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謝戈的突然出現, 導致隊伍一瞬間陷入了死寂。也許是因為他這個身份太過震撼,足足震撼了玩家們好一會兒。
謝戈怎麼來了?
不對,甚麼小師妹?!
熬夜冠軍大驚失色:“甚麼小師妹?!”
熬夜冠軍第一個震驚出聲, 緊跟著一大老粗嗓門忽然在隊伍麥裡出現:“艹?甚麼玩意?我兒子在外面偷偷男扮女裝啊??”
這聲音, 這語氣……
這不是風波惡嗎?
有人小心翼翼地發問, 生怕自己是認錯人了:“副會長?”
既然都暴露了,風波惡也無所謂了,一點頭說:“熬夜冠軍這是朋友的號, 借來玩玩。”
難怪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原來是開了變音器的風波惡啊。
風波惡哪裡管眾人甚麼想法, 他這會都要驚呆了。
謝戈居然還偷偷男扮女裝,在這個甚麼藏香派做甚麼小師妹。
小師妹?
是他想的那個男扮女裝的小師妹嗎?
風波惡的視線實在太灼灼,滿眼的不敢置信, 就算謝戈刻意不理他還是沒法忽略他眼中的震驚。
至於嗎?
而沈星竹的震驚可不比風波惡小, 任誰發現自己看著長的的小師妹忽然搖身一變變成了男人,都會嚇一跳的。
這也難怪, 藏香派的校服以樓蘭衣裙加同色面紗為主, 謝戈又常年蒙著面紗。
沈星竹上前走了幾步, 離謝戈近了些許, 仔細盯著他的眉眼看了一會。她聲音還是那樣柔和, 水潤清透的杏眼柔和地看向謝戈, 帶著一種類似長姐的溫和:“小歌,真的是你?我剛才看見你就在想, 你和小師妹長的可真相像……”
沈星竹這是在說謝戈剛才混在玩家堆裡裝玩家時,兩人對視的那一眼。
兩人都在那一眼中, 隱約察覺到了甚麼。
謝戈點點頭, 如果不是因為沈星竹的出現, 他是不會讓自己這個「小師妹」的馬甲暴露的。
是的,就像沈星竹喚的一樣,他當時給自己取的名字就叫謝歌,是藏香最年幼的弟子,遠比沈星竹、阿芙洛二人小了五六歲。
而潛入藏香派,已經是謝戈上上世的記憶了。他進入藏香派大概不過七八歲,本就是金枝玉葉一般長大的,他生的粉雕玉琢唇紅齒白,蒙了面紗,更是雌雄莫辨。
所以門派內的師姐師妹也沒有發現過他的真實身份。
這也是謝戈能對藏香山莊如此瞭解,對香氣分析的如此透徹的原因——他在藏香派待了足足六年。
這也是謝戈答應白夫人的任務,願意來到西域的原因。
白夫人讓他來取藏香派的秘寶,這怎麼可能?
不過令謝戈意外的是,這次來還是有收穫的,至少他發現了新一位仍有記憶的舊友。師姐既然能記得他,就代表著她有上一世的記憶。
當年,謝戈進入門派的時候,二人已經有雙子星之名,更是如孿生姐妹一般難以分辨。
後來謝戈離開門派辦事,再回來後,風雲已變,藏香受了滅頂之災。
七位調香師,僅剩下最後一位。
謝戈這次來,也是想問沈星竹,當年發生了甚麼。他不相信傳言,因為他知道江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傳言,阿芙洛和沈星竹更不可能對對方出手。
謝戈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他和師姐們相處的很融洽,早已如親兄弟一般,問話也不用掩飾:“師姐,他們不能做到的事情或許我能做到。不過我想要知道,當初究竟發生了甚麼。”
2;
沈星竹不是個喜歡說故事的人,但引魂香可以道盡一切。
絲絲縷縷的檀香香氣融入空氣中,在寥寥白霧之中,眾人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
【觸發.奇遇:溫柔舊夢。】
【奇遇介紹: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足以概括兩個少女的一生。一人的一生早已結束在十年前,而另一人的一生也早已隨著故人而死寂。】
他們來到了十七年前。
藏香山莊。
這次並不是以沈星竹的第一視角。
今夜天幕幽藍,月色如水。
玩家們看見的這一段,就是阿芙洛背靠著門,正在聽門內兩人的交談。
“三年之後會有大劫……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我是不會讓沈星竹犧牲自己的。但如果真到了那個地步,我相信她會願意的。這是歷代大祭司的使命,她身為神女,早就明白了才對。”
冠冕堂皇的對話隱隱約約地洩露出些許,傳進了阿芙洛的耳中。
阿芙洛站在門外,輕薄絳紅面紗覆蓋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嘲諷意味十足的杏眼。
天下遭劫,憑甚麼讓沈星竹去死。
甚麼神女,蒼生,都是笑話。
阿芙洛離經叛道,活潑卻不天真。因為相像的面容,她和沈星竹被稱為雙子星。
阿芙洛的性格就已經暗示了,當她在大祭司門外聽見神女的秘辛後,命運的齒輪就已經開始轉動,無人能改變。
附在阿芙洛身上的玩家身臨其境一般,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直衝衝地往頭頂衝去,如同身體的主人阿芙洛一樣沒法冷靜。
阿芙洛踉踉蹌蹌地跑向沈星竹的房間。即便玩家無法與阿芙洛共情,也能察覺到她慌亂的心神,這一路上,她都跌跌撞撞的。
可沈星竹不在房內,玩家的視角有限,看著阿芙洛攔下了一位師妹,從師妹那打聽到了沈星竹此刻的蹤跡。
那師妹說,沈星竹那時在與蓬萊的大弟子共賞月色,按照蓬萊與藏香的交好,兩位首席大弟子的結合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阿芙洛沒打算去找他們,就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等了沈星竹一夜。天快矇矇亮之際,沈星竹踏著最後一縷月光回到了房間。
風波惡恍然大悟:“噢,我懂了!他們肯定是因為這個問題而吵架的。好像天底下每位再好的姐妹都會在熱戀時忽略對方的感受。一位沉浸在戀愛裡,覺得對方太苛刻;另一位太急性子,覺得對方溺在飄渺的感情中,實在太不可理喻。”
風波惡難得沒有猜錯。
她們第一次吵了一架,卻也成了他們決裂的初因。不歡而散的第二天,阿芙洛就去試探了一下那個蓬萊大弟子。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不過就是個花花之輩,有了溫柔似水的還想要活潑明麗的,論起實力,還不如她。
和世人曖昧的猜測大相徑庭,阿芙洛沒有和渣男暗送秋波,而是冷笑道:“你這種廢物東西,根本配不上師姐。”
沒幾日,在師姐的婚期前,阿芙洛離開了師門,孤身去尋找靈器。臨走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沈星竹,沒人看懂她眼底想說甚麼。
玩家能聽見她的心音,她在說:“師姐。我心裡沒有「大道」,更沒有甚麼天下人,從始至終,想要護住的只有師姐一人而已。”
只可惜,阿芙洛還沒有找到靈器,她就出事了。
阿芙洛走火入魔,連殺邊陲小鎮十一人,引來其他門派圍剿藏香山莊,要藏香給個說法。
阿芙洛到的時候,藏香門派一夜之間幾近覆滅,血染門匾,每踏一步,就遇見一具熟悉的屍體。
有的身體還溫熱,阿芙洛跪倒在地上,摸著師妹們的身體,泣不成聲:“師妹,師妹……”
師妹已經沒有多少意識了,卻還奮力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聲音微不可聞:“阿芙洛,去救師姐……師姐……”
西北面的戰場,更加慘烈。屍骸遍野,血流成河,阿芙洛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香味。
已經有人用了禁術。
她到的時候,沈星竹的臉色已經如紙一樣蒼白。
對於眾人來說,被眾人認為和藏香已經老死不相往來的阿芙洛忽然出現在戰場,才真正嚇了他們一跳。
阿芙洛替沈星竹擋下了致命一擊。
沈星竹活了下來。
3;
玩家們自然不敢再看下去,幻境也由此結束,眼前的景象又逐漸變回了藏香山莊密室內。
屋內,光影在沈星竹臉上流動、變幻,她輕輕開口:“後來的事情就是這樣,我成功活下來了,她卻沒有。”
【目前】乾飯最大:臥槽!我驚呆了好吧。情敵變姐妹??這是甚麼戲碼?!
【目前】早點睡覺:拜託大哥,人家本來就是姐妹好吧。那個未婚夫純屬是個炮灰……大婚之日前消失了,不會是被阿芙洛一刀砍了吧……
【目前】蓋世英雄:雙子星啊……好好磕噢。
【目前】星際熬夜冠軍:我啥都沒興趣,我只想知道不肖子甚麼時候揹著我去當這個勞什子小師妹的。還有,這傢伙認識的NPC也太多了吧,從巫閣排到逍遙觀,如今又到了藏香派……天底下就沒有他沒去過的地方。
“呃……”謝戈看著阿芙洛,“這聽上去的確是很合理的可能。”
“但是,師姐,你騙不了我的。”
“如果阿芙洛替沈星竹擋下了致命一擊,為甚麼沈星竹還如此痛恨阿芙洛?”
「沈星竹」:“……”
“二師姐。”謝戈輕輕嘆氣,“其實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你了。”
阿芙洛沒說話,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觸碰了片刻。
兩人對視一眼,她也知道自己的謊話終於撐不住了,只能鬆口承認了。「沈星竹」,不,是阿芙洛嘆了一口氣,面容年輕語氣卻老氣橫秋:“小歌,你比小時候還要聰明得多。”
玩家們才剛消化完謝戈的新身份,又震驚地看向「沈星竹」。
謝戈為甚麼叫她二師姐?
沈星竹明明是大師姐,二師姐是阿芙洛才對。
她不是沈星竹?
而是與沈星竹長得極為相似的阿芙洛?!
為甚麼他們甚麼都沒發現?
謝戈是甚麼時候來的?他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玩家們適時地提出疑問,問謝戈是如何區分阿芙洛和沈星竹大祭司的。
作為唯一一個在場的NPC,謝戈自然充當瞭解答NPC的功能,徐徐解釋:“藏香雙子星,一動一靜,兩人生的再相像也終有不同。其實阿芙洛已經足夠了解沈星竹,她能以沈星竹的身份生活這麼多年,也能看出她的用心。可無論阿芙洛再熟悉沈星竹,再如何模仿沈星竹,兩人的性格還是差異太大。”
謝戈對著玩家解釋這一切,“首先,沈星竹絕不可能要殺害阿芙洛,第一條就足以讓我懷疑她的真實身份。”
“還有,阿芙洛沒有摘下手腕上戴著的手鐲,她雖然謹慎地將手腕藏在了衣袖內,還是在想要扭動機關時不小心暴露了。”
謝戈這麼一說,玩家也能看出來些許差別,再怎麼說也經過了一個幻境,他們也對這雙子星有了初步瞭解。
沈星竹性子溫柔柔弱,她柔軟,她愛詩書善琴音,身上常年帶著化不開的愁緒,是悲天憫人的哀愁。
而阿芙洛就像是大漠的精靈,有著頑強的生命力,笑容開懷明麗,那抹紅裙是黃土紛飛的大漠上永遠無法抹去的美景。
兩者的確區別鮮明。
“第一,走火入魔這一點就說不通,就算師姐你走火入魔,也不可能殺害那麼多人,其他門派追究起來也會直接找在外遊歷的師姐算賬。”謝戈頓了頓。“無論如何,不會禍及全派。”
謝戈能猜到,阿芙洛的確出於一些原因,隱瞞了些許真相。不過儘管她隱瞞了不少,謝戈還是能根據這些七零八碎的線索將真相拼湊出個七七八八。
所謂的離開師門尋找靈器,是阿芙洛編造出的謊話。
謝戈篤定道:“二師姐,你在騙我。”
【目前】蓋世英雄:??甚麼意思?現在又說阿芙洛說的是假話?所以她和沈星竹到底是不是好姐妹?【痴呆.jpg】
【目前】乾飯最大:但是謝戈反應也太靈活了吧,現在他們說甚麼我都沒聽懂,快繞暈了。
【目前】星際熬夜冠軍:阿芙洛在說謊?
玩家們還在嘰嘰喳喳,對「沈星竹」面露驚恐,顯然是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
怎麼會有人像瘋子一樣,派人去刺殺自己?
所以說——派玩家們去殺阿芙洛的是阿芙洛自己,要自刎救下阿芙洛的卻是沈星竹。
天啊……好暈……
謝戈沒有問阿芙洛為甚麼要自己對自己下毒手,阿芙洛卻自己先開口了。
從前的十幾年,謝戈從未見過自己這位明豔要強的二師姐落過一滴眼淚,可此時此刻,一顆接著一顆淚珠無聲地被她拭去。
阿芙洛說:“我知道星竹她會恨我。我毀掉了她的一切,還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她現在肯定還活蹦亂跳地活著。”
阿芙洛抬起眼睛,雙眼通紅,問:“小歌,你說她怎麼可能不恨我?我自己都好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
她不肯抬起臉,這輩子都不願意讓人看見她的脆弱。
謝戈卻說:“二師姐,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攬責任。走火入魔的並不是你,不是嗎?”
阿芙洛愣住,抬起臉,“小歌……”
玩家們甚麼也沒聽懂,正摸不著頭腦,而謝戈搖搖頭,“二師姐,你不必隱瞞我。”
他從身上取出一小瓶琉璃細頸瓶,透過薄薄的琉璃可以清晰地看見其內流淌的液體,他解釋了一下:“二師姐,這小瓶香料是沈星竹師姐留下的引魂香。”
追溯過往、引路舊魂。
這其中,是沈星竹的回憶。
那年,走火入魔的並不是阿芙洛。
4;
玩家們還沒反應過來,一句話都還沒有插上,就被強制帶入了下一場幻境之中。
這是今日,他們二次進入幻境。
顯然,這瓶由調香聖手沈星竹親手製作的引魂香,展示給他們的是沈星竹的獨家記憶。
他們看到的是沈星竹看到的第一視角。她似乎在偷聽甚麼,站在一間屋外,小心地貼著柱子,遮掩住了自己的影子。
沈星竹能聽見的,他們也能聽見。
屋內似乎是兩個人在交談,聲音聽不太清晰,只能聽出一人聲音低婉,對沈星竹來說聽著陌生:“那小姑娘還被關在煉獄裡?你打算甚麼時候放她出來?”
緊跟著是大祭司的聲音:“阿芙洛太不服管教了,早晚要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來。”
“可惜了。”陌生聲音幽幽嘆氣,“我昨晚去煉獄見了她一面,簡直是換了一副模樣,瘦骨如柴的,看來日子並不好過。你撫養她長大,竟也狠的下心。不過……她那套說辭還沒有變,還挺情真意切的。”
“她要代替沈星竹做神女那段話?”大祭司嗤笑一聲,“阿芙洛的確有天賦,不過還是比不上沈星竹好用,在血脈上,還是沈星竹更好用。”
陌生聲音漫不經心的:“反正都種下生死蠱了,你還怕她們跑了不成?”
屋外的「沈星竹」瞪大了眼睛,「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聲音來。
和沈星竹一起聽完了這些,再糊塗的玩家也聽明白了。
很顯然。
從師門消失的最初,沈星竹也和其餘人一樣,以為她選擇了獨自闖蕩江湖。
直到現在,此時此刻,在撞見大祭司與陌生人在交談後,沈星竹才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何時已經被他們種下了生死蠱。
大祭司極力推舉她成為下一任祭司,也只是為了利用她。
而阿芙洛為了她,現在正在無盡煉獄受苦。
玩家們和「沈星竹」都已經猜到了一切,而屋內的兩人還在對話。
那陌生聲音繼續道:“聽說你新收的那個小徒弟身上也有一部分金血?你用她也挺好的。”
大祭司卻不贊同,“他們倆我都不放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非我族類。
四個字,輕飄飄地將她赤誠滾燙的心刺得冰冷,即使她再心懷天下,再善良。
也終究會因為出身血脈,被人瞧不起。
在他們看來,人與妖生下的東西,怎麼能稱得上是人?
妖物早晚有一天會反咬人類一口的,就算她現在再溫柔再善良又如何,她早晚會回歸妖的本性的。
沈星竹步伐虛浮地來到了竹林裡,她雖然長得柔弱,其實內心恰恰相反。她眼中並沒有一滴眼淚:“天下蒼生……天下蒼生……沒人把我當人看。所有人都這麼想,那我為甚麼還要為天下蒼生付出?”
“天下,蒼生哈哈哈……”
這些年來大祭司對她說的,全都是謊話,只想想要騙她去死,可能她們還會在背後嘲笑她的愚蠢天真。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妖」「冒牌貨還敢頂替神女的位置」……
沈星竹不想再去想那些人的小算盤,恍如置身於寒冬臘月,四肢都變得冰冷麻木,就連血液也似乎不流通了。
她背靠著竹子,心的確冷了下來。
比起這些,還在煉獄裡的阿芙洛要重要的多。沈星竹咬緊了自己的牙,怕自己控制不住發出聲音甚至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阿芙洛……”
阿芙洛提出要做神女,是想代替她死。
可阿芙洛怎麼可能撐的過去?
阿芙洛明明年紀比她還小,還想要保護師姐。
沈星竹流出來兩行清淚,淚水靜靜地流淌在臉上,卻並沒有半點哭聲。
接下來的劇情與阿芙洛所佈下的幻境並沒有太大差別。
在阿芙洛消失的第三年,藏香被幾大門派聯合圍剿,其中就有先前差點喜結連理的蓬萊派。
大祭司知道沈星竹要離開藏香山莊就故意散播妖物訊息,引得幾大門派因為沈星竹的妖族身份而圍剿藏香。
甚麼走火入魔,都是幌子。
那天的火太大了,幾乎將整個山莊燒了個一乾二淨,有火光在她瞳孔上跳躍,揮之不去。
她差一點就死了。
不僅是沈星竹,附身在沈星竹身上的玩家們也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瀕臨死亡的恐懼感。
那一刻,地動山搖,有甚麼東西破土而出。阿芙洛及時出來了。
她在煉獄廝殺了三年,出來那日就是去救沈星竹的那天。
煉獄的日子實在不好過,每日都在與妖物廝殺,刀口舔血,她一個調香師,最後竟靠一把修羅刀出了名。如果不用刀,她學的那些皮毛護身術根本撐不了多久。
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師姐。
聽完這一切,謝戈幾乎是一瞬間就知道與大祭司勾結的那位神秘人是誰了。
如果他真的單純地相信阿芙洛說的話,不知道這一切的收尾,也許永遠還不會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受白夫人重視。
原來除了實力,還因為這一身的血液。
妖的血是金色的。
而他,作為人與妖結合的產下的後代,流的是淡金色的血液,不仔細看並不能看出這顏色與正常人血液的不同。
5
謝戈說道:“師姐,那一日,受傷的不是大師姐,而是你,阿芙洛。”
“二師姐,是大師姐救了你。”
「沈星竹」,也就是用盡了十年替沈星竹掌管好藏香的阿芙洛笑了。
她的笑裡已經失去了少女的明麗,彎彎的唇角與沈星竹恬靜溫柔的笑隱隱重疊在一起。
是啊,十年了。
在十年裡,她將自己活成了又一個沈星竹。
也不知道一個活潑明麗的少女是如何一瞬間禁錮在溫柔面具下的。
多年的偽裝,她已經徹底地換了個性子。
即便是熟悉她的謝戈看著她,也沒辦法將這個溫和柔軟的阿芙洛和那個活潑愛鬧的阿芙洛聯絡到一起。
二師姐曾經,是全門派上下最愛玩鬧的性子,和謝戈一起成為最令人頭疼的二大人物。
全門派誰都有可能繼承大祭司的衣缽,唯獨,阿芙洛不可能,她早早地,早早地就說過自己不會將一生耗費在這上面。
十年前,她捨棄了阿芙洛這個身份。阿芙洛已死,世上只有沈星竹。
她知道沈星竹的心思,她最在乎的就是藏香了,阿芙洛現在能做的就是替沈星竹好好守著門派。
從十年前起,她就決定代替師姐照顧好頹唐的藏香。
十年,讓她活成了「沈星竹」。
她告訴世人阿芙洛已死,留在世上的是沈星竹。
她繼承神女的意願。
替她很好地護著藏香。
替她護著蒼生。
謝戈開口打破死水一般的氛圍:“二師姐,在煉獄那幾年,沈星竹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這也是沈星竹神力逐漸喪失,失去大祭司青睞的原因。
她將自己一分為二,將一半的靈魂投入了煉獄,陪在阿芙洛身邊從未離開。
煉獄裡刀光劍影的那些年,她們從未分離。
“師姐——”
大殿內,阿芙洛眼眶紅透了,死死地咬著唇瓣不肯讓自己哭出來。
我不要你為天下犧牲。
“為甚麼你甚麼都要抗?天塌下來你也要抗。”阿芙洛低著臉,“從頭到尾,我都只想讓你好好活下去。”
沒人能看見她的神情,但悲傷的氣氛在眾人間蔓延開。
“這麼多年,我沒有放棄過。我只想把她帶回來……我真的試了很多很多次,我沒辦法改變過去,沒辦法把她帶回來。”
“這麼多年,我找了很多誤入門派的陌生人,想要他們替我帶回師姐。可我自己都記不清自己失敗了多少次。”
“我拜託他們,求他們,可沒人能改變過去。天道告訴我,天命難違。”
阿芙洛抬起臉,水潤髮紅的雙眼徒留一股倔強:“可我偏要違抗這天。”
哪怕失去自己的生命。
到了最後,她向來人的請求已經從救出沈星竹改變為殺了阿芙洛。說不定阿芙洛死了,沈星竹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她極輕極輕地嘆氣,嘆氣聲微不可見地融入空氣中:“我情願死在十年前。”
謝戈不願意看見師姐萌生死志,只能打斷說:“二師姐,沈星竹託我給你帶過一句話。”
謝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她說——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
阿芙洛抬起頭,神色迷茫、哀慟。
“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阿芙洛聽見自己這麼說。
她的思緒飛到很多很多很多年前。
在星星很耀眼的夜晚,有一個女孩身穿灰撲撲的衣裙倔強地站在門派外不肯入內。
但一位神女忽然出現在她眼前,她身上穿的衣裙似金似白,溫柔之餘帶著溫和的神性,金絲綢緞珍珠扣,仙女半蹲下來和髒兮兮的她對視:“阿芙洛?你為甚麼晚上不睡覺,站在這裡?”
阿芙洛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灰塵,不搭理她。
她的國沒了,家沒了,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她恨這個世界。
她不說話。
沈星竹性子軟綿溫柔:“你是在看星星嗎?”
“阿芙洛是星星的意思嗎?”沈星竹很溫和,不計較阿芙洛的沒禮貌,“我也叫星星,我叫沈星竹。”
阿芙洛撇了撇唇,不解地問:“沈星竹……我聽過你的名字,他們都說你是神女。神女是甚麼?”
“神女就是,要因天下蒼生而存在的星星。”
“為天下蒼生?為甚麼要守護蒼生!”阿芙洛小小年紀就一身都是刺,恨不得與萬物作對。“要天下蒼生做甚麼?”
沈星竹很溫和地解釋:“不,為天下蒼生而存在,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榮幸。”
“你是中原人?”
“嗯。”沈星竹從手腕上摘下來一條樣式繁複精緻的手鐲,其上鑲嵌著不少金銀雕飾而成的星星,“我把這個送給你,你別哭了。”
阿芙洛不哭了,好奇地看了看手腕新多出的手鐲,“這手鐲上寫的是甚麼字?我看不懂。”
“這是中原字,這刻的是中原的一句話。”
“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那年的星與月太奪目,使得阿芙洛再也無法將其他星夜存入記憶中,她閉上眼,聽見師姐很溫柔的安慰她:
“永燦爛,長安寧。阿芙洛,你要平安長大,你要長安寧。”
她們一道修煉。
“從今以後,我們就是師姐妹了。自當同去同歸,斬妖伏魔,救濟蒼生,你沒有家了,還有師姐。師姐永遠不會拋下你,我們永遠同去同歸。”
“星竹師姐。”
“二師妹。”
她們一起賞月看星星,她盯著天空上璀璨奪目的星星。年幼的女孩甜甜地笑了:“那我是大漠的星星,你是中原的星星。”
……
6.
十年前的門派圍剿之中,沈星竹替阿芙洛擋下了致命一擊。
死的不是阿芙洛,而是沈星竹。
阿芙洛那時一身傷,從煉獄出來,甚至沒法站穩,更別提保護沈星竹了。
但這些年,阿芙洛沉浸在自己的夢中,無數次希望死掉的那個人是自己,而不是師姐。
但是那時的阿芙洛已經失去了意識,自然也不知道有一個女生忍著嘔血從懷中掏出了一方絲帕,開啟絲帕,露出其中的手鐲。
金鐲上刻著一行字:
天上星,亮晶晶,永燦爛,長安寧。
沈星竹的血已經止不住了,從分離靈魂的那一刻開始,她的身子就開始虧空。
絲帕染上了她嘔出的血,沈星竹生怕血跡汙染了金鐲,此時她已經不能坐著了,她半躺在地上,細細地、緩緩地用絲帕擦乾淨了手鐲。
倒在地面上昏迷不醒的阿芙洛沒能睜開眼睛,再看一眼自己的師姐。
她的師姐撐著最後一口氣,朝著阿芙洛一點一點地爬了過去。
她的髮絲凌亂,昂貴衣裙被勾出絲來,磨損不堪,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的神女。
她躺在了阿芙洛身旁,替她戴上了手鐲。
長安寧。
她們上一次見面,是阿芙洛吵完架後不告而別那日,那天阿芙洛漲紅了臉,一把抽出了手鐲放在了石桌上。
這手鐲相當於沈星竹的長命鎖。
如今她給了阿芙洛,希望阿芙洛能長命百歲。
閉上眼睛前,沈星竹還在想。
她不應該因為血脈而怨天尤人的,那時她恨天道恨蒼生。可現在她卻又想祈求上天,要讓阿芙洛好好活下去。
一定要長安寧。
……
她閉上眼,“只可惜,世人皆以為我恨你。”
作者有話說:
這章太多反轉了,所以標了數字方便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