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最後是被簡穆叫來的侍衛給弄下樹的。
簡穆說到做到, 把九皇子拎回了課室,當著所有學生的面,在九皇子的嚎哭以及他的貼身太監的哭求聲中, 在九皇子的小腿上抽了三鞭藤條。
九皇子在上書館上課兩年,鬧過的亂子不止一次, 見過的先生不下二十之數,被打卻是第一次,還是當著同窗的面被先生抽藤鞭!雖然他幾乎沒感覺到任何疼痛, 但這件事對於九皇子而言, 套用簡穆上輩子看過的一句流行語就是:傷害不大, 但侮辱性極強。
打都打完了, 九皇子也不嚎了,瞪著一雙沒有半分水跡的眼睛看著簡穆,突然抬起剛剛被打過的右腿,衝著簡穆就踹了過來。
九皇子突然發難,嚇得他的貼身太監驚聲尖叫, 簡穆揚眉,這孩子腿腳還挺快。簡穆從從容容地挪步轉身,躲過九皇子這一腳後, 探手扳過他的肩膀, 把他原地轉了個圈兒, 隨之順勢將人往那太監身前一推,九皇子就撞進了太監的懷裡。
太監這次真是要哭了,他被九皇子撞了個滿懷,踉蹌後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顧不得自己被撞得生疼的胸口, 一邊上下摸索著九皇子的胳膊腿兒, 一邊嘴裡不安地叫著“殿下”。
九皇子站穩身形,摸了摸被撞得有些酸的鼻子,一把推開太監,轉身就要找簡穆繼續算賬。
“咔嚓——”
簡穆雙手微一用力,那根被他用來教訓九皇子的直徑足有三指寬的藤鞭的手柄就被簡穆從中撅折了。
隨著這一聲脆響,課室內的竊竊語聲頓時一清,九皇子要衝向簡穆的腳步也頓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比剛剛還要圓。
簡穆自從來到上書館,對待其他先生均以晚輩自居,對待學生也是以說教為準,謙遜有禮之餘也給人留下了溫潤和善的文人印象,誰也沒想到那麼粗的手柄簡穆說撅就撅了啊。
簡穆的臉色沉下來,聲音冷肅:“九殿下,就算你是天皇貴胄,但有句話叫“尊師不論其貴賤貧富”,臣是遵聖人之命前來教授學問的,不是你的奴才可任由你打罵。”
“九皇子擾亂課堂、私自逃課,散學後抄寫“孔懷兄弟,同氣連枝”十遍,寫不完,午食就不用吃了。”
說完,簡穆就讓被他請來“觀刑”的太醫當場檢視了九皇子的腿。嗯,半個印子也沒有,而且看九皇子剛剛踹簡穆那利索勁兒,就知道簡穆根本沒用力氣,太醫按照簡穆的要求,留了醫案才拎著藥箱離開課室。
九皇子一時被簡穆的氣勢鎮住,沒再鬧騰,其他孩子也乖得不行,簡穆總算安安穩穩地上完了今日的課。
“哈哈哈。”王宇被簡穆的遭遇逗得笑個不停,“簡穆,我本來以為我天天頂著大太陽巡邏就夠苦了,沒想到你比我還慘吶。”
簡穆簡怡此時正在王宇家做客,王宇正好輪休,簡穆又難得不想做事,簡穆就在國子監散學後,和簡怡夫婦一同前來王家看望簡怡的小女婿。
小傢伙兒現在已經可以自行坐著,簡穆盤腿坐在絨毯上,和小傢伙兒你一下我一下地推球玩兒。
簡穆聽到王宇的笑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換了個話題:“先生來信了,吳穹透過了州試,最晚九月就會到京城,到時就住簡怡那裡,你注意輪休,到時咱們一起給他接風。”吳穹是吳先生的族侄,也是簡穆幾人曾經在吳秀才學館的同窗。
“放心吧。“王宇說完,又皺了皺眉,”揚州最近不太平,雖然先生離開官場許久,希望先生別遇到麻煩。“朝廷的訊息簡穆簡怡都不如王宇靈通,聞此言都抬起頭看他:“揚州怎麼了?”“李家和崔家打起來了,本來是李家兩個兄弟爭宗子之位,我聽我哥說,李家長房長子差點死了,都以為是次子乾的,不知道怎麼就查到崔家頭上去了,這不就鬧起來了。”
簡怡轉轉眼珠,問道:“上個月有邸報說揚州在鬧匪患,不會和他們兩家有關吧?”
王宇下意識地先看了一眼窗外,然後壓低聲音:“不然揚州這幾年風調雨順的哪兒來得匪?我哥說朝廷可能會順勢派兵去“剿-匪”。”
簡穆把王宇的話在腦中轉了一圈,驚訝地看向王宇:“王大哥的意思是,朝廷要趁機清一清揚州士族在江南道的勢力?”
王宇肯定地點點頭:“我哥是這麼說的。”反正王家的大本營不在江南,他們這次只管看熱鬧。
“偷雞不成蝕把米。”簡怡把話題重又轉回最初,“都是親兄弟,爭個甚麼勁兒。”
王宇卻很中立地評判道:“不說宗子之位代表的權利,就是家業,宗子一人就能繼承七成,李家長房嫡子就有三人,再加上四個庶子,你算算剩下那些人能分到多少?”就是王宇他們家,家業也是七三分,不過因為男孩子就王宏王宇二人,王宇一沒野心二不貪心,這才沒多少心理落差。
簡怡被王宇這話給堵得一時也找不到話來反駁,財產分配這事在簡家和別的家族是真不太一樣,放到簡家三房,區別更是大了,簡怡忍不住看了眼簡穆,有簡穆的叮囑,蘇氏的嫁妝是如何分配之事簡怡誰也沒說。
簡穆隨手將皮球推回給小傢伙,抬眼瞥王宇:“撇開兄弟情誼不論,只說宗子的位置也不是甚麼人都能坐得住的。”甚麼宗子能佔據多少家業,簡穆對待高位始終先看到的都是能力和責任,而非利益。不用觀史,只說今朝,往大了說,聖人的位子就是他從大哥手裡奪來的,往小了說,僅以王家為例,就算王宇是嫡長子,對比王宇和王宏本身的性格和能力,王家的政治資源最後還是會傾斜給王宏。
這回換王宇被簡穆堵得找不到話了,簡穆甚麼都好,就是太護短了,想到此處,王宇嚥了口氣,提醒簡穆:“簡穆,你罰九皇子就罷了,百孫院那麼多人,上面的人想知道甚麼事不可能不知道,你可別隨便為誰亂出頭。”
簡穆心中一暖,笑著應了。
簡穆理智上明白他只要做好先生的職責便可,但真正與人交往下來,不可能不產生感情,有了感情,自然會有所偏向。
其實,簡穆也不太喜歡性格過於懦弱的孩子,但是看著座墊底下那隻死耗子以及挑釁地看著他的九皇子時,簡穆仍然覺得,老老實實不聲不響的八皇子真是可愛多了。特別是,八皇子並不笨,還很用功——
儘管上書館並沒有相應的要求,簡穆謹慎起見,每日都會抽出半個時辰做工作日誌。除了每日講學的內容外,簡穆給班裡的16個孩子都建立了個人檔案,每個人的日常言行和作業成績都被他記錄在案。
一個月後,簡穆將成績表一拉,每個人的情況一目瞭然。
只說書一項,八皇子無論是作業還是每旬的小考,成績始終都是甲等。簡穆遵從他上輩子上小學的經歷,給包括八皇子在內的四人每人發了一朵絨花制的小紅花。
簡穆隨之公佈了一系列諸如旬考時得到甲中以上的成績等可以得到小紅花的條件,然後告訴在場的小朋友們,集齊十朵小紅花後,就可以到他這裡換取積木、拼圖、刀劍模型一類的玩具。
不用懷疑,這些孩子從出生起就沒一個逛過街市的,許多外面小孩子玩過的玩具,這些王子皇孫根本沒見過,更何況簡穆搗鼓出來的許多玩具,外面的孩子也沒玩過。
這個獎勵活動,簡穆只是作為初期鼓勵這些孩子努力學習並迅速建立起師生感情的一種手段,因為只要獎勵給出去了,沒拿到獎勵的孩子就可以找匠作坊的匠人直接模仿製作,簡穆想出的新奇玩具再多,也消耗不了多久。
但讓簡穆沒想到的是,孩子霸道起來,真是不份地位。
簡穆發現八皇子不對勁兒,是因為八皇子來課室時眼圈有些紅,簡穆並沒有第一時間問他發生了甚麼事,而是先上完了課,才攔住了要離開的八皇子。簡穆領著八皇子去了自己的值房,並讓他的貼身太監站在了院中,在簡穆看來,那個太監但凡盡力些,八皇子也不會以堂堂皇子之尊,還一直被欺負。
“八殿下,你今天上課一直在走神,是哪裡沒有聽懂嗎?還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臣把太醫叫來給你看看?”簡穆是懷疑孩子被欺負了。
八皇子雖然乖乖跟著簡穆來了,但面對簡穆的問話也只搖搖頭,依舊沉默不語。
簡穆無奈,無怪乎俗語中有“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說法,每個人的精力都有限,孩子自己不說,又有多少人會緊追不放呢?
簡穆只好換了個讓孩子高興的話題:“八殿下,你已經有九朵小紅花了,還有一朵就可以來兌換禮物了,你想好要甚麼了嗎?臣好提前準備。”
簡穆沒料到,自己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八皇子直接破防,眼淚開始撲朔朔地往外掉。
簡穆嚇了一跳,忙拿出手帕給他擦眼淚:“這是怎麼了?”
簡穆越擦,八皇子的眼淚流得越兇,簡穆嘆口氣,也不擦了,就看著他哭,直到孩子哭得直打嗝,簡穆一邊給他順背,一邊把自己的竹筒遞給他,讓他潤潤嗓子。
八皇子雙手捧著竹筒,喝了一大口水,半晌後才吭吭哧哧地叫簡穆:“先、先生。”
“嗯?”
“我的小紅花沒了。”
簡穆一愣:“沒了是甚麼意思?丟了?”
“我放在盒子裡了,我今天早上去看,裡面是空的。”
百孫院雖然是這些王子皇孫的集體宿舍,但其實每個人都有單獨的院子,院子裡僕人就有十來個,丟個把值錢的小玩意兒還可能是下人手腳不乾淨,但誰沒事兒會去拿只能換個玩具的絨花?又有誰可以隨便進到一個皇子的屋子?
簡穆眯著眼睛沒說話,他若不問,這事兒可能就這麼過去了……
簡穆一時也有些頭疼,他幹嘛要多嘴啊,可問都問了,也不能當甚麼都不知道。
簡穆想摸摸八皇子的腦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改為輕輕拍了拍八皇子的手臂:“沒事兒,那花只是一種象徵,臣這裡都有記錄,八殿下只要再得一朵小紅花,就能來兌換獎勵了。八殿下想好要甚麼了嗎?”
出乎簡穆的意料,八皇子看著軟軟糯糯的,竟然想要一把木刀。簡穆倒無所謂,他定製的刀都安全得很。
簡穆乾脆抽出一張宣紙,唰唰唰地畫了一把“青龍偃月刀”,還給八皇子講了講這刀的來歷,聽得小傢伙兒眼睛亮晶晶的,總算有了笑模樣。
送走了八皇子,簡穆按照以往的習慣,寫完了今天的工作日誌,但是沒有離開百孫院,而是拿了摺子,開始做季度總結。
簡穆沒有隻說八皇子的事,其實有過爭執打鬧的孩子也不僅僅是八皇子和九皇子,都是討人嫌的年紀,三皇子的次子和四皇子的長子在簡穆的課上互相丟墨錠,後者腦袋上直接被敲出一個大包。林林總總地,簡穆把每個孩子的情況都描述了一遍,當然也沒落下八皇子今日之事。簡穆把成績單附在了摺子最後,又挑出最好的幾份課業,最後一起打包交到了館長,鄭學士的手裡。
這事,在簡穆這裡就算完了。
至於其後八皇子身邊的下人大換血、六皇子與九皇子的生母楊妃被皇后訓斥、內侍省對簡穆的絨花鋪子的訂單的中止以及簡穆在年底時收到了皇帝獎賞的一幅名家字帖都是以後的事了。
作者有話說:
求評論,求收藏感謝在2022-08-03-2022-08-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