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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990·冬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顧弈野外放生,入鄉隨俗,誰靠近他,遞上支菸,誇一句“未來大學生”,他都來者不拒,接過煙,笑一笑,叫聲人。是以,滿載而歸,兜裡揣滿了存貨,甚麼品牌都有,黃金葉、紅塔山、紅雙喜、紅梅、荷花、白沙煙,甚至貴的進口萬寶路都有。

 顧弈銜上煙,皮嗖嗖地翹起嘴角,反問青豆:“你要我給你擦嗎?”

 青豆兩腳搭在腳盆邊,早在空氣裡晾乾了。她白他一眼,也不搭理素素,趿拉著老棉鞋去倒洗腳水。

 “裝甚麼啊。”素素看著雕花牆壁,笑得意味深長。

 顧弈嘴抿著煙,搖搖晃晃,沒點上,也沒接話。

 第二波人比較少,虎子探頭問屋裡那對男女,“現在走還是等會走?”

 “讓他們先走吧,後面陳師傅不是還要開桑塔納回來一趟嗎?我們坐那趟吧。”顧弈上了癮,還想再開一把。

 青豆任務繁重,她趕緊拿禮簿,拆紅包記禮金,為日後“還人情”參考。

 人來這麼多,這麼一會功夫肯定不能全部登記完,只是明早要結影樓和喜糖的錢,她得從禮金裡拿。真是拆東牆補西牆。

 農村人幾乎是禮俗的奴隸,沒錢也不能簡單辦,普通人家都是七八十一桌的菜品,吳會萍充大頭,大操大辦,一百二一桌狠狠擺足派頭。她說不能委屈了馮蓉蓉,讓人議論長短。矮了你哥。

 蓉蓉這兒誰都不認識,到底這婚禮是滿足誰的面子,青豆也不好說。只能硬著頭皮算錢。

 眼看債臺高築,無力支撐。今天連給蓉蓉的“叫錢”都是空紅包。馮老師人真好,知道喜糖錢結不出,還問要不要她拿點出來。

 青豆不想哥哥嫂子為了結婚錢再煩惱。於是絞盡腦汁,想出了禮金補貼的辦法。

 她拆了十個紅包,終於拆滿一百塊。合上本子,青豆迫不及待跑出去,想知道素素在外頭都笑甚麼。

 洋洋哥哥喝多了,話很多,終於不背後寫酸詩,敢看著姑娘臉說話了。可惜,房內隱隱約約,聽不清楚。

 剛走到門口,被吳會萍抓住了後背心:“東西理了沒?”

 青豆委屈回房,把紅包摞整齊,想等空了再記錄。她貓蓋屎似的,稍微清理了一下屋內明顯的凌亂,邊打馬虎眼,“好了好了,弄好了,”邊拉開抽屜,將紅包放進去。

 抽屜裡甚麼都有,幾十把鑰匙、各種藥粉、線團、鉗子螺母,像青豆小時候藏在屋後的寶貝一樣,亂七八糟。

 她多逗留了一眼,看見一堆票據,最顯眼的是省糧票。南城和寧城位於不同的省份,怎麼南城的糧票在這裡。

 她人歪著,跨出抽屜半步,意識早衝出去湊熱鬧了,只是身體盡忠職守,也不知為何停在抽屜前,指尖隨意一撥,迷迷糊糊看到那行字。

 八十年代是中國的詩歌潮,人人都在寫詩,青豆也會。她自知拿不出手,又想“不經意”展示,便抄在糧票背面。

 那張一市斤糧票背面是:面朝枯刺槐,等一個大春天。

 詩是她的詩,字是她的字。青豆對東西很寶貝,所以流失掉哪一樣、花費掉哪一張,她都記得很清楚。

 笑鬧還在繼續,插/入了虎子的戲份。

 青豆喉頭湧上股腥苦,躊躇行至床邊,把睡夢中的青梔搖醒,“梔子,上回你和娘從南城回來不是拿了糧票嗎?放哪兒了?”

 “啊?”青梔眼睛都沒睜,睏乏地搖搖頭。

 她換了個問法:“那個一百五十多塊錢,你還給娘了嗎?”

 青梔朦朧轉醒,“唔.....給了的。”

 青豆幫她掖好被子,探進被窩摸了摸她的腳,暖和的。

 青梔露出雙水靈靈的眼睛,巴巴問她,“怎麼了?”

 青豆沒有表情:“沒甚麼,睡吧。”

 再跑出去,外面漆黑,那盞微弱光芒的燈泡已經燒壞,長凳摞起,檯面拆卸,疊靠牆邊,增加了夜的密度。

 好在,陰了一天的天空到夜晚突然熱情,釋出一枚碩大的月亮,照得堂心亮堂堂的。

 洋洋哥哥摘了眼鏡,面朝月光步伐穩健,正站在井蓋上吟詩。是時下流行的白話詩,也不對偶也不對仗,不好糊弄青豆,糊弄素素剛好。他這樣的人,披上大學生的金衣,說句“真美”都是絕句。

 果不其然。

 只見素素美人仰起頭,雙手半攏,狀似合十,散了辮子的長髮逶迤,像水裡的草兒隨光影動。

 那雙上了藍粉眼影的蝴蝶眼睛望向唸詩的少年,虔誠又美好。

 詩人比歌星還要受歡迎,報紙上各大詩派湧現,一個個豆腐塊被爭相傳閱,質量確實參差不齊,正統學派的詩人認為這侮辱了詩歌,但在腳下**十年代,寫詩的人和愛詩的人絕對是“頂流”待遇,少說一呼十應。

 這副景把虎子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他蹲在兩人後頭,狠狠灌了口酒。

 青豆見顧弈也握著個白酒瓶子,搶過送到鼻尖下聞了聞:“你個小孩居然喝酒?”

 順風順水的少年人裝甚麼借酒澆愁的迷途詩人。

 顧弈三分醉,語調懶洋洋的:“程青豆,我成年了。”

 青豆才沒想管,喝死算了。她只是別有所求:“你帶相機了嗎?”

 二哥結婚前,她可是拿了袋麥麗素去討好顧弈的,兜來繞去十幾句廢話,末了才道出來意,拜託他帶相機。沒想到這廝還不高興了:“我就是個託運嗎?”

 那場對話不歡而散,還廢了袋麥麗素。顧弈就是物理裡的變數,化學裡的活性物質。好的時候好,不好的時候一點也不好。所以青豆吃不准他帶沒帶。

 “把酒給我。”顧弈面無表情,另一隻手垂了下去。

 哼!“給你。”

 手裡的酒瓶一空,下一秒塞進了個相機。原來那隻手是去拿相機了。

 彷彿有心靈感應,素素回眸望了過來。明眸皓齒,神情嬌慵。

 青豆錯開視線,在虎子身後取景,邊開機邊往下一蹲,半句廢話沒有,穩準快地按下快門。

 這張黑夜拍攝的照片質量很高,僅有少量炫光,畫面周邊銳度稍低,但不影響記錄郎才女貌月下鍾情。

 只可惜,虎子當真礙眼。

 青豆想拍下他凝望素素可憐巴巴的模樣,沒想到痴情兒郎的故事感畫面愣是拍成了犯罪前動機影像。

 事後他解釋,乾飯粒兒容易嵌槽牙,那坨傢伙巴里頭一宿,他用舌頭怎麼摳也摳不出來,累壞了。

 就那會!就青豆拍照那會!險險就要摳出來了,最後一擊難免猙獰一點嘛。說著說著還怪青豆,誰讓你拍照不喊我的?哪有人突然拍照的?

 所以啊,完全就是虎子活該。

 當然,他不是敗在摳牙,純粹是敗在了沒文化。

 換青豆選,一個成熟穩重為你寫詩的大學生和一個傻不隆冬還不洗腳的初中生畢業生,她也選前者。

 青豆小心翼翼關上相機,正在往皮套裡塞,幾米遠的洋洋哥哥跳下井蓋,發出一聲“哎呀”,素素搭了把手,兩廂對視,傻子都能瞧出有事發生了。

 偏是虎子傻,趕緊湊上前去,“怎麼了怎麼了?”青豆怕他下一句冒出“怎麼沒摔一跤”的坑話。

 素素害羞抿唇,“沒事兒。”

 洋洋哥哥手鬆開了,卻沒放下,仍在半空虛扶,“謝謝啊。”

 素素低下頭:“沒事兒。”

 朱洋洋:“剛剛沒看清路。”

 羅素素:“沒事

 兒。”

 朱洋洋感激:“幸好你扶了一把。”

 羅素素:“沒事兒的。”

 朱洋洋乾笑:“哈哈哈。”

 羅素素兩手負背:“有啥事兒啊。”

 朱洋洋痴痴望她,點點頭:“對啊,沒事兒。”

 羅素素羞得推他肩:“就是啊,沒事兒。”

 不知道他倆有沒有事兒,但肯定是沒虎子事兒了。

 他虎裡虎氣的陰影慢慢朝青豆顧弈這邊籠來,攜著股只有情緒能嗅到的血腥氣。

 青豆將相機裝好,按上皮扣,還給顧弈,順嘴問他:“你喜歡素素嗎?”

 “是因為我‘表現出過度漠然’,所以又被判定為喜歡了?”他輕蔑一哼,“過幾年你們這些理論是不是要寫進X法。”

 就是隨口問了一句,怎麼這麼多話!青豆像被堵上了木塞子的開水瓶,憋了一肚子氣卻發不出聲音。

 她衝顧弈惡狠狠齜牙,剛起身,被他拉住腕子:“那你喜歡虎子嗎?”

 本來就氣,這下更氣了。青豆委屈地皺起眉眼:怎麼?她這麼差勁嗎?她是會看上虎子的人?她她她她以後最差也是高中畢業生!

 虎子聞言,停住腳步,頗為動情地替豆子拂開劉海:“還是我媳婦好。”

 青豆開啟他的手,狠狠瞪他。

 虎子黑梭梭的眼珠子蒙上難得的哀傷,也不說話,再次伸手,替她拂劉海。那架勢有點溫柔,也有點像在做鬼,要把手上的油膩蹭到她頭上。

 她又拍開他的手,低聲罵他,“笨死了。”

 “嗯......”

 “白痴!”

 “嗯......”

 “豬八戒!”

 “嗯......”

 洋洋和素素怕是成了。關於那張糧票,青豆憋了很多話,一路跟在他們後面,想等素素空閒,同她說幾句話。

 素素瞪了青豆好幾眼,想趕她走。她要個單獨空間。

 洋洋哥哥酒意漸消,開始羞了,不敢單獨和素素散步,於是邀大家一起夜遊程家村風光。由九歲就離鄉的程青豆帶路。

 明天下午就要走了,等桑塔納的這會是最後的鄉村時光。洋洋哥哥文藝青年的標籤算是烙死在了身上,悵然道:“不知何時再來。”

 虎子說:“豆子結婚可以來啊。”

 素素說:“豆子結婚要去男方家辦的。”

 “哦對,”虎子恍然,接著輕浮地說,“沒事兒,豆子,咱就在這兒辦,這兒地方大。我都聽你的。”

 青豆和顧弈:“......”

 青豆對著顧弈嘀咕:“我想弄死他。”

 顧弈替她記著:“你說過要嫁給他。”

 青豆恨恨掐他。

 顧弈落後半步,等她鬆了手才悄悄抿起嘴角。

 -

 羅素素和朱洋洋並排走在月光小徑,碎碎說著無關痛癢、讓人打瞌睡的廢話。虎子跟在後頭,給他倆熱場。

 青豆位列第三排,顧弈盾後。

 她雲霧般的烏髮鬆散束起,留一截光潔修長的頸,端端立在藕色小翻領中,襯得脖子又白又涼,像上等瓷器。

 顧弈心猿意馬,衝那瓷脖兒吹起口哨,鋸開靜謐悠閒的夜晚。

 青豆側耳傾聽,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好聽。”青豆誇顧弈。

 素素也說好聽,“我也想學吹口哨。”

 這個虎子會!他吹了段催尿的平調給素素聽,迎來了她的歡呼。

 可虎子他只會自己吹,不會教,這事兒是他無師自通的。他說:“你就這麼吹,吹吹就出來了。”

 素素信他的邪,真硬吹,吹出一團團

 白霧。

 素素呼氣的模樣配合皎潔月光,美得出塵,虎子看呆了,色眯眯地鼓勵她再吹。

 素素不理虎子了,問青豆會嗎?

 青豆搖頭:“這種事兒都是流氓才會的。”她若走小巷,會有流氓對她吹口哨。

 素素失笑:“你個孔夫子!”說著,讓顧弈教她,她想學。

 顧弈眼神放空吹了兩聲,研究了一下發聲,讓素素聚氣,捲起舌頭,嘴巴要溼一點,試著自己找一下發聲的位置,多吹幾次就行了。又描述這就像響指一樣,剛開始怎麼也打不響,可打響一個,後面就一直能響了。

 素素大拇指與中指一搓,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明白。”

 素素又跑回了洋洋哥哥旁邊,開始練吹口哨,兩人距離挨近了一點。

 顧弈看見霧氣,嘴巴癢,手送進兜裡想掏煙,一低頭,一旁假作正經往前搖步子的程青豆,嘴巴正一噘一噘。

 白花花的霧氣冒出又消散,像個剛出窯的瓷器。

 他兩手插兜,湊到她耳邊,繼續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虎子哀傷地與其附和伴奏。

 清脆響亮的口哨聲在寂靜的鄉村漾開,隨之呼應的是樹杈上驚動騰飛的鳥兒,以及一整條村子的傻狗。

 先只驚動了一隻,探出好奇的腦袋,哆哆嗦嗦站在風瞭望生人。被虎子“嗷嗚”嚇住後,狗子汪汪狂吠,呼朋引伴,雞鴨鵝豬全起夜了。

 動物們聲勢浩大地四下集結,夜半狂歡。

 青豆先怕了,見有隻狗子衝過來,嚇得落荒而逃,她一跑,素素也跟著跑,狗子一見人跑,興奮地狂追。

 兩個姑娘:“啊啊啊啊——”

 於是乎,五人往北散出去二十米的步子,倒著往南狼狽撤逃兩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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