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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990·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從這個距離望過去,據老相識的瞭解,顧弈知道,程青豆生氣了。

 只是,她的發怒在顧弈看來毫無威脅。

 多褶的眼皮、深陷的酒窩以及玲瓏的個頭讓她天然沒有兇相。

 顧弈眼裡,她發怒的時候就像只齜出尖牙,喉嚨呼呼兇喚,虛張聲勢的炸毛三花貓兒。

 顧弈從棵弱不禁風的枯樹後閃身,抱著手臂,流裡流氣地朝她吹了聲口哨。

 她背繃得直直的,兩拳緊攥身側,胸口氣得一起一伏。

 程青豆在心裡罵了他三百遍王八蛋,臭流氓,兩片薄嘴瓣子氣得打顫,說出口的話又沒啥威懾力:“你怎麼來了?”

 “來吃席。”

 他說的是理直氣壯,青豆不好反駁,畢竟是自己家的事兒,只能問,“那怎麼到這兒來了?”不應該在程家村嗎?

 “青松哥讓我來接你。”

 “真的嗎!”青豆剛邁出兩步,疼得倒抽一口氣。但她還是蹦了過去。小孩兒似的傻笑,“我二哥真好!”有了嫂子還記得疼她。

 話正說著,車子來了。

 這裡地廣人稀,甚麼聲音都聽得清楚,輪胎和石子摩擦出嘎吱嘎吱的響動,車門吱呀吱呀開啟,售票的阿姨不耐煩地探出車窗,兩眼一眯,用經驗判斷他們上不上車。

 青豆最怕不乘車的時候,售票這樣看她。

 等車開走青豆才鬆了口氣,催顧弈,“快走,趕不上吃酒了。”又問,“唉?就你來了?虎子呢?”說罷,四下張望,找起虎子來。

 別提王虎那臭小子了。虎子本對汽車好奇,臉恨不得貼在車軲轆上看紋路,可一算來去時間,趕不上熱乎的酒菜,權衡利弊下,他選擇了吃酒。

 顧弈問:“怎麼?不想我來?”

 她表情遺憾:“沒......我就想著人多好玩。”是的,就是不想。顧弈和虎子,還是和虎子在一塊好玩些。

 “程青豆!”

 “啊?”青豆仰起臉。

 算了。顧弈換了副語氣,“你腳怎麼了?”

 “腳疼!”

 “腳怎麼疼了?”

 “爬山爬的。”

 “還走得動嗎?”

 “那當然!”

 “真的?”

 “真的。”

 話音一落,顧弈抬腿就走,步子還不小。青豆咬牙跟上,幾步之後他小跑起來。

 青豆:“你這是在走,還是在跑?”

 他欠扁地說道:“很快嗎?正常步速。”

 也許她太久沒有與他同行了。高中雖在同一所學校,高一和高三也就是前後兩棟樓,距離很近,但他們很遙遠。

 青豆一直以為顧弈會是很受歡迎的男生,以他的家世成績外貌不至於沒有女生問津,沒料稍作打聽,才知道女生都很怕他。原因竟是:顧弈很兇。

 青豆疑惑,很兇嗎?

 現在看起來,兇倒是一般,但是毛病確實不少。

 青豆實在追不上了,扯開嗓子,“那你慢點。”

 他又走了兩步才停下,肩膀沒動,腦袋像個鬆動的螺母,突然一歪,沒回頭,“走不動了?”

 說實話,腳確實疼,這會停下來,還有個小錘從地底下鑿她腳底板。但青豆說:“還好,”又問,“車在哪兒了?”

 “北邊兒。”

 原來那輛鋥亮的黑車是她家的。就說呢,小鎮子一天哪兒那麼多桑塔納。

 “人多嗎?”他放慢了腳步。

 “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都來了。”她吹牛呢。

 顧弈彷彿信了:“不愧是遠近聞名的程家。”

 青豆知他是諷刺,“蠻荒村民,比不得二代城鎮居民。”

 又走了幾米,顧弈瞥了眼她的腳,問她走得動嗎?

 走不動不也得走嘛。青豆:“走得動。”

 “要背嗎?”

 青豆想也沒想,“不要!”答完又覺得彆扭,疑惑地盯著他的背影,“你今兒怎麼這麼好?”竟要揹她?

 顧弈牽起嘴角:“客氣客氣的。當真了?”

 青豆扁嘴,不理他。

 這路真的挺長。來時沒覺得這兩公里有這麼累,走起來怎麼也沒個盡頭。

 她嘆了口氣,前面的人隨即停下了腳步。

 顧弈躬下身,頗為苦惱地在她前頭紮了個馬步,“上來吧。”

 青豆擺手,不要。他說上來,青豆說不要。三推四讓後,天更黑了。青豆只得識時務,腳尖一踮,跳上了他的背。

 溫暖向顧弈撲來,好像要把他推進黃土地裡。他的第一步走得有些踉蹌,等青豆手搭上肩膀,他迅速穩住重心,快步往前走。背上的青豆輕如無物。他問她:“你都吃甚麼,為甚麼這麼輕?”

 “我有八十多斤的。”

 他牢著她的大腿掂了掂分量:“八十一?”

 青豆心裡一驚,不想讓他得逞,於是道:“不止,八十五六。”

 顧弈皺眉:“怎麼背起來還沒袋米重?”

 她不想繼續嬌小的話題,趴在他背上,沒話找話:“為甚麼學校的女生都怕你?”

 “有嗎?”

 “女同志們都說你很兇!”青豆把背後的壞話轉達給他,“你都怎麼兇人家了?”

 顧弈想了想:“沒......”

 “切。又不是一個人這樣說。素素說,你大概是喜歡人家,你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對女孩子表現出太多漠然和兇悍,都劃作喜歡。”

 “是嗎?”顧弈忍俊不禁,“按照這個說法,那我目前兇得最厲害的姑娘......”他腳步一頓,將她往上一掂,神神秘秘壓低音量,“你猜是誰?”

 青豆凝視遠方飛揚沙塵,明白過來,生氣地掐他:“我就說你對我兇!你真的是......流氓!流氓!”

 青豆立馬想到顧弈對她的不耐煩。

 顧弈吃到痛,加快步速,飛奔起來。

 青豆耳邊的碎髮逆風飄揚。顛簸中,她下意識箍住顧弈脖子,一度懷疑他報復地想要把自己當袋米丟出去。

 好在,桑塔納已由遙遠的小黑點越來越大。

 開車的師傅姓陳,是汽車零配件廠專門配的司機,但他從南城來,不識得這鄉下的路。

 今日辦婚禮,能認路的都在幫忙,沒事幹的只有顧弈勉強認識路。

 顧弈來過南弁山一次,又記得青豆說過,從程家村到南弁山是一條筆直不抹彎的路。同青松複述完這段描述,顧弈便被允許來接青豆了。

 陳師傅心大,回答完顧弈關於車檔位和儀表盤的問題,聊了兩句,聽說他在村裡和外公開過拖拉機,陳師傅當即放手,坐在了副駕,把車子給他開了。

 顧弈膽子夠大,頭一回摸車很穩,一路順溜到山腳,就是停車耽誤了會,但這一點都不妨礙陳師傅對年輕小夥子的欣賞。

 陳師傅表示,回去的路顧弈再練一趟,以後有車就能直接上路。

 見顧弈接到姑娘,天色也不早了,陳師傅熄了煙,衝他們打了聲招呼:“來了啊,趕緊的吧。”

 青豆禮貌:“師傅,您好,咱們快點吧。”

 照這邊風俗,結婚開三日宴,第一日為待媒,第二日為正日,第三日為謝相邦。顧弈一行親鄰擇正日自小南城趕來,吃最為隆重的晚宴,開宴時間為下午六點,這會趕緊出發,估計能趕上開席。

 這廂剛拜託完,那廂顧弈自然地坐上了駕駛座。

 她以為看錯了:“你把位置讓給師傅。”

 而師傅已經在副駕坐了下來。

 最後一絲天光即將斂盡,顧弈不緊不慢,嚇唬青豆:“師傅,我掛二檔行嗎?”

 “行啊,這會根本沒人,想怎麼開怎麼開。”陳師傅大馬金刀,鼓勵他,“年輕人膽子大一點。”

 青豆兩手按在大腿上,眼巴巴看顧弈把變速檔杆調到“2”。

 她問“1”和“2”甚麼區別,師傅說“2”檔速度快一點,正要詳細講解,青豆扒住座椅,揚聲說道:“‘1’!‘1’!調到‘1’!”

 顧弈沒理她,一腳油門下去,單手扶上了方向盤。青豆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給他:“你的手呢!左手呢?右手呢!不是!要兩隻手同時握!”

 陳師傅哈哈大笑,“小姑娘要嚇死了。”

 顧弈彎唇,“她膽子小。”

 -

 隆冬時節,田地荒蕪。灰濛濛的景物劃過車窗。

 顧弈開得很穩,但青豆知道他第一回開車,偏見極強,一邊緊張,一邊給他念和尚經:“‘一九八八年,我學會開汽車,上坡下坡壓死二百多,警察來抓我,我跑進女廁所,女廁所,沒有燈,我掉進粑粑坑,我和粑粑做鬥爭,差點沒犧牲......’”(1)

 青豆唸完,顧弈面無表情,真像個老司機。青豆觀察了好一會,就在放下來心來時,景物漸漸有點不對了。

 天光黯淡,鄉景極其近似。每棟房子破爛得差不多,每片田地荒蕪得差不多,和一路駛向南弁山不同,那座山是很明顯的目的地,但程家村是個平地,和周圍每一個村子沒有兩樣。

 顧弈有點不確定在哪裡拐彎。但他沒有說,眉頭緊鎖地將眼前的房子和下午的記憶匹配。

 青豆覺察出不對勁,不是她多麼認路,而是顧弈拐彎了!還連拐了兩個彎!

 青豆奇怪,坐驢車出發一直是直路啊。“你是不是不認路?”

 “我認識。”

 “那這裡是哪裡?”青豆本來也不熟悉,此刻湧上了害怕。

 顧弈面不改色:“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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