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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1990·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溫飽年代不盛青春這一說,多數人心未及一動,已快進至搭夥過日子的階段,等反應過來,才遲鈍地對著眼前那豬頭啐一句:老孃的青春白瞎了。

 程青豆知道青春這個詞,正值自己的大好青春。

 她捧著話本問一哥:“為甚麼要說青春白瞎了?”

 一哥答:“沒遇見過愛情,沒轟轟烈烈過。”

 愛情?轟轟烈烈?光這六個字就夠青豆目眩神迷的。

 青豆夢囈般脫口問道:“甚麼是愛情?”

 程青松和馮蓉蓉處於熱戀期,於是衝妹子答了句酸詞:“愛情就是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

 噫?青豆不知道甚麼是對的時間,甚麼又是對的人,只是此時此刻,肯定是錯的時間。

 母親吳會萍耳朵一豎,眉眼一橫,一巴掌拍上了青豆這作閨女的屁股,“愛情?你幾歲?你再給我看那些書試試!就說不能聽收音機!好好的丫頭被這些靡靡之音害的!中邪了!才幾歲?還愛情?”

 青豆腳下抹油,一溜煙跑了。也許不明白自己的愛情在哪個階段發生,但和母親相處過一段時間後,青豆和吳會萍的親情已經進展到一言不合打屁股的程度了。

 在□□十年代時代,學生談愛情與偷盜同罪,是羞於提及的事。

 她不敢在學校裡發癲的,又架不住噴薄的好奇,遂偷摸著問。

 在她斷續蒐集的情報裡,愛情和婚姻是劃等號的。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已婚鄰居(林芬芳)對青豆說:“愛情就是找個沒有甲肝乙肝、身體健康的物件,然後生一個沒有甲肝乙肝的大胖孩兒,一家人平平安安奔小康。”再問兩句,愛情就變成了換套大點的房子,和老人分開住,孩子能有自己的房間。

 另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已婚鄰居(孟庭)對青豆說:“愛情就是生老病死風雨同舟。最重要的是,不管你身上發生過甚麼事,這個人都會接受。‘愛情’不是這輩子,不是下輩子,還要加上上輩子。”再問兩句,愛情變成了眼睛裡倔強的兩顆晶瑩淚珠。

 青豆不敢問了,再問下去,她對愛情這兩個字都不好奇了。

 她拉過智多星虎子,問他愛情是甚麼?

 這廝後退半步,用看鬼的眼神打量她:“你真中邪了?你媽讓我最近別跟你玩,說你魔怔了。天天說些混賬話。”

 程青豆腳跟一蹬,剛要佯怒,他又嘻嘻哈哈地卸下演技,“開玩笑呢,生氣了?哎,別走啊,你不是問我問題嗎?甚麼問題來著?”虎子虛捋鬍子,故作高深,“哦,愛情是甚麼......嘖,怎麼這麼噁心。”

 青豆盯著他那塊寸草不生的下巴,認真等答案。

 虎子嘴巴一張一合,嘰裡咕嚕,倒了堆沒營養的廢話,從寶黛說到令狐沖和小師妹,青豆忘了自己問的甚麼,只管撐著下巴,聽他胡說八道。

 青豆仍不知愛情是甚麼。這個詞像風一樣,有形又無形,是個如何都猜不出的謎語。

 在她的青春裡,這個詞是過境疾風,刮完就跑,留下堆歷史遺留問題,在程青豆名字前作了定語——“一個小小年紀就會問愛情的瘋丫頭”。

 -

 一九九零年新年,程青豆見證了她人生的第一場愛情。

 她站在乾草一端,看紅線纏繞的火線往另一端綿延,並未意識到,也是由這個冬天開始,中國進入世紀末狂歡。

 十七週歲的青豆啥都明白一點,又啥都不是很明白。她總愛捧著本書,每日最大的計算是能在被窩看多久書?手電筒的電池能撐幾晚?

 那書錯字滿天,書頁剌手,油墨燻人,就跟這鬼日子似的,可架不住故事和故事裡的人香噴噴的。

 此時此刻,她站在三流故事的大團圓結局處,熱淚盈眶,認定這就是愛情。

 鞭炮霹靂,硫味瀰漫。

 孩童尖叫,鄉親說笑。

 新婚夫妻相視一笑,攜手自新房大門邁出。

 新娘耳側別朵塑膠大紅花,滿天星探枝顫動,映得錦服新人愈發唇紅齒白,明豔動人。

 新郎梳著時下最時髦的三七分大背頭,灰條紋西裝簇新挺括,瞧得出尺寸不合,好在他氣質倜儻風流,瑕不掩瑜。

 程青豆身穿藕色新褂,站在親鄰最首,捂住耳朵熱淚盈眶,陷入自己的精神狂歡。她完全忘了自己前兩天抱著這套西服找裁縫店的狼狽模樣。

 走過艱辛童年的種種陣痛,親歷程青豆這一刻的幸福比玻璃罐的冰糖還要甜。眼淚是甜的,是燙的,是活蹦亂跳的。

 風俗上,村裡預設造新房與紅白事為臉面大事,誰家逢這事兒都一反節衣縮食的習慣,極盡鋪張,寧舉債也不能虧排場。

 程家這樁婚事炫耀鄉里,大擺排場,四隻冷盆、八樣大菜、點心水果配上大碗甜湯,一樣不少,樣樣翻花。

 加上舊房新裝,可謂雙喜臨門。

 村民向來大節大吃,小節小吃,逢上這城裡搬來的花樣精,更是兇煙兇酒,讚不絕口,一口一咂,邊吃邊兜。

 程家村民風醇釅,隨改革開放和高考恢復,才陸續有幾個人離開,至沿海地區打工,饒是如此,青豆家這種舉家往城鎮遷移的門戶,仍屬少見。

 舊時親鄰揣著久違的笑意和單薄的紅包,試圖用幼年點滴喚起青豆的家鄉回憶。

 面對一張張淳樸的生面孔,青豆腦袋點成啄米小雞,假裝大家都是老熟人。

 她沉浸在自己遺忘的成長情節裡,笑得酒窩深凹,直到吳會萍塞來一竹籃喜糖和一個鋁製飯盒,那顆歡天喜地的心像憋了陣聲勢浩大的啞炮,瞬間偃旗息鼓。

 青豆沮喪地放棄了“修長城”,跟個使喚丫頭似的,被攆上驢車,拎上行囊,往鎮上去。

 她小心護著新衣,生怕沾惹髒汙,掙扎問:“不可以讓青梔去嗎?”

 吳會萍忙裡忙外,哪有空理她,招呼了記屁股,手心傳出厚實的悶響:“趕緊的!早去早回。”說罷又不放心,拉住大丫頭叮囑,“多跟你大哥說會話,他......惦記你。”

 青豆知道大哥惦記她。只是這大冷天的,這大喜日子的......

 她掃了眼外頭,小心翼翼問了句:“媽,我能坐車去嗎?”

 一哥結婚借到兩部車,除了不多稀罕的北京130,今兒十里八鄉不少鄉親是跑來這部桑塔納的。

 “想的出來?”那玩意多貴!磕著碰著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青豆靈光地捕捉到吳會萍漸高的音調,腳下抹油,利索地朝初識的石頭哥打了個招呼,“哥,大冷天的,麻煩您哩!”

 石頭飲過白酒,臉頰酡紅,憨厚擺手:“沒事兒,順便去鎮上。”

 “節約糧食人人有責”八個滇紅大字書於矮房的坑窪牆面,牆角有紅磚小字,青豆眯起眼,瞧清歪扭的“李ming是犭者八jie”。

 她悄悄抿嘴,憋住會心的噗嗤。

 這事兒她以前常幹。八十年代公物概念尚沒被群眾接受,她走哪兒寫哪兒。

 小南城牆上地上樹上隨處是她的情緒筆跡,一哥甚至循過這些歪扭的小字,找到過橋洞下離家出走的她。

 伶仃樹木橫斜在縱橫交錯的阡陌溝渠旁,驢車一顛一簸。像紅燈牌收音機按下了音量鍵,鞭炮與歡笑一格一格低下去,視野裡的囍字模糊成影綽的紅。

 天是真冷,一年四季,青豆最怕冬天。

 她把提籃固在兩腿間,口鼻縮排領口,露出雙眼睛,打量起記憶裡驟然塌縮的故鄉。

 石頭哥操著口鄉音,努力捋直舌頭:“曾(城)裡比我們仄(這)好吧?”

 風呼哧冽過,青豆先沒聽清,反應過來急忙否認。

 石頭哥酒後感慨,稱今朝這婚事辦的太有排場了,昨日待媒的菜都沒見過,問她廚子哪兒請的,他孩兒百日宴也想請。

 這事兒都是一哥和媽弄的,青豆不知。石頭哥又問,“新四(式)武/器哪裡來的?”

 他問的是四輪桑塔納。青豆扮作一個不聞窗外事的傻子,又推在了一哥的本事上,“不曉得,都是一哥辦的。”

 “青松出息了,贈(掙)大錢咯!”石頭背朝青豆,發出羨慕。他和青松當年還是一起逃課的同學,沒想到一個逃去城裡發家致富,一個逃進豬圈,養起豬來。

 人家都說知青嫁人嫁出兩截命運,怎麼逃課的一流子,命也能差這麼多。

 驢車慢吞吞碾過冬罕的泥地,青豆看不清石頭哥的表情,也清楚他並無惡意。但這句話在她讀來,更是諷刺。

 “一胎六十天內必須上環一胎九十天內必須節扎”“新婚夫婦入洞房計劃生育不能忘”......

 斑駁的標語劃過眼簾,攪起青梔出生前血雨腥風的回憶。

 程家村的標語該是好多年沒更新了。這些句子,小南城七八年前就換掉了。

 後半程驢子累了,驢腹作力,一路趕一路拉饅頭大的糞駝子,還冒著熱氣兒。

 青豆捂著鼻子,夾著籃子,難受得腳趾在鞋內一個勁兒地摳。石頭酒後話多,青豆怕說錯話,又燻得睜不開眼,可勁兒充楞,數著秒,算著分,總算捱到了南弁山。

 -

 “哥!——”

 “哥!——”

 之字形磚梯表面嶙峋,不規則鋪就,上次她來走得很慢,今天日子好,心情好,一口氣蹬上了山。

 她氣喘吁吁推門,程青柏甫坐下身,未合的窗戶透入冷風。

 她一眼看到了窗稜新糊的單薄紙張,著急上火:“寺裡的香火錢呢?為甚麼都不換個玻璃窗?都甚麼年代了!”

 程青柏含笑給她斟熱茶。

 這間房剛騰出來,搬來時蛛網連天,看不清本來。據說這間上次住人還是清朝,沒置替新窗也不奇怪。院裡一年添一回東西,下次統計要等開春。

 他怕青豆記掛,說燒爐子不冷,又轉移話題道:“今天熱鬧嗎?”

 “嗯。”熱鬧,當然熱鬧,但站在清冷的寺院,青豆高興不起來。

 她太渴了,一口氣連著茶葉沫子嚥下,又忙不迭掀開籃子上的包布,“這是娘蒸的素包子,你可以吃,”開啟鋁盒,青豆眼眶一熱,抽抽鼻子,趕緊嚥下喉間的腥苦。程青柏說過,下回來這兒再哭,就不許來了。“每個菜娘都夾了點,你挑沒肉的吃,都是新嫂子家精心挑的菜色,這兒人都沒見過。”

 程青柏看了一眼,點點頭,邊給她順氣兒邊拉她坐下,“辦了幾桌?”

 “十一桌。”

 “都請了誰啊?”

 青豆一五一十:“我們家親眷少,新嫂子家來了好多人,晚上一哥小南城的朋友直接來吃晚席。”

 青豆又說,一嫂有錢的爸爸還借了一哥車。全新的桑塔納,在上海前後辦了一個月手續才買到的,據說這輛車夠買四五套房子。

 程青柏沉了口氣,“這樣的姑娘嫁到我們家......怕是委屈了吧。”

 青豆:“確實。”

 委屈大了,馮家就出嫁還是入贅與一哥好一番拉鋸,家裡煙燻繚繞地燒了幾個月的香菸。

 馮家寸步不讓,最後的婚禮是嫂子絕食換來的。當然,青豆報喜不報憂,這部分沒說,只說:“一哥肯定會對嫂子很好的!”

 受下那麼多夾板氣,只要提起馮蓉蓉,程青松立馬傻成一個痴笑鬼。這不是愛情是甚麼?

 程青柏:“婚禮花了不少錢吧。”

 “這種俗事就不勞您這世外和尚惦記了,”青豆避重就輕,漾起酒窩,一副討賞的表情,“大哥,我上高中了!”

 “你信裡講了。”這傻妹子。程青柏拿鋁吊給她續了杯水,“準備考甚麼大學?”

 青豆沮喪,“也不知道讀不讀得起。”

 “怎麼?”

 “去年開始,實行高校收費,聽說要200塊一學年。”現在想想,中專確實挺好,不費錢,早唸完,早就業。說到底,讀大學不也是為了工作嗎?

 青柏笑:“你只管考,我供你讀。”

 青豆感動,“一哥也這麼說的。”

 但,大哥是個窮和尚,一哥的話也已經不能作數了。他為了風光體面地娶嫂子,為了不讓嫂子委屈,也為了不讓程家在村裡掉面兒,欠下一屁股債。

 婚禮和祭祀都是合法的燒錢活動,不同的是,婚禮燒的是真錢。排場一起來,就像有隻蠻橫無情的手不停掏你的兜。這也要錢,那也要錢。

 逢物價不穩的年頭,結婚的花費更高。

 一個月前,吳會萍一夜沒睡,最終把櫥櫃底給青豆青梔攢的嫁妝錢掏了出來。

 一哥說一定掙回來,讓兩個妹妹風風光光嫁人。吳會萍讓他只管把債還掉,踏踏實實過日子,青豆讀書的錢她會攢。

 “青梔呢?”

 “青梔上小學了!長得越來越好看了!”家屬院裡都說,尋常人是女媧娘娘隨手捏的,而青梔的眉眼是女蝸娘娘認真雕的。水靈得像畫中仙童。

 “還皮嗎?”

 “皮,手腳就沒白淨的時候。”行事魯莽,身上總摔得青一塊紫一塊。

 程青柏循著青豆的眉眼,依照她寄來的照片,試圖勾勒出更為精緻的青梔。

 他泛出慈笑:“成績如何?”

 說到這個,青豆誇青梔的勁兒立馬跌了下去:“還行。”不如何,還留了級。用吳會萍的話:老一和老小一樣,就不是讀書的料。三歲看到老,青梔這丫頭就是個惹禍秧子。

 “那就好。”

 半年多沒見的兄妹聊得忘我。再回神,山下起霧了。

 程青柏催促青豆快下山,還要吃酒呢。

 青豆一想,也是,搓搓手,倒是記得娘走時的叮囑,懂事地說:“那我看你吃點兒再走吧。”

 光禿禿的腦袋低了下來,程青柏輕聲說道:“我......過午不食。”

 對啊,都忘了他是個真和尚了。青豆總記得,過去大哥是個多好的人,是多少人的驕傲,即便到今天,他仍是程家村唯一考出去的大學生。

 “哦。”她猶豫了,不知該不該勸他吃,“我以為不沾葷就行了......”

 面對妹子落寞的神情無法,程青柏只能咬了口包子。

 包子冷的,外頭裹著層硬韌難咬的麵皮。他發狠地一口一口咀嚼給她看,把清瘦的面頰填得鼓囊囊的。

 他擠出笑,問:“這樣行嗎?”

 青豆點點頭,悶頭往外走。

 她走,他送。

 “哥,別送了,我認識路,你快進去。”言畢,他還跟著。青豆又說,“外頭冷,你都沒頭髮了,別凍著了。”

 “嗯。”

 終於,相送的腳步聲止,只餘山風一陣陣呼過耳旁。

 青豆消失在第一個彎道,程青柏走到枯樹旁,把嘴裡的包子吐了。

 -

 都說下山路比上山路好走。青豆不是。她下山,心是沉甸甸的。

 大哥在山上住了十年之久,去年他剃度,青豆才後知後覺,原來大哥是真的想出家,而不是吳會萍搪塞旁人的——他只是在山上養身體。

 腳活動後熱乎了,嶙峋鈍擊的痛感攀上。

 大哥凍皴的手、瘦凸的顴骨以及那顆光溜溜的頭,反覆刺激青豆的眼皮。她伸手揩眼睛,一不留神,踩中溼濘,滑了一跤。

 她疼得牙關打顫,第一反應卻是——完了,新衣服髒了,回去鐵定要捱罵。還說青梔呢,她自己這路也沒走得好到哪裡去。

 終於下到平地,青豆一手的泥。她一邊拍手,一邊往南弁山的停靠站臺走。

 北門山腳停著輛鋥黑的轎車,灰濛霧色中尤為打眼。

 她沒多想,只管趕路。來燒香的除了貧農,也有不少大戶。經過香火店面,青豆瞧了眼牆上的時鐘。

 下午四點半,不晚,還有兩班車。

 再往前走,漸漸不對勁了。

 新年裡頭,路上人少。打眼望去,兩米寬的石子路只有一個牽著小孩的老婆婆。今日天陰,風大,霧重,人勢單薄,報紙上的失蹤訊息瘮入毛孔。

 青豆察覺到身後的風向不對,小心翼翼側身用餘光偷瞄。

 雖沒人影,但直覺告訴她,有人跟著她。

 如此想著,天又陰了半分。

 青豆拼命鎮定,跑到那對婆孫身後。

 儘管青豆目不斜視,卻依然能感覺到,那個人也跟了上來。

 沒會兒,老婆婆拄棍慢悠悠顫巍巍地打了拐,往看不到盡頭的黃土地走去。

 青豆虛無的支柱都沒了。

 她不敢回頭,好像身後是個獠牙惡怪。那一瞬間,吳會萍揍青梔的畫面浮上腦海。當時她不理解,為甚麼青梔吃了陌生人給的糖會被打成那樣。現在理解了。她回去定要再向青梔重申一遍,這感覺太嚇人了。

 那人如影隨形,氣息一直在她身後打轉。

 一定是個男人,青豆聽見了他無恥的呼吸聲!

 恐懼拖住腳步,兩腿掛了鉛石一樣難以邁動,她咬牙幻想,石頭哥也許會駕著驢車來接她。

 終於挪到站牌下,她快嚇哭了。

 地上有紅漆,是寫南弁山站牌名滴落的。光線不佳,第一眼,差點看成了血。

 她感到自己被一股無形卻兇重的殺氣包圍。

 南弁山位置偏僻,四下荒蕪。今日初八,早過了財神日,求子的鄉民上山多起早,眼下這傍晚四五點鐘,都回家抱飯碗去了,誰在荒山頭附近轉。

 霧靄低垂,天眼見就黑了。那些拍花子的,怕是要出來拐小孩兒了......

 青豆越想越害怕,幾乎把嘴唇咬破,終於架不住恐懼與好奇,心下一橫,扮出兇相,用力瞪起眼睛,吊起氣兒左右怒掃一眼。緊接著,目光直直杵向地面,心頭再慢慢回放那兩秒的細節。

 咦?好像沒人。

 是她想多了嗎?

 不可能,分明有人尾隨。

 青豆深呼吸,又迅速左右掃了一眼,真沒人。

 以站臺為圓心的肉眼範圍,鬼影子都沒一個。入目只有赭黃色的土地和鏽跡斑斑的站牌。哦,還有一個疑神疑鬼的她。

 眼瞅是場虛驚,青豆長長舒了口氣,劫後餘生地漾起酒窩,咯咯樂了起來。

 她膽子可真是太小了。明明沒有人,居然嚇成這樣。

 活動後的身體漸漸冷卻,她拉高領口擋風,再次哆嗦起來。恰是目光漫無目的時,一黑影迎面直直撞進視線。

 對面有個人?甚麼時候的事兒?她怎麼沒看到?

 青豆嚇得胸口砸大錘,待看清那人是誰,腦門轟地炸起個麻雷子。

 顧弈!這個一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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