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穆和大姑母談過這次話後,深刻反省了幾天,自己前不久才教訓了兩個在自己面前耍小聰明的畫師,轉臉就以同樣的方式被大姑母給教訓了,自己真是“丈八燈臺,照得見人家,照不見自己”。
不過,這次犯蠢也不是全無收穫,簡穆甚至有一絲可恥的慶幸——能和一個可靠的人分享“秘密”,他心中輕鬆不少。
拋去種種紛雜,簡穆對學業和畫技也更加用心,他距離22歲也不過只有七年,他需要儘可能地為自己新增籌碼。
簡穆內心波瀾起伏卻未在生活中留下任何一痕漣漪,每日作息未變,仍然在距離上課前的一刻鐘踏入太學乙四班的課室內。
要說太學乙四班與丙四班有甚麼區別,經過這些日子的觀察,簡穆發現乙四班的人更關注政事,就連每日課前的八卦也多是圍繞各種詔令而起。
今日的話題中心就是汴州蝗災——汴州距離京城說近不近,說遠還真不算遠。
簡穆大驚,他可是見過影片的,那種鋪天蓋地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場景即使隔著螢幕也讓人不寒而慄。
簡穆問簡怡:“你和趙晨最近常去郊外農田,可有甚麼不尋常的?”
簡怡搖頭:“沒感覺,我們的地還沒開始播種呢,蝗蟲來了也沒得吃。”
簡穆鬆口氣,又皺起眉,也不知道汴州蝗災如何?不過簡穆再一轉念,祖父沒提起這件事,想來應該也不會很嚴重,不然就不該只有國子監學生關注,風言風語早該吹遍滿京城了。
今日講學的博士果然也提到了蝗蟲,不過博士的重點不在於如何治理蝗災,而是以蝗災為引,訴說官員無德引起的惡劣後果。
簡穆雙眼無神地聽著博士引經據典,為他們講解面臨“天罰”時,官員、百姓該如何反省懺悔,祭祀儀式中又有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簡穆真是強忍著摔筆的衝動,才精簡著又精簡地記下了筆記。
想來也有人如簡穆這般不耐,舉手後向博士提問:“先生,祭祀後,官員該做些甚麼來挽回蝗災的損失?”
也有人問:“先生,《小雅》言“秉畀炎火”,此法果真可行?”
講學博士雖然主講禮教,但是也不阻止學生們討論,因此大家的樓漸漸歪到蝗災本身這件事上。
一名親眼見過蝗災的學生談起父親組織當地百姓治理蟲害時的事:“百姓以十人為一隊,挖坑燃起篝火,待到蝗蟲被燻死就坑掩埋。”
另外一名學生聽了直接反駁:“一蟲雖死百蟲來,滅蝗勞民傷財,且收效甚微,人力不能勝天,不可為。正如先生所言,與其事後諸葛,不如加強對百官的糾察,規範德行以防天災。”
“若如你這般想,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糧食被蝗蟲吃完,那當地百姓的生計如何來?”
簡怡的農課沒白上,舉手道:“可以鼓勵百姓種豆子,《齊民要術》上還記載了多種糧食,書上說蝗蟲不喜食豆苗。而且,大旱後易有蝗災,我認為興修水利比較重要,所以我覺得,鄭明說規範官員德行也說得通,水利農耕本也是一地長官的重要職責。”
簡穆想起常被網友提起的“鴨子大軍”,也舉手說:“蝗蟲不多時可以讓鴨子去吃,這樣就能節省一部分人力。”
還有完全沒見過螞蚱的學生提問:“傳說蝗蟲飛入海會化為魚蝦,蝗蟲長得像魚還是像蝦?”
這個簡穆有發言權,回道:“這是說蝗蟲味道鮮美猶如魚蝦,不是說外型的。”
提問的學生以及其他人:只有簡怡好奇地問簡穆:“哥,蝗蟲好吃嗎?”
簡穆回憶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油炸應該很好吃。”
有聽不下去的學生駁斥簡穆:“蝗災乃天罰,蝗蟲乃天蟲,你怎能……不僅毫無敬畏之心,還竟想著吃!”
簡穆還沒說話,簡怡直接開口把人給堵了回去:“為甚麼不能吃?古人曾經不理解蛇毒為何物便將蛇敬為天神,不僅不允許有人打蛇,甚至以牲畜、活人為祭品進行祭祀。如今又是如何,你見到一條蛇會跪拜嗎?別說跪拜了,百味樓的蛇羹味道不錯是吧?”
說完,簡怡又疑惑起來,問最開始講述滅蝗之事的學生:“為甚麼不把蝗蟲用作糧食,反而就地掩埋了?”
那學生被問得也是愣怔,片刻後搖搖頭:“不知。”
一堂課就這麼鬧哄哄地過去。
散學後,簡穆遇到了顧銘,這傢伙也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簡穆的“蝗蟲味美”的言論,對著簡穆挑釁:“我要是給你弄來一袋子蝗蟲,你可敢當眾吃下去。”
簡穆一時間竟然有點兒期待,承諾道:“當然要料理過的,如果你能再給我弄一些蠶蛹過來,我就答應分一點給你。”
顧銘:也不知道顧銘是覺得簡穆再強辯,還是真就閒得哪兒都疼,兩天後真給簡穆弄來了一籠螞蚱,大概也知道這玩意兒不好帶進監內,顧銘讓自己的小廝一大早就站在國子監門口等著簡穆簡怡。
簡穆看那一籠子螞蚱,少說也得有五六十隻,還都是活著的,沒忍住對那小廝說道:“我對你們郎君刮目相看了,言出必行,顧家家風果真不俗。”
那個小廝十分淡定地表示,之後會向自家少爺轉達的。
何平比較不淡定,平舉著手臂,一臉嫌棄地拎著螞蚱籠子:“少爺,您真要吃啊?”
“自然。不過得先養兩天,別喂東西。”
油炸螞蚱很好做,將螞蚱用沸水燙了,去掉翅膀和頭再下鍋炸個兩三分鐘就行,不過簡穆只讓劉嬸子做完油炸前的步驟,油炸的步驟要去國子監的食堂完成。
為了這盤菜,簡穆不僅給劉嬸子包了個紅包,還賄賂了國子監幫廚二十文。
喜歡湊熱鬧的人真不少,不僅簡穆班裡的人,顧銘班裡的人也來了幾個,就為了看簡穆吃蟲子。
簡穆看著那一小盤泛著油光、色澤金黃的螞蚱就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輕蘸調料後放入口中。牙齒稍微用力,便傳來酥脆斷裂之聲:“火候不錯!”
簡穆隨即又夾了一隻,如法炮製地蘸好調料,遞到簡怡嘴邊:“嚐嚐!”
簡怡吃了,眼睛一亮:“好吃!”
顧銘一臉嫌棄又好奇,王宇也跟來了,看見簡怡的樣子就也想試試,但是油炸螞蚱的“色”實在減分……
簡怡也取了一雙筷子,夾了兩隻就自己吃起來,王宇這下又著急了,簡穆一共才帶來二十多隻!
王宇閉著眼睛塞了一隻,咀嚼兩下後睜開眼睛,一臉驚奇地看著簡穆:“真挺好吃的啊!”
簡穆得意:“是吧?不過也有劉嬸子的功勞,這蘸料配的不錯。”
雖然來看熱鬧的人聽到幾人評價有些意動,但最終也只有顧銘和簡穆班上的一個人各自搶了一隻吃了——沒辦法,簡怡吃得太快了。
顧銘吃完也有些驚訝,然後就看著簡穆:“我給你的至少有五十隻,其他的呢?”
“當然是留著我和簡怡自己吃啊。”
顧銘頓覺無趣:“沒見過比你更小氣的了。”
簡穆提醒一句:“有人吃不了昆蟲,特別是那些吃魚蝦也會不適的人,吃了會嘔吐的,你要是想自己弄些來吃,可要注意,過猶不及,就算吃也別吃太多。”
顧銘覺得簡穆這話特別沒有說服力,剛剛就他們兄弟兩個吃得多!
一旬後,當簡穆聽說百味樓推出了“油炸螞蚱”這道菜時不禁感嘆,怪不得百味樓從本朝開國起就長盛不衰呢,人家這市場嗅覺也沒誰了。
不過那是後話,此時的簡穆正坐在昭侯府的正院中和昭大娘一起玩影子塗鴉——為昭大娘送畫的次日,簡穆就收到了昭侯府的帖子,邀請他旬休時去侯府做客。
說是做客,但是簡穆感覺自己就是被叫來陪昭大娘“玩兒”的,一個15歲的監生能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玩兒甚麼呢?
玩“影子塗鴉”是簡穆被昭大娘帶去參觀她的“遊戲室”時受到的啟發——昭大娘竟然有一座半人高的琉璃屋,裡面有榻、有凳、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盆景,精緻又奢豪,但是這些都不是昭大娘要給簡穆看得,昭大娘的眼睛甚至都沒在琉璃屋上停留。
那座琉璃屋被擺放在窗邊一條原木清漆的几案上,窗格撐開後,整個琉璃屋在陽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並且會在几案上映出一片七彩光斑,昭大娘就是帶著簡穆去看這片光斑的。
簡穆忍不住對昭大娘伸出大拇指:小孩子的價值觀總令人驚歎。
昭大娘沉默依舊,就盯著簡穆的拇指看,簡穆勾了勾拇指,解釋說:“這是一種手勢,意思是“你很厲害,我很歎服”。”
昭大娘也伸出拇指,學著簡穆的樣子勾了勾,然後就笑了,右側頰邊出現一個小梨渦,特別萌。
昭大娘的使女將昭大娘玩具屋裡除了那座琉璃屋外所有的琉璃擺件都搬去了昭景澤的正院,正院擺了矮桌,簡穆在上面撲了一張三尺全開的宣紙,然後將琉璃擺件放在上面。
之後,根據擺件映在紙上的影子的形狀,填上幾筆,就形成一副新的畫作。
明明是一枝琉璃花束,簡穆在其影子上添上一隻眼睛,又沿著影子勾勒幾筆,一隻展翅的紅羽金尾的大鳥便躍然紙上。
昭大娘的眼神由疑惑到驚喜也不過一瞬,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簡穆,握成小拳頭的小胖手舉到簡穆眼前,拇指唰地一下立起來,給簡穆點了個贊,簡穆大笑。
作者有話說:
沒有存稿了,好痛苦;
求評論,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