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算個屁的好事啊……
簡穆從承天門走出太極宮時就是個想法。
此時, 簡穆的袖子里正揣著一卷詔書,從今日起,他就是百孫院的九品書畫博士了。
除了太子外, 大齊的王子皇孫們在六歲到13歲之間都會搬到興慶宮百孫院居住,百孫院中有上書館, 這些孩子每日都要在館中上學。上書館中的博士的出身有兩類,一是朝廷現任官員兼職,例如翰林院侍讀, 二是皇帝特聘, 例如簡穆。
簡穆的這次任命走得是制舉的流程, 所謂制舉, 對應的是常科的歲舉,歲舉理論上是每年固定開考的,而制舉則是聖人根據臨時需要,親自對人才進行詔考和麵試。
制舉的時間、考試內容均不定,基本就是聖人的一言堂, 例如雞坊現在的主官檢校雞坊使就是當今聖人親自任命的。對傳統士大夫而言,這樣的官員自然不入流,但從某種角度而言, 制舉出身的官員要比常科出身的官員的起點高出許多, 別的不說, 畢竟是聖人親自錄用的,在聖人那裡的印象分就不一樣。
簡穆一邊跟著小太監往朱雀門走一邊回憶著聖人與自己的問答——
“朕看了你明經的卷子,算是中上水平,為何沒有參加春關?”
簡穆沒鬧明白皇帝想做甚麼, 但記得昭景澤的叮囑, 實話實說道:“學生想過幾年再試試進士科, 而且,學生自覺僅憑現在的學識還無法透過春關。”
聖人點點頭,話卻轉到了另外一方面:“你小小年紀,畫技已臻化境,就是你的字,也有了大家氣派,你上國子監之前並未遵從過書畫大家,是如何練就的?”
簡穆被問得差點兒心梗,一邊在心裡埋怨昭景澤這是鬼的賞賜,一邊心思電轉,謹慎回道:“學生以前雖沒有正式拜師,但自七歲起便有家中長輩和學館的先生指引。陛下,學生雖然自小善書畫,但也是來到京城之後,受到國子監的博士們的悉心教導,書畫方面才有了質的提升。”
說到這裡,簡穆羞澀一笑:“陛下,您覺得學生在書畫方面算是天才嗎?”
這次換成聖人被問得心梗了,還以為是個謙虛孩子,沒想到是個臉皮厚的。不過,聖人也承人,在書畫方面,簡穆確實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賦之人,遂頷首。
面對聖人的肯定,簡穆一本正經地剽竊了一把愛老爺子的名言:“陛下,學生曾從某本書上看過一句話,若把一個天才分成一百份,其中一份是天賦,餘下99份是努力。無論是書畫還是其他事,只要認清方向,就算沒有那份天賦,靠著99份的努力,學生相信,也可以有一番作為。”
“這話有些意思。”
之後聖人就問了簡穆是如何“努力”的,然後就提出了百孫院的書畫博士請辭一事,最後就問了簡穆的意向。
簡穆能說啥呢,簡穆就問了一句:“那學生還能繼續在國子監上學嗎?”
聖人倒是被簡穆的問題給逗樂了:“你還挺愛學習。”
簡穆已經透過了生員試,其實已經可以結業了,但簡穆做事喜歡有始有終:“學生升入甲級還不足兩年,課業尚未完成。”而且,國子監書樓的書他還沒抄完呢,那可都是錢。
聖人見簡穆說得誠心,便準了簡穆的請求。
出了朱雀門,登上自家馬車後,何平見簡穆神色淡淡,就有些惴惴:“少爺,您不是去領賞的嗎?”難道自家少爺惹到皇帝老爺了?
簡穆把詔書掏出來扔給何平,何平展開後迅速瞄過全文,隨即眼睛發光地看向簡穆:“恭喜少爺!賀喜少爺!”
簡穆挑挑眉:“有何可喜?”
“少爺,您不是計劃再過幾年就考取進士科,然後就要入官場,現在提前了不好嗎?”何平眨眨眼,覷著簡穆的臉色,“還是您在意進士出身?”
“那倒沒有。”簡穆又不是奔著閣老相輔去的,非要儘量求個最高學歷,明經出身對於他而言已經足夠。
簡穆看著何平小心翼翼地把詔書重新卷好雙手遞還給他,還是沒忍住,抱怨了一句:“這和我的計劃完全不一樣。”這也是簡穆不滿意的地方,可能真是有所求,便無法隨心所欲,簡穆總有一種自己被生活裹挾著往前走的感覺。
“少爺,您說過“計劃趕不上變化”。”
簡穆被何平堵得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狠狠瞪了何平一眼。
何平卻嘿嘿一笑:“少爺,您是不是不願意待在京城啊?”何平看著簡穆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大半,轉著眼珠想了片刻,開口道,“少爺,反正您還要上學,等過幾年,您和那些貴人們也有了師生名義,到時候再謀外放,對您更有利啊。”
簡穆聞言,深深看了何平一眼,何平還真說到重點了:“你說的沒錯。”
被打斷計劃又如何?被暫時圈在京城又如何?簡穆倏然就想起了自己在京兆府大牢裡的那一夜、那一夢,簡穆用右手食指抵了抵自己的額角,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真是差點兒就忘了初衷。
何平敏感地察覺到簡穆的心情的變化,有些不明所以:“少爺?”
“沒甚麼,我就是覺得,這確實是一件好事。”
本來就是啊。
何平雖然不太明白自己哪句話說動了自家少爺,但見簡穆高興了,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少爺,您去上書館教書有俸祿嗎?”
簡穆不止有俸祿,俸祿還不少吶。
大齊官員的俸祿很不錯,包括祿米、職田、月俸、力課以及各種實物和非實物的福利,僅僅是職田一項,就算只是九品博士,職田面積就高達200畝。想起自己費勁巴拉才給簡怡在京郊弄到那片12畝的土地,簡穆都得感慨,怪不得人人都想當官呢。
簡家的長輩們對於簡穆突然成為上書館博士一事都很驚訝,不過驚訝過後,簡老爺子就給簡穆打了預防針:“朝廷近年越發崇儒,明面上不會有人對先生不敬,但百孫院中人身份背景複雜,你只管教書,不要摻和到學生之間的交情恩怨中。”
簡穆沒想過一群小學生能有甚麼恩怨情仇,不過仍然把簡老爺子的話記在了心裡。
簡穆原本以為作為書畫博士,他的課程安排不會太頻繁,結果看到課程安排後,簡穆就有些傻眼,這些倒黴催的孩子除了旬休日,竟然每天都有一個時辰要上書課,另外,每一旬還有兩節畫課。
上書館除了簡穆,還有另外一位書畫博士,負責教導10歲以上的學生,簡穆就算書畫技藝不輸對方,但資歷淺,沒得挑,最後被分配去教導六歲到九歲的孩子們——這也是為甚麼他的課會如此頻繁的原因,因為書課兼顧了認字,他還得負責教導他們學習《千字文》。
除了每天都要跑一趟興慶宮外讓簡穆有些無奈,簡穆對這個安排倒不介意,主要是,簡怡何平和何安的字都是他教的,簡穆又很喜歡小孩子,樂得如此。
然後,就這樣過了半個月,簡穆就覺得自己對小孩子的喜歡快被那群熊孩子給磨沒了。簡穆也是這時候才發現,他所謂的豐富的“教學經驗”基本上都是建立在乖巧的孩子身上的,哪怕是簡怡最淘氣叛逆的時候,被他吼一句,也會緩一緩亂跑的步子。
可是在上書館,九皇子把硯臺中的墨汁扣在八皇子後背時,簡穆執著藤條距離九皇子還有三步遠時,就被守在課室外的小太監給抱住了大腿:“簡先生息怒,九殿下不是有意為之,小的這就帶著八殿下去更衣。”
簡穆冷冷看著那太監:“我說過了,事不過三。”
媽的,這九皇子也不知道吃錯甚麼藥了,天天揪著八皇子欺負,八皇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婢女所出,小小年紀就謹慎過了頭,甚至有些懦弱了,身為兄長被異母弟弟欺負也不聲不響。若不是簡穆之前看到了九皇子在課上的小動作,他都沒發現,九皇子總會用竹片戳八皇子的後背,之前簡穆阻止了九皇子,然後罰他寫了一張大字。但是,顯然,這種處罰對人家來說根本不痛不癢,這不,九皇子像是要挑釁簡穆似的,這次明目張膽地就開始潑墨了。
簡穆要動真格的,小太監哪裡阻攔的了,但九皇子也不是等著捱打的啊,之前他就用自己的皇子身份威脅過簡穆了,但簡穆根本不鳥他,愣是按著他寫完了大字才被放去吃午食,這次見簡穆真要動手,趁著簡穆被小太監絆住,九皇子一溜煙兒就跑出去了課室。
簡穆倒不擔心九皇子的安危,上書館內無險地,又僕役眾多,而且,現在是上課的時辰,上書館的院門處有侍衛看守,這些孩子是出不了上書館的。
簡穆叫來了助教,讓他看著課室裡的孩子,又叫了窩在一邊的八皇子的貼身太監,讓他帶著八皇子去更衣,然後拔腿就去追九皇子。
九皇子倒沒跑遠,上課時他們是出不了上書館的,被守門的侍衛攔住後,九皇子就跑去了明毅院。明毅院是練習射箭的地方,院牆邊有兩棵榕樹,現在九皇子就站在其中一顆榕樹的兩叉之間。
簡穆看著樹下哭爹喊孃的四個太監以及登高望遠一臉得意的九皇子,簡穆額頭青筋快要暴出來了:屁的好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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