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不點燈, 唯有月光在安靜流淌。月光隨著流雲的浮動而明明暗暗,傾瀉在阿芙洛的側臉上。
如此看,阿芙洛已經將沈星竹學了十成十。
十年前那日, 師姐明明握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手掌貼在她剛從煉獄廝殺時留下血口子的手掌上, 她說:“你我師姐妹,自當同去同歸。”
正如十七年前,師姐對她說,“從此我們就是師姐妹了, 師姐永遠不會丟下你。你我師姐妹, 自當同去同歸。”
她將自己活成了沈星竹。
所以她們沒有分開過。
居然沒有任何人發現阿芙洛的真實身份,如果不是謝戈的忽然出現,也許她一輩子都會抵著沈星竹的名字生活。
她說,“小師妹, 你能不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在這世上,唯一有資格守護藏香的, 只有沈星竹。”
謝戈沒有拒絕。
阿芙洛輕輕咳嗽了幾聲, 門外就有一串藏香弟子魚貫而入, 給她端茶又遞巾帕。藏香以美人聞名。
她的身子看上去也不大好, 一時之間, 竟無法與她和那年金色大漠中身騎白馬的紅衣少年郎聯絡到一起。
蒼茫無垠的沙漠是泛著炫光的金色。
風中搖曳著一襲硃砂紅華彩, 而她身邊,別有一襲雪落皚皚月撒荒原的白。
阿芙洛的性格其實和謝戈很像, 兩人都叛逆又囂張,比起溫柔的沈星竹, 謝戈那時和阿芙洛相處的更多。
長生鎮上, 他們打馬遊街, 都是不服輸的性子每日都在賽馬。
阿芙洛從前一直作樓蘭女子打扮,額前墜著紅寶石作的髮飾,明豔倔強。如今卻恍如褪盡紅色的芳菲,從明豔桃李化作清淡白茶花。
玩家偶而將藏香山莊稱為白茶山莊,便是因為山莊內遍佈白茶花,聽聞白茶花也是沈星竹生前最喜歡的花。
沒想到如今神女在不知何時已經換作他人,藏香山莊的白茶花卻常開不敗。
剛進門的師姐師妹們遞完巾帕,一轉身撞上謝戈,一愣,震驚道:“小師妹?”
“小師妹回來了?!”
雖然來人是一副男子打扮,但這雙眼睛她們是忘不了的,碧藍清亮的眼眸一如當年的小師妹。
“小師妹?小歌,你怎麼……”
謝戈對上一雙又一雙疑惑又驚異的眼睛,總覺得臉上發燙。
他知道自己隱瞞性別,男扮女裝進入藏香山莊並不光明磊落的,更不知道怎麼和他們解釋。
但他也不能再隱藏下去了。
謝戈嘆氣,點了點頭朝著一位位師姐們點頭,“是我,師姐們好久不見。”
難怪。
難怪當年小師妹雖與她們親近,卻不親密,還經常會躲著她們。當時只覺得是小師妹性格內向,現在想來,是小師妹心知有錯也不敢仗著身份和她們太親暱。
師姐們上前,也沒把謝戈當外人,他們一說起話還是像從前一樣熟悉親近:“這麼多年你都去哪了?我們一直都沒有找到你,還以為你是……”
“我……”
謝戈扶了一下面具,覆在面具上的手清瘦如竹,只覆著薄薄的一層血肉,就連指尖也是蒼白的。
他搖搖頭,只是說他這幾年過的很好。
“你一個人流落在外,連個照顧陪伴的人都沒有,怎麼可能會好?你看看你瘦的,這幾日必須留在藏香好好補補……”
沒個陪伴的人?
“我有陪著我——”謝戈下意識要反駁,這些年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從白玉京到傀儡谷,十七就一直在身旁陪伴著他。
不過他話還沒有出口就突然停住了,因為他剛和十七發生了這種事情,也根本不好意思再見對方,恨不得做個幾日的縮頭烏龜。
“我不是一個人。”謝戈還是打算向師姐們介紹一下十七,“有人陪著我,不過他現在不在。”
十七還站在玩家堆裡,謝戈顧著和師姐們說話,居然將十七忘在了腦後。
他一回頭,一群花裡胡哨的玩家隊伍角落,站著一身黑衣的十七。
十七對他來說,遠勝摯友知己,甚至可以算是親人了。
可他剛對十七做了那樣的是,哪有臉和對方再相處,必要躲幾日。
阿芙洛也不大信,但她順著謝戈的目光掃向了玩家站著的位置。那處站著位與常人迥然不同的金眸男子,長相立體幾近玉雕,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一般。
愣了一下後,她溫柔一笑:“這樣也好,我和你師姐都希望你能過的好。”
對著藏香其他人,她隱晦地用「師姐」來稱呼沈星竹。
她如今唯一念想,就是替她守好藏香。
在那場戰役中活下來的師姐們有說不完的話,如今謝戈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小師妹,而是親生的孩子,生怕他在外受苦。
即便他搖頭,隻字不提這些年的苦,她們也心知這些年他過的必然不好。
在藏香全門派的盛情挽留下,謝戈鬆口了,答應她們在藏香住上幾日。
“小師妹……”阿芙洛改口,“小師弟。”
阿芙洛打斷了她們各種煽情的話,她現在說話還是很溫柔:“小歌,你這次回藏香,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藏香幫忙?你若是遇上了甚麼麻煩,儘管對我們說。”
“是啊。”
“我這次來,的確有一件事。”謝戈有些不好意思,說:“師姐,長生鎮的百姓是怎麼了?他們為甚麼會突然陷入永眠?”
“這件事聽著很像是我們藏香派做出的事情,因為我們藏香的禁藥會有這種效果。十年前我們差一點就可以手刃大祭司,只可惜最後還是讓她跑了。”阿芙洛繼續說,“這幾個月來,長生鎮隱隱有怪象出現,我猜,是他們倆又捲土重來了。所以你們要進入藏香山莊,我化作老人嚇了你們一下。”
“其實我們門派內也有陷入永眠的弟子,只不過人數還不多,沒有訊息傳出去。她們有我幫忙吊住這條命,應該能化險為夷。只是鎮上的人,如果沒有救助可能很難醒來了。”
阿芙洛不願意離開山莊,她閉關多年,不想見任何陌生人。況且她要照顧幫派內的弟子,沒辦法離開山莊。
阿芙洛想了想,說:“這樣,我這裡有秘法,小歌,你去救他們吧。”
救?
這個字在謝戈的世界裡消失了很長時間,傀儡谷這麼多年,伴隨著他的只有殺戮。
謝戈側過臉,看了一眼玩家的方向,才對阿芙洛說:“好。不過師姐,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謝戈看了一眼角落,壓低聲音,在阿芙洛耳畔說了甚麼,她攥住衣裙的手指發白,一瞬間鮮活明豔了起來。
“小歌,你說的是真的嗎?”
謝戈點了點頭。
他告訴阿芙洛:
沈星竹就在屋內。
阿芙洛的眼眶頓時紅了,摸著手鐲開始掉眼淚,她不覺得謝戈會騙她。
“真的嗎?小歌,你說的是真的嗎?”
謝戈點點頭,神色堅毅。
他壓低了聲音,繼續說:“師姐,大師姐就站在窗下。可能你看不見,但是她就在那沒有離開過。”
謝戈也是方才才發現沈星竹的身影的,也許此刻的沈星竹算是魂魄,但她和當年沒有半分差別。
仿若盈盈一彎月,柔和似水。
她們一紅一白,紅是硃砂紅,白是月光白,性格也迥異。
謝戈不知道沈星竹是怎麼做到的,就像是脫離了遊戲一樣,她就那樣站在月光下。
NPC,真的可以脫離遊戲嗎?
謝戈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但沈星竹朝著他笑了笑,他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死去的NPC,都會失去束縛嗎?
可從前,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例外。
這一週目,究竟是出了甚麼意外?那麼多NPC有了之前的記憶,就連沈星竹也脫離了遊戲。
難道只要死了就能離開遊戲嗎?
謝戈不知道是多大的意志才能使沈星竹以這種魂魄的姿態出現在這裡,更不知道她這樣多久了。
阿芙洛看不見沈星竹,更聽不見。她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了謝戈一人在房間內。
她看向窗子下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喊了一句:“師姐。”
沈星竹走了一步,就站在阿芙洛面前,只可惜阿芙洛沒能看見。
她說了幾句甚麼,語氣溫和,這十年來改變最小的就是她了。
阿芙洛自然聽不見沈星竹的話,但謝戈卻聽見了,並替沈星竹轉述。
她的第一句話是:“阿芙洛,師姐怎麼會離開你?”
即便山河逆轉,星移斗轉,西面大漠的沙子吹散了又堆積,堆積了又吹散,我們也還是師姐妹。
師姐說過,永遠不會離開你。
.
任務進行的很快,有謝戈的加入,幾乎是一瞬間就救起了長生鎮百姓。
謝戈披上玩家的馬甲,繼續混入隊伍之中,而十七在藏香山莊等他救完百姓回去。
他絕對不是因為不好意思面對十七才將他支開的!
也許方才的劇情是帶給了玩家們太多的震撼,玩家們居然沒有發現子虛離開了一會,在給百姓們喂藥時也格外積極。
喂藥進行到一半,忽然狂風大作,從地底接連出現了一個又一個陰森骷髏面的骷髏鬼。
伴隨著骷髏鬼的出現,幕後黑手也終於浮現在眾人眼前。
——白衣女子頭戴斗笠,忽然出現在妖風陣陣的街道盡頭。
站在玩家群裡的謝戈早就猜到來了會是她,站在玩家群裡,似乎也沒被她發現。
團戰隨之開始,謝戈正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加入。畢竟萬一他加入,正面對上白夫人可能會被對方認出他的真實身份。
他還是需要謹慎一點。
一時之間玩家已經開始打鬥,謝戈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動了一下手腕。
他剛要動手,靈劍還沒有出鞘。
就忽然有人出現在他身前擋住了他大半身子。
是時祁出現了。
他剛出現,被打的落花流水毫無還手之力的玩家們一瞬間興奮起來。
風波惡的血條都快被扣光了,他看著自己那最後一絲血條,驚喜大喊:“會長!!會長你終於出現了!”
“差點就死翹翹了,幸好會長來了!!”
風波惡還挺興奮:“會長,你去哪裡了這麼久都沒出現?”
時祁一面出招,一面冷淡回答:“團戰,別廢話。”
時祁這次使用的不是符紙,而是長劍。剛出幾招,白夫人的血量已經掉了一大半。
謝戈沒動手,站在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越看越發現,時祁會的不比他少。謝戈自問是一個學的很雜的人,從刀劍到符籙再到傀儡術,甚至連醫藥,他都略通一二。
但時祁在用完劍後又迅速地往白夫人身上拍了一章,漆黑符籙像是粘在了白夫人背後一樣,他頓時吐出了一口血。
打的還挺狠的,看來時祁今天心情不大好。
有人收拾白夫人,謝戈看的倒挺快樂。
戰意正燃,忽然有人扯了嗓子呼救:“救命!救命啊!走水了!走水了!”
“來人啊!!”
走水這意外像是與白夫人配合好的似的,這句話剛喊出來,白夫人就趁著他們沒有察覺,拖著傷離開了這個地方。
逃得倒還挺快。
謝戈忽然出聲:“窮寇莫追!”
時祁的腳步一頓,收回了劍,沒有再去追那道白色身影。
全程被忽略的風波惡轉了轉眼睛,這兩個人甚麼關係啊?
為甚麼會長不理他,反而聽謝子虛的話。
憑甚麼啊?!
風波惡沒好氣,問謝戈:“你剛才傻站著做甚麼,為甚麼不動手?”
時祁掃了他一眼,“著火了還不去救火?走吧,救火去。”
遊戲介面一跳,露出一行灰色小字來。
【恭喜全體玩家,透過副本.長生鎮的秘密】
【已隨機掉落任務獎勵,請查收。】
於此同時,在開服不到一個月,《白玉京》公佈了第一個副本的劇情短片——
「紅與白」。
短片只有短短几分鐘,卻在論壇上掀起了一層浪花。尚未進入長生鎮副本或尚未拿到全息頭盔的玩家都紛紛點進了短片,幾分鐘後,他們被深深震撼了。
首先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是黃土紛飛的沙漠,天旋地轉之後,畫面一轉出現在荒廖陰森的小鎮街道,店家的幌子隨風而倒在地上。
玩家們中迷香,又很快發現破解方法,劃破面板進入下一層幻境,在見到了雲容月貌的白衣神女,在神女的引魂香下,他們又再次陷入幻境。
這幾次幻境,解開了埋在藏香山莊十年的秘密。十年來,她被誤會被謾罵,所有委屈、誤會在這一日被盡數洗刷。
最後出現在眾人視野中的是阿芙洛的回憶。
一襲豔色樓蘭衣裙的女子,在烈日沙漠下,她扯起面紗遮了遮驕陽刺眼的陽光,又緊跟著眯起眼睛,看向遠處的人。
她揚起手臂揮了揮,喊道:“師姐!!”
白衣神女蒙著面,站在高樓上,婉婉一笑:“阿芙洛。”
比起論壇裡震驚的玩家,還在副本的玩家已經看開了不少。
可他們面前的光屏亂了一亂,幾秒後,又出現了新的灰字。
【新任務釋出——】
【請諸位玩家救一救萬器山莊的大火。】
這居然是萬器山莊的大火。
萬器山莊處在沙漠邊緣,就挨著藏香山莊,沒想到這呼救聲居然可以傳這麼遠。
眾人匆匆朝著萬器山莊的方向而去,夜色中,一個黑衣身影從屋頂一閃而過,若有若無地夾雜著嬰兒哭泣的聲音。
氣氛一瞬間緊張起來。
光屏亮了一下。
玩家們看去,卻發現了新任務。
【恭喜玩家觸發奇遇:半緣修道半緣君。】
【聽聞逍遙觀三弟子薛聞機在悟道前,也曾是紅塵濁世佳公子。只是不知為何,薛道長於大婚之前悟得大道,卻使得世間痴情女子落下千行淚。】
看著任務細節,謝戈一愣,第一反應就是持懷疑態度。
在逍遙觀時,謝戈堪稱是三師兄的信徒。
在他眼中三師兄是最得大道的,不沾酒,不近女色,明明是一位下一秒就能羽化而登仙的正人君子,居然還有過風流債?
怎麼可能?
.
滔天大火。
火勢沿著房屋張牙舞爪地向四周侵蝕著,在一眾慌亂的呼救聲、尖叫聲、哭泣聲中,隱隱有不同的聲音出現。
玩家全被抓去做苦力,燻的一身煙味,花了臉蛋一轉身,看見謝戈站在那一本正經地若有所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沒了!!阿顯,我們的孩子被那個女魔頭掠走了!!你快去追啊!!”
顯然,比起救火,這才是任務的重點。
孩子。
女魔頭。
謝戈走近,就看見蓬頭垢面的婦人連站都站不穩,要靠僕人拉著才能站穩。
她苦苦地拽著一旁面色嚴峻的中年男人的衣角,話都還沒有說出口,眼淚就已經滾滾落下。
“阿顯,我們的孩子。芮兒,芮兒怎麼辦?”
中年男子嘆氣,面色悲慼,扶起夫人說:“夫人,你放心,我一定會派人幫我們救出我們的孩子的。”
“芮兒一定會沒事的。”
“行了,別哭哭啼啼了,鬧成甚麼樣子?當務之急,是派人救出孩子。”一個蒼老年邁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聽著雖然像是訓斥,卻懷有關懷之意。
是萬器山莊老莊主程司。
他不拄柺杖,身子看著尚硬朗,有一種大儒風度。
他雖上了年紀,也從不服輸,硬是不肯用柺杖,自己慢慢地走來。
走著走著,他與謝戈對上了眼神。
老古板的臉微微動了一下,板著的臉顯然是很少做出柔和的神色,想要柔和卻柔和不下來,格外古怪,看著有些扭曲。
老人家上了年紀了,卻沒有發福,清瘦如竹,風骨猶存。常年板著臉的老古板沒控制住喜色,走了幾步,輕哼一聲,“臭小子,你還活著。”
“你活著為甚麼不來見老夫,混小子,是不是不把我這個老頭放在眼裡了,過來,讓老夫好好瞧瞧。”
這次換謝戈愣住了。
他像是卡機了半響,才啞著嗓子,鼻子一下子就發酸了,差點沒有落下眼淚來。他憋著聲音,向看著自己長大的這位老人打招呼:
“程老頭……你…還記得我?”
謝戈父皇去的很早,長兄如父,而這些古板的留著長長的發白鬍鬚的老臣們也如父親一樣看著他長大。
他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捏他們的鬍鬚的。
老古板聽了謝戈的這話,吹鬍子瞪眼睛:“殿下說的是甚麼事?老臣怎麼可能會忘記你?”
謝戈的鼻子一酸,差點沒捏著對方的衣角落淚。
老古板,我還以為你真的忘記我了。
那這世上,還會有誰記得我。
作者有話說:
這是個紅與白的故事,沒有渣男,只有師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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