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昨天接到詹姆斯的電話後,赤井秀一久違地有了心跳加速、心絃顫動的感覺。
——納塔菲,那個他記憶深處的名字。
在從詹姆斯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之前,他曾一度以為這是一段他臆想的記憶。
或許是在組織的臥底歲月太過艱苦晦暗,以至於他在記憶中幻想出了這樣一個明媚的存在。
她帶著與那地獄般的黑色格格不入的明豔色彩闖入他的生命中,又以極為慘烈刺目的方式轟轟烈烈地退場,在他生命中鐫下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從此他再忘不了她。
可她似乎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沒有任何人有關於“她”的記憶,除了赤井秀一自己。
直到那天他接到詹姆斯的電話——組織新晉成員,代號納塔菲。
她終於從他的夢境走入了現實。
詹姆斯沒有得到關於那位“納塔菲”更多的身份資訊,年齡、外貌甚至男女都不知,但赤井秀一幾乎在那個瞬間想到了古川久彌沙。
那個江戶川柯南口中的,疑似組織成員。
赤井秀一幾乎沒有猶豫就給古川久彌沙去了簡訊。
他們沒費多少功夫便定下了今天的“約會”,赤井秀一能感覺到,這位古川小姐對自己是有些“親近”的。
這份親近在他走進店裡時,她眼中流露出的真心欣喜可以看出來。
赤井秀一其實對她這種沒由來的親近有些疑惑。
無論是組織成員還是現役刑警,似乎都不該是如此對陌生人不設防的性格,他們之間談不上熟識,只有戲劇性的一面之緣,她對他的親近實在是很沒道理。
……總不能真的是看上了自己這副皮囊吧。
“古川小姐,久等了。”
古川久彌沙看著眼前這個養眼的帥哥,很大方地笑了笑:“不,沒事,是我早到了。”
衝矢昴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普普通通的Amerio,便放下了選單。
古川久彌沙看著衝矢昴的動作,探究地問了一句:“衝矢先生不愛喝加奶的咖啡?”
赤井秀一的手微微一頓,他在回憶自己作為組織臥底“諸星大”時候的口味。諸星大的身份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卻習慣喝無糖無奶的清苦美式。
於是他緩緩抬頭:“啊,不是,平時我是愛喝摩卡的,還會多加一份糖漿。”
他朝古川久彌沙一笑:“今天想試一下不一樣的口味而已。”
古川久彌沙點點頭,於是話題自然而然地便繞到了吃食的口味上。
這位衝矢先生似乎十分嗜甜,點完咖啡後又加了一份楓糖鬆餅,黏糊糊甜滋滋的糖漿淋下去,看得古川久彌沙這個不愛吃甜食的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忍不住和系統吐槽道:“一米八五的硬朗漢子卻喜歡吃甜膩膩的口味,這是甚麼反差萌嗎……”
系統反問:“那宿主你被他萌到了嗎?”
古川久彌沙想了一下:“……好像有點?”
系統:……它就不該問這一句。
披著貓皮的赤井秀一緩緩喝了一口咖啡,面不改色地將口中膩人的甜味嚥下——如果不是他在扮演“諸星大”的時候口味是和自己一樣的清淡款,他今天絕不會點這麼多甜食。
……嘖,好膩。
雖然不管是他還是江戶川柯南都還沒確定,這個古川久彌沙究竟是不是組織成員,又或者究竟是不是那個新晉的納塔菲。
但是既然她曾經和波本在咖啡廳傳遞過資訊……便不得不防一手了。
赤井秀一本人是早已上了組織內部通緝名單的,他毫不懷疑自己的一切資訊都在組織中被公開傳閱過,那面對這個疑似獲得了酒名的組織成員,他絕不能掉以輕心。
……雖然如果要他來說的話,他還是覺得古川久彌沙這兩天的做派更像公安。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餐,期間倒也算相談甚歡,彼此都是眼界淵博之人,碰上甚麼話題都能聊兩句,再加上二人互相之間的刻意引導,這一頓飯吃得堪稱愉快。
飯後,衝矢昴將撞車後的保險單拿了出來,遞給了古川久彌沙。
古川久彌沙看了一眼,大部分的損傷保險公司都已經賠償,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對於她這個身份持有的資產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她非常爽快地一笑:“衝矢先生給我一個賬號吧,回頭我打給你。”
衝矢昴想了想,沒有拒絕。倒不是缺那一小部分的錢,只是如果能拿到對方的銀行賬戶,那有些資訊或許便有途徑去獲取了。
古川久彌沙收起了保險單,擦了擦嘴:“我一會兒要去商場買點東西,衝矢先生有甚麼安排嗎?”
衝矢昴看出對方也不過是隨意客套一句,便很善解人意地笑了:“今天既然來了咖啡廳,我就把電腦帶了過來,一會兒應該會在咖啡廳趕一下我的報告。”
古川久彌沙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對方好像才說過,自己是東都大學的研究生。
於是兩人愉快地告別,衝矢昴末了還笑得一派溫柔地說了一句:“期待下一次見面。”
古川久彌沙微微一怔:“……系統,他是在撩我嗎?”
她已經走出了咖啡廳,系統斟酌著回覆:“老實說,宿主,你不覺得你們的相遇就很有小說的感覺嗎?”
“哈?”
“一場意外的撞車,英姿颯爽的女警和溫和儒雅的研究生開啟了一段命運般的邂逅,郎才女貌的兩人……”
“停停停,如果這篇‘小說’的開頭不是碰瓷撞車的話,我應該還會誇你一句。”
“為甚麼?”
古川久彌沙“嘖”了一聲,暗道一句“晦氣”,邊說:“你忘了第二個世界裡赤井秀一透過我打入組織的時候,我們認識的契機就是他的碰瓷撞車了?”
“……這麼一說還真是。”
“所以事實證明,撞車只能撞出一段孽緣。”
與此同時,正被古川久彌沙吐槽“晦氣”和“孽緣”的赤井秀一本人,正坐在剛剛的咖啡廳裡,在面前的電腦上敲敲打打。
但如果有人在他旁邊細細看去的話,會發現他螢幕上的報告文件裡,游標停留處的地方,永遠在刪刪改改那幾句同樣的話。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大口喝了一口,壓下了滿嘴的甜膩味,緊盯著電腦螢幕,卻雙唇微動,問出了一句請若蚊蠅的話。
“所以,boyya觀察出甚麼來了嗎?”
回答他的是坐在旁邊角落桌上的那個小女孩——就是古川久彌沙剛進咖啡廳時觀察到的,那個沒有大人陪伴的小女孩。
分明是打扮可愛的小女孩,出口卻是男童的聲線:“赤井先生呢?和這位古川警官聊下來,發現了甚麼嗎?”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下:“看來,我們得到的結論是一樣的。”
——古川久彌沙,至少從今天的表現來看,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常人。
並不是甚麼意料之外的答案,一個能在組織中獲封酒名的人,想來也不會被那麼輕易識破明面上的偽裝身份。
萬千種思緒在赤井秀一腦中瞬息而過,他頓了一下:“聯絡波本吧。”
其實這個想法他們從一開始便有過,但他們和波本目前僅僅只是雙方互利的合作關係。
除了約定好的某些合作以外,對方並沒有義務回答他們的其他問題,更沒有義務將他在組織中臥底獲得的情報共享給他們。
如果他們想從他那裡得知納塔菲的真實身份,便要有和他交換的籌碼。
他正在思考這次波本會提出甚麼交換籌碼時,就見旁邊桌的小女孩正一臉沉思地低著頭,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說了甚麼。
“boyya?”
小女孩微微一怔,迅速抬頭:“啊,我聽到了。既然赤井先生願意與波本交易情報,我會代為聯絡。”
赤井秀一不由打量了江戶川柯南一眼,但對方被人|皮|面|具遮掩的臉上看不清任何表情,只能從唯一真實的瞳仁中看出,他略微複雜的思緒。
但赤井秀一看不懂那種複雜的含義。
他想了一下,“今天boyya為甚麼會執意跟來?”
今天只是他和這位古川警官的第二次見面,他是做好了對方絕對不會暴露任何資訊的打算來的。
但就是這堪稱無關緊要的一次見面,卻引起了江戶川柯南異常的重視,甚至不惜改頭換面成小女孩的模樣也要跟來一探究竟。
小女孩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赤井秀一沒有尋根究底的愛好,他放下手中咖啡,乾脆地轉了話題:“既然這樣,就請boyya代為聯絡波本吧。”
小女孩點點頭,喝完了桌上的飲料,起身離開了咖啡廳。
赤井秀一看著對面的空座位,微微沉了眉目。
這次的試探沒有試探出任何結果,這是他意料之中的結果,卻不代表他不失望。
但,就算她是納塔菲……也不能證明她是他“夢中”的那個人。
想到那個夢境最後的血色收場,他只覺眉心脹痛。
如果她不是那個人……不,如果她就是那個人……
走在回家路上的江戶川柯南此刻有著赤井秀一的同款糾結。
他幾乎在知道赤井秀一要和古川久彌沙見面的那一瞬就決定了自己要跟來——正如先前所說,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觀察古川久彌沙的機會。
但接連幾次的觀察與試探下來,結果總是不盡人意。
又或者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樣的結果才是他想要的。
小女孩嘆了口氣,呼吸間塵土的氣味甚重,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想了一路心事剛剛回神,已經走在了城郊的建築工地旁。
這條路是走路回市中心的必經之路,卻因為多數開車的路線都會選擇高架直抵市區,這條地面道路一到晚間便空曠無比。
道路西邊的空地閒置許久,這些日子剛剛準備開發,仍是一片荒瘠的模樣,卻已經有吊車在施工工地中駐紮。
江戶川柯南總是會在某些時候忘記自己現在只是七歲小孩的身體,對於孩子而言,獨自在偏僻的地方走夜路是件危險的事。
——尤其是當建築工地上發出怪聲的時候。
“唔……不……”
低沉痛苦的呻|吟從建築工地的深處傳來,江戶川柯南的腳步一頓。
變小的身體阻擋不住他一絲未變的正義之心,他沒有猶豫地便停轉了腳步,向建築工地深處走去。
如果有甚麼意外的話……手中的麻醉手錶、腰間的足球腰帶加一起,至少可以解決兩個人。
如果工地上還有其他可以踢的東西的話,再多幾個人應該也不在話下。
實在不行,先躲起來觀察情況,然後直接報警。
他邊走邊忖度著,自以為思量妥當,卻忘了一件事——
“沙沙”的腳步聲驟然在身後響起,他驚覺回頭,卻沒有快過背後的身影。
浸滿乙|醚的手帕捂了上來,成人與小孩的體型差毫不費勁地壓制了他的反抗,他幾乎沒掙扎幾下便脫力。
——他的背後一向是他的警覺盲點。
迷迷糊糊暈倒的最後一秒,只聽到一個聲音低沉地笑著。
“嘿,居然還送上門來個小女孩。”
然後便是又一個人走到了他旁邊,“嘖”了一聲:“小孩子,沒興趣,直接埋了吧。”
……
江戶川柯南自黑暗中驚醒,幾乎是下意識地彈坐起來,卻被蓋在頭頂的模板擋住了動作,“咚”地撞了一下前額,撞得生疼。
這是哪裡?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
四周的黑暗被圍成方方正正的一塊逼仄之地,他似乎置身於一個長方形的箱子裡,他伸手觸控四周的“牆壁”,都是結構粗糙的木板。
這個形狀、這個長度……
“直接埋了吧。”
江戶川柯南倒吸一口涼氣,他明白自己現在在哪了。
他伸手摸上頭頂的木板。
——他被關在了一口棺材裡,埋進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