陣陣劍鳴。
但我的經脈骨骼,卻被靈氣衝撞地越來越痛。
這時,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油然而生:
“我不能停下來!我不想停下來!”M.Ι.
劈、圈、刺、剜……
撥、撩、掃、削……
劍錄十八式、三十六式、七十二式、一百四十四式……
所有能想到的劍招,我通通閉著眼舞了一遍。
我害怕一旦停下來,腦海裡的畫面便會消散一空!
一遍不夠,就兩遍。
兩遍還不夠,那我就一直這麼舞下去!
可我總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層破不開的濃霧裡。
彷彿有數不盡的枷鎖,在拉扯著我的手腳。
不夠!
還不夠!
無論如何,我都得繼續舞下去!
可惜,腦海中的畫面,還是模糊了起來。
那位慈祥的老人,牽著小男孩兒,慢慢走向了遠方。
就在他們要脫出我腦海中的瞬間,我渾身一震,強行停下了舞劍的步伐!
我猛地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谷底,下意識地大喊了一聲: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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