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收起最後一縷夕陽落日, 寂冷的夜色傾瀉而下。
古川久彌沙從未以如此開闊的視野，在千萬米的高空俯瞰山河。
人類的力量在落日孤煙中顯得如此渺小，在長夜寂寂中如此乏力。
她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握著駕駛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旁邊的安室透察覺到了古川久彌沙異樣的害怕，他開了口：“冷靜下來，古川。”
系統也一直在腦內安撫她的情緒, 但她就是止不住地顫抖。
安室透看出了她的心緒不寧：“你在害怕甚麼？”
她在害怕甚麼？組織中訓練出的人, 哪怕是技術人員，也不該是膽怯成這樣的性格。
自加入組織後的每分每秒，他們都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
想到這裡, 安室透的語調便有些疑惑了：“你不會是怕死吧？”
“為甚麼不會？”古川久彌沙的頭腦高度緊張, 有些話便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我才二十幾歲，我還有大好的人生沒有過完，我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沒做完，我為甚麼不能怕死？”
她努力穿行了這麼多世界，費盡心力地迎合系統，攻略目標物件, 這麼辛辛苦苦的唯一目的不就是活下來, 過自己想要的平凡生活嗎？
她為甚麼不能怕死？她怕死怕得要命。
“而且現在不是我一個人的生命。
“我剛剛查航班號的時候, 看了一眼我們的航班，空客A321航班, 185個座位全部售罄, 加上機組成員7個, 現在這家航班上有整整192條生命，波本。”
話已至此, 古川久彌沙開口便有些嘲弄了：“你不會明白的, 你們這些人……不會明白生命的可貴與重量。
“近兩百條鮮活的生命壓在你的身上, 決定在你的手上……我怎麼可能不怕？”
安室透看著駕駛艙外的廣袤夜色，沉默了下來。
他聽到古川久彌沙顫抖的呼吸時無動於衷，聽到古川久彌沙說“怕死”時甚至有些嘲弄，但當古川久彌沙說起兩百條生命時，他卻徹底沉默下來。
如他所想，她在怕死——她在怕自己死亡的同時，還救不回那近兩百條鮮活的生命。
她的顫抖源於對死亡的恐懼，更源於對生命的敬畏。
他突然便開不了口了。
靜默片刻，他到底還是再度出聲，語調卻微不可見地柔和了下來。
“不要胡思亂想，看看儀表盤的高度，想想我剛剛告訴你的操作，核對一下各種按鈕，比你在這裡想一萬遍‘萬一墜毀該怎麼辦’更有用。”
波本的話是對的，古川久彌沙深吸一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汗，重新握住了操縱桿。
“好，我知道了。”
飛機在夜色中緩緩下降，遠處是廣袤無際的海，夜色與水色交匯於天際的終點，從高處看去，幾乎分不清邊界。札幌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閃爍，燈火通明的新千歲機場已經初見輪廓。
安室透看著巡航高度，沉聲道：“準備下……”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呀啊啊——”
“啊啊啊——”
“怎麼回事？！”
機身劇烈顫動的那一刻古川久彌沙的頭腦都是懵的，手中的操縱桿擺脫了她的力道狠狠向下倒去，機艙內瞬間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震得她心頭劇顫。
她調整呼吸，按照先前掌握的操縱了兩下操縱桿：“安室君，升降舵好像卡住了！”
與此同時，機艙內的通訊電話中傳來了乘務長的聲音：“機尾出現了異常聲響！”
安室透皺眉，試圖拉起下墜的操縱桿，但操縱桿死死卡住，他知道古川久彌沙說的沒錯，升降舵出了問題。
升降舵是控制飛機起落的重要部件，如果是升降舵出了問題的話……
“古川，拉起操縱桿。”
古川久彌沙使勁白動了操縱桿兩下，但無濟於事，頭上開始冒汗：“不行，動不了，卡得死緊！”
“好，別緊張，放輕鬆。”
安室透口中這麼安慰著，雙眉卻越來越緊蹙，他按下電鈴，向乘務長吩咐：“讓所有人回到座位，繫好安全帶。”
古川久彌沙想到了甚麼，衝著對講機喊道：“還有地上躺著的那三個！扶到空座位上去！”
就在她說完這話的同一刻，手中操縱桿狠狠向左一別，她的手跟著向左甩去。
“操縱桿在向左偏移！”
她咬著牙向右施力，但根本掰不回來。安室透也在與自己手中的操作杆搏鬥，但於事無補。
機艙內一時只剩下兩人劇烈的喘息，以及操縱桿被甩動時“喀啦喀啦”的機械聲。
“安室君，怎麼……”
就這樣僵持了兩秒後，飛機突然機頭一墜，急速向下俯衝去！
“啊啊啊——”
機艙內驚慌的尖叫透過駕駛艙的門板傳來，古川久彌沙在第一視角看著前方急墜的景象，幾乎心跳停止。
“安室君！怎麼辦！飛機在俯衝！下降率太高了！！”
安室透的聲音也不再沉靜，他提高了音量：“發動機動力減小！就是當中那個拉桿！拉回來！”
古川久彌沙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就動了，她拉住發動機動力拉桿，卻根本拗不過飛機自身俯衝的動力。
儀表盤上的高度數字正在飛速減小，眼見已經掉到了以下，古川久彌沙咬緊牙關狠狠一掰，終於將動力拉桿拉了回來。
飛機下降的速度漸緩，卻仍在俯衝。
安室透在儀器上掃視一圈，試圖分析可能出現的問題，邊連線了塔臺。
“札幌札幌，JL503正在以高下降率向下俯衝！升降舵失去控制，液壓系統失壓，初步判定問題成因定槳失速！”
報告完後就聽他回頭看向古川久彌沙：“開啟備用泵！”
得益於古川久彌沙變態的記憶力，她腦內瞬間反應過來備用泵的位置，抬頭一按，將備用泵開啟。
飛機仍在下降，劇烈的抖動令她額上的汗水落入眼中，一陣刺痛，她卻沒有時間擦去。
塔臺中冷靜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JL503，這裡是札幌，報告資料！你是說你們的飛機正在失控嗎？”
安室透目光在儀表上一掃：“是的，我們正在飛速俯衝，現在高度已經到了！”
他的聲音在飛機劇烈的抖動中有些失真，機艙外的驚叫蓋過了機艙內操縱桿“喀啦卡啦”的失控聲，古川久彌沙只覺得整個人都隨著飛機的顛簸而顫抖。
“古川！準備迫降！放下所有降落裝置！”
古川久彌沙聽著安室透的話，腦中飛速轉著下降流程。
“升、升降速度控制器……起落架、起落架在這裡……”
古川久彌沙一邊嘴裡唸叨著，一邊依次操縱著按鈕，突然，她想到了甚麼，猛地回頭看向安室透。
“起落架可以開啟！不是液壓系統的問題！”
安室透聽到一愣，也反應過來，但隨即臉上表情更加難看——不是液壓系統，那問題出在哪裡？
古川久彌沙試圖回憶起腦中看過的資料：“安室君，試試看放掉燃油！”
安室透沒有猶豫，拿起對講機向塔臺申請：“札幌札幌，JL503，這裡是JL503，我們的飛機正在高度急速下降，不是液壓系統的問題，我們申請釋放燃油！”
塔臺那邊似乎也在討論這架飛機的問題，沒有第一時間出現應答。
安室透咬咬牙，也沒管收沒收到塔臺回覆，直接轉頭對古川久彌沙道：“直接放！”
古川久彌沙顧不了許多，開啟燃油閥開始放油。
飛機的直墜動力仍未減弱，塔臺那邊的回覆姍姍來遲：“批准開啟燃油。”
古川久彌沙咬牙：我謝謝你啊我們已經放了！
古川久彌沙趁著呼吸的間隙摸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水，事已至此她倒也冷靜下來了。
“安室君，你那邊怎麼樣？”
安室透沒有看她，目光正死死盯住眼前飛速下墜的景象。
“和你一樣，操縱桿卡住了。我們可能需要解除自動駕駛，回到手動模式。”
古川久彌沙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你再說一遍？？”
安室透沒管她的驚叫，只是吩咐道：“開啟襟翼！”
古川久彌沙下意識地按照他的話去做：“提供上升動力是嗎？襟翼、襟翼在這裡……多少度？”
“30度！”
古川久彌沙依言操作完畢，飛機又是一陣抖動，總算在襟翼的升力作用下，漸漸平穩了下來。
客艙內的驚叫隨之減弱，飛機的抖動趨於平靜。
古川久彌沙長舒一口氣：“呼……穩住了……”
安室透瞪她：“你在開心甚麼？問題還沒找到，飛機還在下降！”
就在他話音出口的那一瞬，彷彿迴光返照般，剛剛平穩下來的飛機再度開始顛簸，且震波劇烈，比先前還要猛烈數倍！
古川久彌沙：“安室透你個烏鴉嘴啊啊——”
“閉嘴！”到了這個時刻，安室透也沒有了慢條斯理的興致，他狠狠咬牙大喝一聲。
“關掉自動模式！恢復手動控制！”
古川久彌沙差點尖叫出來：“你瘋了！”
安室透已經沒時間和她解釋，只是厲聲喊道：“古川久彌沙！照做！”
古川久彌沙咬咬牙，終於還是選擇相信他，陪他一起瘋。
她拉起座位邊的手動操縱切換杆，剛想旋轉，卻聽到“轟——”地一聲，機身又是一陣劇抖，她的身體狠狠向右側甩去，一下撞上了右邊的牆壁。
如果不是安全帶拉著，怕是人已經要飛出去了。
“嘶——”
古川久彌沙只覺得右臂一陣劇痛，卻沒時間分析傷情：“我、我夠不到切換杆了！”
安室透扭過頭想幫她，但駕駛座與副駕駛旁邊的操縱桿間隔太遠，安室透根本夠不到。
安室透咬咬牙，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安全帶。
“安室透你瘋了！別解安全帶！！”
眼看安室透就要解下自己的安全帶來幫她，她記得幾乎要喊破嗓子。
兩萬米高空急速下墜的飛機上，解開安全帶無異於送死！
古川久彌沙使勁力氣去夠那個操縱桿，指尖卻始終差了那麼點距離。
“我、我可以！你別解安……”
突然，一隻白皙的手伸了過來，拉起副駕駛旁邊的切換杆，利落地旋轉半周，狠狠按下。
“……我來了。”
安室透與古川久彌沙回頭看去，滿臉汗水的工藤新一正虛弱地喘著氣，幾乎是整個人趴在他們兩個座位中間。
“工、工藤新一！！”
古川久彌沙幾乎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樣。
主角來了！主角來了！！嗚嗚嗚主角來了他們就有救了！！
安室透也舒了口氣，回頭吩咐道：“坐上活動座椅，拉好安全帶，我們準備迫降。”
駕駛艙的設計本就有三個座位，如今工藤新一雖然已經來不及和古川久彌沙換位，但至少可以從旁協助。
“你們到哪了？”工藤新一喘著氣問道。
安室透言簡意賅：“下降率太高，在向下俯衝，已經開襟翼對沖了，但還是回不了高度，平衡器大概被卡住了。準備迫降。”
工藤新一看著儀表盤，試圖冷靜分析：“下降率太高了，現在控制不了速度的話只能硬著陸，這個速度衝下去硬著陸，死無葬身之地。”
安室透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沒有其他方法了。”
就在此時，一個尚有些顫抖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只要控制下降趨勢回升高度就行了是吧？”
安室透和工藤新一同時看她。
古川久彌沙嚥了咽口水，將系統剛剛和她說的複述出來：“那，我們要不要試試倒著開飛機？”
……
安室透第一個反應是古川久彌沙瘋了。
古川久彌沙其實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因為她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也是系統瘋了。
“這是經過我的精密計算得出的結論！宿主你不相信我嗎！”
理智告訴古川久彌沙要相信系統，但感情上她無法接受這麼荒唐的做法。
所以話音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她避過安室透看瘋子一樣的視線，試圖增加一點自己的說服力：“我們可以靠倒著俯衝把高度修正回來。”
安室透覺得自己可能也有點瘋了，竟然開始思考起這個方案可不可行。
“古川說的是對的！”工藤新一率先應答，“這個方法是可行的！倒轉飛機！”
飛機俯衝的每一秒都將他們進一步推向死亡邊緣，關鍵時刻由不得多想，安室透咒罵一句。
“瘋子！”
說罷他接受現實，跟著兩個瘋子一起瘋。
“小鬼吩咐客艙繫好安全帶！古川！襟翼！速度控制器！起落架！”
工藤新一已經拿起了內線電話，古川久彌沙深吸一口氣，按照安室透的吩咐一樣樣地操縱下來。
“起落架已經回收，速度控制器我來掌控！”
安室透咬咬牙，眼中出現狠色，慢慢擺動面前的操縱桿，一點一滴地，操縱著飛機在空中進行一百八十度的翻轉。
“發動機！”
用不著安室透提醒，工藤新一已經握住了發動機操縱桿，狠狠推到了最高檔。
發動機引擎發出劇烈的轟鳴聲，火力全開。
飛機先是緩緩向右倒去，機上所有人都順著慣性的動力止不住右靠，就在大家驚叫還沒完時，飛機再度右翻、右翻、不停地右翻，最終到達了頭下腳上的180度翻轉狀態。
天地在眼前顛倒，生死在這刻模糊。
古川久彌沙從未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麼近過，顛倒的腦中急速充血，卻令她異常冷靜，她幾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飛機下降的趨勢被延緩。
“控制住了！！”
塔臺那邊空管的聲音再度傳來：“JL503，JL503，報告你們的狀態。”
安室透在這一刻也淡定了下來，他倒吊著操縱飛機，按了一下耳邊的麥克風。
“JL503，目前高度我們已經修正俯衝狀態。”
塔臺那邊驚了：“修正俯衝狀態？你們修正好俯衝狀態了？”
安室透很平靜：“嗯，是的，我們正在倒著飛。”
塔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