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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1990·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幸好,去往程家村的路是條通衢,顧弈硬著頭皮打了四個拐,沿途循聲,在喜慶的喧鬧聲中摸了個正著,拐到了青豆家。

 天擦黑,筵席處亮堂堂的,換作從來沒來過的人,估計也能開到這裡。

 青豆下車臉臭烘烘的。

 青梔迎了上來,問青豆怎麼這麼晚才來,剛剛她同學來家裡看她的漂亮姐姐,沒見到人,很失望呢。

 “是啊,怎麼這麼晚才來?”青豆朝身後來人說。

 顧弈摸摸鼻子,沒有搭腔。

 牆上的掛鐘顯示七點一刻。程家門庭不夠,搭臺搭到了隔壁人家。順一排燈火望過去,七八張桌子塑膠桌布飄揚,長凳橫斜,空盤子被舔過似的,增增亮的。

 是土匪掃蕩過的悽零村落。甚麼也不剩了。有十幾個老鄉還意猶未盡,喝著老酒吹著牛b。估計知道酒不好帶走,是以決定灌進肚裡兜著走。

 至於菜,算虎子同學有良心,在素素指揮部的部署下,他從筷子縫裡漏了碗菜餚,幾個鵪鶉蛋、蘑菇冬筍肉片裡的筍、紅燒滷鴨裡的鴨脖子、糖醋魚裡的魚尾巴......

 吳會萍正在收桌子,房裡擺了三桌,現在得趕緊收拾地方騰出空間,要給新人住。

 素素幹青豆的活兒,清點禮服攝影的東西,見青豆出現,大拍她一記屁股,“我以為你今天住鎮上呢。”

 “哪兒啊。”

 青豆看了眼身後,還是把夾了菜的碗給了陳師傅。四個大米缸裡只盛出一兩飯,湊上桌上剩的八寶飯,勉強能吃吃飽。青豆都給了陳師傅。

 她和顧弈分食一盆冷掉的酒釀小圓子和一大碗糖水菠蘿。

 陳師傅一個勁兒誇顧弈:“全國總人口只有不到百分之二的孩子能夠進入高中以上的學校學習,小夥子不錯的,第一次開車開成這樣很不錯了,今年高考是吧,考完了來跟我學車。”

 青豆一口一坨冷硬圓子,心想,再厲害還不是耽誤了吃飯。

 虎子爸和青豆家親戚聊成一片,自稱是c老九,逗得大夥樂呵呵。他們沒見過這樣的機關單位人員,還以為都高高在上不理人呢。又新奇又親近,馬屁不迭。

 家屬院就來了王乾一個,倒是一幫受過青松恩惠的小孩都來捧場了,朱洋洋作為大學生也鼎力擔當臺柱子,接受鄉親觀賞,並且喝了人生第一口小酒。

 主角程青松被灌得雙腿打顫,已經倒在了床上。

 馮蓉蓉換了套娃娃領的新人服,頭上箍了個誇張的紅髮箍,兩鬢垂幾縷髮絲,與飽滿紅唇相映,美得不可方物。

 紅色當真襯人。青豆看直了眼睛,衝素素說,“新娘子好美。”

 “你以後更漂亮。”素素掐她臉,“你以後是大學生,肯定嫁的很好,排場只會更大。”

 素素忙活半天,熱得慌,脫下外頭那件白色羊毛衫,直接系在了腰間。

 青豆為素素的瀟灑動作震驚。今天她格外漂亮。青豆湊近一看,發現她眼皮上抹上了時髦的藍粉色眼影:“哇,好漂亮啊。”像一對兒花蝴蝶。

 素素眨眨眼:“我讓蓉蓉姐的影樓化妝師給我弄的。”

 “唔。”青豆想也不敢想。兩條小辮兒是她能負荷的全部打扮了,再多就要捱罵了。

 馮蓉蓉想給青松擦把臉。他吐了好幾回,中午就吃不消了,馮世鵬這個不要臉的,平時沒一句好話,到了酒桌上一個勁奉承青松,讓他不好推拒。那架勢,好像要把青松灌死在酒桌,當場給妹夫收屍。

 她心疼他,拎起牡丹花熱水瓶倒了熱水,摸了摸太燙了,只得不熟練地跑去井邊打井水。

 井口溼滑,有厚苔,青豆怕她穿高跟再滑了,剛要上前幫忙,便看到夜色中,蓉蓉姐姐馮珊珊使了個眼色,示意蓉蓉別動手。

 馮珊珊對著堂屋大喊一聲:“阿姨,這井水怎麼弄啊。我們這也沒弄過。”

 吳會萍放下手中的東西,忙趕來:“啊?哦哦哦,你別弄了,身上別弄髒了,我來打。”

 程家是口老木井,幾塊木頭包著井邊,看著是挺嚇人的。村裡一直有掉下井去摔死人的傳說。小時候二哥調皮,會把青豆抱到井邊,威脅再哭就把你丟下去。這時候要是大哥在,都不會允許他玩妹妹。

 後來井上就多了塊木蓋子。青豆不確定現在上面那塊還是不是當年大哥隨手做的,也許已經換了吧。

 井邊有個結轆纏著圈粗繩,繩頭拴著一個鐵環,只要搖下結轆,鐵環上的桶便會倒扣下去,繩子承重後繃直。接著,臂力小的可以正轉鈷轆,臂力大的直接抓緊繩子把裝滿水的桶拎上來。沒有甚麼技術含量,但確實不適合馮蓉蓉做。

 青豆想幫娘打井水,被素素拉住了。

 蓉蓉不好意思,站井邊拿眼神學了一遍,小聲說了句謝謝媽,轉身抄起一瓢冷水混進燙水,給青松擦臉去了。

 桑塔納啟動,車燈照破漆黑的石子路,一波一波往鎮上送客。馮家就來了媽媽、哥哥和姐姐,她爸和叔伯輩的都在“忙”大生意,趕不過來鄉下。她這婚結得有些孤單。

 這裡於她很陌生,水磨瓷磚顏色半青不灰,孤零零的燈泡外罩著圈乳白色的燈罩,映得一室半亮不亮。床硬邦邦的,被子味道怪怪的,皂香夾著黴味,半香不香的。

 親戚被安排住在鎮上的招待所裡,明天還來吃一天酒。

 她聽媽媽在門口打了聲招呼,聽車嗡嗡發動,逐漸遠去,感到不真實。像躺在一個不美也不壞的夢裡。這裡不屬於她,她只是誤闖了進來。

 但這一切都不妨礙她窩進青松懷裡的幸福。

 像感知到她的不安,醉得不省人事的青松張開雙臂,把她摟進了懷裡,低喃了句:“蓉蓉......唔......”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在呢。”

 窗玻上貼著紅通通的囍字,新人躺在鴛鴦被上,暈乎乎跌進幸福。

 -

 老遠趕來的人不少,虎子和六子張羅捱得住冷的直接坐北京130。大家也困了,趕緊要回去,車子迅速拉了一車鄉親各回各家。

 青豆走到井邊,翻開那塊木井蓋,借微光,看清了背面的字。

 那是她寫的第一個字。不記得哪一年了,三歲還是四歲?當時沒有多餘使用的紙筆,她跟著大哥拿刀刻了一個“大”。現在這個字裡嵌滿了苔垢,要不是親自寫過,都不會有人發現。

 顧弈蹲下身來,沒說話,跟隨她的目光,念出了那個字:“大。”

 “這是我寫的第一個字。”青豆指尖順紋路摩挲,不捨得挪開。

 他頗為認可地嘖了一聲,“嗯,看得出是第一個字。”

 說完,肩上捱了記掐。

 素素推開窗戶,叫青豆,“豆子,水燒好了,來呀。”

 “好的!”應完,她還蹲著。

 顧弈問:“燒水乾嘛?”

 “泡腳,腳疼。”

 他起身,走出兩步青豆還蹲在井邊,“起來啊。”

 “起不來!”

 “怎麼了?”

 “腳疼......”

 顧弈無奈,一把將她拉起。

 吳會萍正在送客,想拉青豆一起,問她幹嘛呢?

 青豆說腳疼要燙腳。吳會萍怪她嬌氣,爬個山就腳疼,誰家養的千金小姐。往常二哥會在旁邊搭腔,我養的,可今兒二哥在洞房花燭。青豆扁嘴,心裡空落落的。

 吳會萍手腳快,把困得搖晃還要玩的青梔塞到床上,轉身便給青豆打了盆洗腳水。

 不怪青豆腳疼,腳底確實磨了幾個泡。吳會萍說要泡完給她剪了,這樣好得快。

 虎子開始點第二波上車的人,點到顧弈,問他現在回城裡還是等會回。顧弈說:“先讓他們走吧。我不急。”

 “行。”虎子走出兩步又回頭,湊近大花搪瓷腳盆,盯著青豆的腳發出感慨,“原來扁平足是這樣的。”

 青豆垂目,朝那個叫足弓的地方比劃,“你們這裡應該是有個圓弧,凹進去的。這樣走路省力不費勁。”

 素素立刻脫了襪子,“你別說,我腳也經常疼,我看看我呢。”

 虎子左腳往右腳腳後跟一踩,臭鞋子一撂,手撐著門:“我也看看。”

 “咦!王虎!臭死了!”青豆嫌棄。

 素素皺著眉頭大笑:“也沒點自知之明,幾個月沒洗腳的人。”

 他狡辯:“哪有幾個月,我上禮拜才洗的!”

 “咦!”青豆捏著鼻子,“啊!我要吐了。”

 說話間,濃郁的腳臭瀰漫,虎子臉色一變,估計也聞見了,開始往青豆和素素身上栽贓,“也有你們的份。”

 素素拎起襪子,朝虎子丟:“臭不要臉。”

 顧弈沒動,青豆瞥他一眼:“你盯著我腳幹嘛?”

 熱水裡,她的腳燙成一雙深粉色的豬蹄。顧弈說:“你有一點足弓。”

 “真的嗎?”青豆翹起腳,繃繃腳背,借那難得盛開的蓮花燈亮光,仔細觀察,“好像有一點哎。”

 “嗯。”他伸出指尖,隔空劃了個微微的弧度,“但確實近似扁平足。”

 虎子又湊近,鼻尖都快貼上青豆的腳了,“比我的平。”

 素素跳著腳撿襪子,五指一併,蒙上虎子的眼睛,“你別離姑娘的腳這麼近,女孩子的腳不能給別人看的。”

 “又不是外人。”虎子翹起嘴角,頗為享受地浸在素素的五指山下,“況且,都說好了,以後青豆是我媳婦,我提前看看媳婦的腳不行嗎?”

 素素:“那是小學的青豆答應你的吧,現在青豆是高中生了。”她皺起一側眼尾,“家裡沒鏡子,也撒泡尿照照。”

 虎子:“嘿!程青豆!告訴她!你是不是我媳婦。”

 四目相對,虎子噙著不懷好意的笑意,挑眉示意青豆快點拱火。青豆悲哀地看著虎子,覺得好幼稚,好白痴,活該他看起來只配給羅素素提鞋,遂沒理他。

 她翻了個白眼,大喊:“媽!”

 吳會萍在裡屋弄青梔,揚聲:“咋麼了?”

 “我要擦腳布。”

 “不是給你了嗎!”

 東西亂七八糟的,紅木椅子上全是鞭炮糖果,青豆左右看看,正在找呢,下一秒,顧弈從屁股底下抽出塊硬邦邦剌手的布,“是這個?”

 青豆一喜,伸手要拿,沒想到顧弈抽走,轉手遞給了虎子:“喏,給你個表現機會吧,替你媳婦擦擦腳。”

 虎子一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青豆急紅了臉,好氣又好笑,“誰是他媳婦,他自作多情呢。”

 素素笑得捧腹,差點沒站穩,踉蹌地找到支點,朝顧弈比了個手指:“快點啊,虎子,給你媳婦擦擦腳。”

 虎子僵住,“這......我怎麼好......”

 “名聲都給你霍霍光了,連腳都不擦?”顧弈似笑非笑,把擦腳布塞進虎子手裡,“□□說了,‘女子有辦事之權,開會之權,講話之權’。怎麼?都是你媳婦了,不能被擦個腳嗎?搞甚麼大男子主義?”

 “就是就是!”素素用話術綁架虎子,“天天佔青豆便宜,我們青豆要佔回來!”

 見他不動,素素繼續起鬨架秧子:“訂個貨還要給訂金呢,訂個媳婦不收你彩禮,那就拿點誠意出來,先擦個腳吧。”

 青豆與虎子再次對上目光,兩人都有一種就義的決然。

 就在遲疑間,車碾聲解救了虎子。刺目的光闖進只亮了一盞燈泡的空心場地。

 虎子把擦腳布丟到青豆懷裡,襪子都來不及穿,踩著鞋往外跑,揚聲張羅起來:“六子哥,走了,別喝了,車來了。”

 青豆這邊松下口氣,素素那邊還興頭上。

 她在學校學了堆壞毛病,搞男女關係就是其一,不能明目張膽搞,偷偷摸摸的曖昧她是一把好手。

 狐狸般上揚的眼睛閃過一道精光。

 素素拽過青豆正要擦腳的擦腳布,搖頭晃腦對著顧弈:“現在我們擊鼓傳花,哦,不對,拋繡球,誰接到這塊布給青豆擦腳,就把她許給誰做媳婦。”

 哪有誰啊?堂屋就三人。

 你我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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