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景澤聽到簡穆的笑聲,從書案上抬起頭,越過內書房的窗格就看到了大娘被曬得紅撲撲的小臉兒和亮晶晶的眼睛,以及簡穆被陽光染上一環金色的後腦勺。
昭景澤招來下人:“去給他們支個紗棚。”
下人應諾,半刻鐘後紗棚沒支起來,下人先回來覆命:“侯爺,大小姐和簡郎君正在藉著器物的影子作畫,不讓支紗棚。”
昭景澤搖頭,也不知道簡穆為何畫個影子就能樂成那樣,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和大娘相處能笑得如此開懷的。
簡穆陪著昭大娘玩了一個上午,與昭景澤吃過午食休息片刻便想告辭。
“大娘上午玩兒累了,吃過午食後多半會小睡一會兒,你若無事便等她醒來再走吧。”
簡穆無可無不可:“那您幫我準備一隻炭筆、一張紙然後再借我一個人吧,我畫張肖像。”
簡穆現在每天都會畫兩到三張人物肖像,大多時候就是單純地畫,偶爾時間充裕,也會叫來別人給他描述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他則嘗試憑藉他人敘述畫出當事人。
目前來說,效果還十分之不理想,只是這種事也急不來,簡穆每一次都會讓何平記下自己的問題和對方的話,之後再和真人作對比,看看到底是哪裡的問題。
一回生二回熟,昭景澤雖然這次也坐在簡穆身邊看他作畫,簡穆的沉默卻心安理得很多。
不料昭景澤卻開口了:“你以後若無事,可過來找大娘玩兒,她難得有個笑模樣。”
簡穆聽了十分無語,雖然他覺得小白團子挺招人喜歡,但他又不是保姆。
“昭侯爺,和大娘相處很愉快,但是,我覺得有同齡的女娘陪她玩更有助於大娘的成長。”
“你也看到了,大娘不喜說話,我曾經請了幾家親戚的女娘過來,她完全不搭理人家。”昭景澤說到這裡也有些無奈,柳家的一個小孩兒還被大娘給氣哭過,雖然大娘甚麼都沒做,甚麼都沒說,那個小姑娘卻覺得大娘看不起她。
簡穆聽了倒也理解,如果沒有七、八歲的簡怡的“磨礪”,簡穆估計自己也沒有現在這種耐心。
簡穆手下不停,稍作猶豫便道:“好吧,我儘量,不過我空閒時候不多,若有怠慢還請昭侯爺見諒。”
“無妨。你總能弄出些不一樣的東西,大娘都很喜歡,你鋪子裡的絨花動物,她買了幾十只。”
簡穆笑起來:“原來大娘還是我的貴客,大娘生辰在哪個月?我讓匠人專門為她做一套十二生肖作生辰禮。”
昭景澤也不客氣,聽簡穆問了就答道:“十一月。”
說完,昭景澤又像是想起甚麼似地說:“你和你同窗做的那個筒車在江南道六個州已經完全普及開,工部下一步計劃是向劍南道推進。”
正在描繪鼻翼的筆尖一滑,筆下的線條和自己的預想有偏差,簡穆忍不住“嘖”了一下,用擦紙抹了一下才說:“那挺好的。”
之後,昭景澤便不再說話,簡穆也沉默著畫完了肖像,直到昭大娘過來正院,簡穆和她打了招呼才起身離開昭侯府。
在上一世,簡穆若知道誰背地裡調查自己,肯定暴跳如雷,如今,人家光明正大地告訴他“我把你查了個底兒掉”,他也只能點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理智上,簡穆還是可以理解昭景澤的,如果他讓一個15歲的不太熟悉的男性來陪自己只有七八歲的侄女也會先熟悉對方一把,只不過,這事落在自己身上,簡穆心裡就有些微妙了:特權階級了不起啊?呸!乾巴巴地罵了一句,簡穆才把此事拋到腦後。
月沉陽升,祖母一行來到京城已近一月,山上永安寺的講經會終於結束,山下百姓也開始忙著收集艾草、採割粽葉。
端午是大節,無論是百姓人家,還是朝廷皇室需要準備的物事極多:拜神祭祖、龍舟賽事、鍾馗大戲……
京城的人們像是要和天上豔陽比賽誰更熱情一樣,忙碌著、喜悅著。
端午三日假期,簡穆和簡怡卻無心參與任何活動,除了提前安排給親朋的端午節禮外,兩人在端午日隨著一家人祭奠過祖宗後就提出上山燒香,假期結束後再回來。
長輩們很體貼,大姑母親自為簡穆簡怡梳頭束髮後,就送了二人出門。
何平與何安先去清泉寺安排食宿,簡穆和簡怡則僱了輛馬車,讓車伕滿京城的轉悠。
車伕一開始以為二人剛剛來京城,就帶著他們去有了皇城看皇城牆,又去了曲江邊看龍舟,後來又帶著簡穆簡怡逛東、西二市,一路介紹各種好吃、好玩、好看的京城特產,簡穆覺得車伕很有當導遊的天分,聽得津津有味,簡怡卻是一路沉默。
午間陽光最烈的時候,簡穆帶著簡怡找了間客棧,休了個午覺,之後繼續坐著馬車亂逛。
車伕一時也沒想好還能帶著兩個郎君去哪裡,最好的地方他都去過了,不過走著走著,車伕想到了目的地——平康坊!
簡穆和簡怡來了京城快一年,對平康坊也是隻聞其名,如今來了,倒也有些新奇。
平康坊裡也正是熱鬧,萬馨樓與花滿閣的女娘們正在獻藝。
一丈紅臺,兩端各設一鼓,此刻兩位女娘正分別在鼓上舞衫回袖、輕步曼躍,紅衣執傘,青衣轉扇,一柔媚、一輕盈,真叫人不知將眼睛放在哪邊才好!
臺邊五丈內人頭攢動,簡穆和簡怡是直接站在車轅上看的,根本無法上前。
看完一舞,簡穆和簡怡正準備離開,就被人給叫住了,低頭一看竟然是顧銘身邊那個淡定非常的小廝。
“我家少爺正在萬馨樓三樓的包廂,看到兩位郎君,就叫小人過來請您二位過去一敘。”
簡穆看向簡怡,簡怡無所謂,於是兩個人就跟著那下人去了萬馨樓。
萬馨樓足有四層,結構是類似土樓的兩環同心樓,樓內輕紗曼曼,行於其中的郎君與女娘們大方地親暱著,直白又自然,並不讓人厭惡。
顧銘所在的包廂可以清晰觀望樓下高臺的全景,視野非常好。除了顧銘,還有三個人,當然,每人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娘,不提女娘們,那三個郎君簡穆簡怡都見過,未用介紹,互相點頭致意便算招呼過了。
顧銘讓下人把簡穆簡怡請過來,說話卻還是一貫風格,開口就是:“你們不讓王宇來,怎麼自己倒來了?”
包間擺著冰盆,燃著薰香,條件可比馬車和樓外的街道好多了,簡穆也不客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就坐下來:“我說我們碰巧路過,你信嗎?”
顧銘還是信的,因為他也看見簡穆和簡怡看了半支舞就轉身回馬車的情景了:“信,就你那摳門的樣子,也不像是能來萬馨樓的。”
“哈哈哈。”笑罷,簡穆也不再說話,而是和簡怡湊在一起,趴在窗邊去看錶演,此時,舞臺正中的兩位女娘已經換人,一人彈琴,一人唱歌。
一曲唱罷,叫好聲不斷,包廂裡的一人直接拿了筆墨開始為那位歌姬作詩。
還有一人對著旁邊的女娘說:“送十枝花給她。”那女娘笑著下去吩咐。
不一會兒,簡穆就看到有人撒了十枝紫色菖蒲在那歌姬腳邊,並向包廂這邊指了指。
那歌姬對著這邊遙遙一禮,體態婀娜,情態嬌媚。
簡穆好奇地問:“多少文一朵?”
顧銘翻了個白眼:“土包子。”
顧銘身邊的女娘看了一眼顧銘,給土包子.簡穆解答:“回郎君的話,一枝一兩銀。”
簡穆迅速按照如今的物價計算了一下,震驚:打賞一枝花差不多就是打賞一個火箭了,還有富裕,真是群敗家子啊!
簡怡拉過簡穆的手,在他手心劃字:敗家子。
簡穆笑起來:“心有靈犀,一字不差。”
簡怡微微一笑,繼續看樓下表演。
人和人相處有時候很奇妙,比如簡穆簡怡明明和顧銘不算熟,但是在這個包間裡待了半個時辰,偶爾拌兩句嘴,簡怡的心情卻好了一些,簡穆也跟著舒服了不少。
離開前,簡穆對顧銘道謝:“今日多謝你款待,明日我派人給你送盒水晶粽子,希望你別嫌棄。”端午節的時候,只有關係不錯的同窗才會互相贈送禮物,粽子是最常見的節禮之一。
比起簡怡,簡穆面對顧銘時態度要好很多,但是顧銘一直覺得那種“好”很虛,沒到虛偽的程度,但就是不如簡怡“真”。
此刻,顧銘才第一次感覺到簡穆的“真”,心裡有種微妙的被認同感,顧銘撇撇嘴:“我甚麼粽子沒吃過。”
簡穆笑笑,行禮告辭。
當簡穆和簡怡到達清泉寺時已是酉時,兩個人在觀音殿給母親上香後,就回了寮房。
寮房無床,只有一張大炕,睡兩個成年人綽綽有餘,因此簡穆和簡怡並未分屋,吃完素齋,簡單洗漱後就熄燈躺去了炕上。
因為還沒到平日睡覺的時辰,簡穆也只是閉目養神,甚麼時候睡過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朦朦朧朧間,感覺有人在推自己,簡穆睡覺不重,很快就清醒過來,伸手揉了揉眼睛:“怎麼了?”
簡怡的聲音完全不是簡穆那種剛剛睡醒的含混,聲音清晰:“哥,過子時了。”
“嗯,生辰快樂。”
“哥,今天咱倆滿15了。”
簡穆坐起身,抹黑找到火摺子,點燃了炕邊的燭臺:“是啊,你就為了慶祝這一刻,一直堅持到現在都不睡覺?”
燭光搖曳,在兄弟二人的面容上都蒙上了一層陰影,簡怡的眼睛卻很亮:“哥,你答應我15歲時,就告訴我爹為甚麼不喜歡咱們的。”
簡怡提起來,簡穆才想起,這是他九歲那年答應簡怡的:“簡怡,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大人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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