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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990之前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而□□年一切的坍塌,早在八八年的瘋狂或是更早的時候,就埋下了伏筆。

 八八年,程青松忙瘋了也賺瘋了。改革攻堅進入價格闖關,通貨膨脹下的搶購浪潮席捲全國。

 民眾每天聽廣播,走路吃飯也不放過,生怕錯過政策的首發。

 新華社喊一句“中國的物價改革是一個大膽行動......”不等廣播結束,人立刻作鳥獸散,嘴裡喊著要漲價了要漲價了,腳下迅疾往所有能買到東西的地方蜂擁。

 隔壁上海上百件商品零售價格翻了兩三成,搶空保值金器和實用“新三件”也就算了,連奢侈名錶也要搶,最後柴米油鹽按箱往家搬。百貨大樓和日用品店像被洗劫。先全是人,後面人和貨都沒了。沒辦法,只得搞限購,憑戶口買,憑票證買,憑結婚證買。

 《南城日報》上午發出上海限購新聞,下午本市的百貨大樓就被擠爆了。

 鄒榆心想買臺冰箱,跑去百貨大樓連門都沒擠進去,最後還是透過青松才買到的。

 不止鄒榆心,家屬院不少人都是直接找青松買的。

 八十年代冰箱需求量日益增長,國內品牌的冰箱是用進口壓縮機等零配件組裝銷售的。因為製造門檻很低,省裡有幾十家冰箱工廠,質量參差不齊。

 為控制這種情況,規定只有定點單位可以獲批進口壓縮機,並且進行廣告宣傳。

 那幾年冰箱廠倒了一大片,據說,好幾個小老闆一時沒想開,縱身一躍,撞進了水泥地裡。而沒倒的冰箱廠,多是搞到了進口壓縮機的貨源。

 青松就有進貨渠道。他和六子混街頭,不差資訊源,差的就是運氣。

 他們先只是賺個倒手的差價,後來看人人都在商品經濟的浪潮裡學游泳,於是腦袋一熱,登記註冊了青松牌電冰箱廠。

 他們在小南城外/圍租了個廢棄的便宜廠區,自己進了批進口壓縮機,裝配了生產線,請來模具師傅,一切順利,第一單就是三千臺。

 接著,他們踏著88年搶購浪潮,借電冰箱售空東風,創利潤八萬,一下子還掉了信用社六萬貸款。按照這個趨勢,他們能大富。

 六子清掉家裡的債,把老房子稍微粉刷了一下。青松則拿著剩下的幾千塊,說想買房。

 六子說:“買啊,借錢買,買了就去找馮蓉蓉。”

 兩人躺在廠區宿舍,枕下是陡然逆轉的命運,心臟和呼吸活蹦亂跳得不知要往哪兒安放。

 睡著睡著,兩人會忽然激動,抱頭瘋叫,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青松說,“要是以後沒錢了怎麼辦,突然明白那些人為甚麼要自殺了。”

 六子說,“沒錢了就再從頭再來,反正別死。”

 六子有個開店的夢想,他們去看了幾個學校門口的店面,想著明年開個錄影廳、溜冰場或者舞廳,以後做個抹髮油、翹二郎腿、腰間箍個真皮皮帶的大老闆。

 這個夢想距離他們很近,只要廠子正常運轉,他們1990年就能盤個店面。

 買房的時候,青松見青豆緊張地計較利息,計算借款,還笑她沒出息。

 他特豪橫地說,兩筆廠子訂單就可以全還上。

 青豆沒理他,繼續謄自己的欠款簿子。

 1988年的結尾處,程青松有了套房,和妹子搬進了新家,擁有南城戶口,並準備正式拜訪馮蓉蓉的父母。他想,這次不能像上次一樣不成熟地置氣,話再難聽也要忍。

 而且,這次不同了。他有錢了。

 這麼想著,就到了1989年。

 開年頭一天,《人民日報》的元旦獻詞中寫道:我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嚴重問題......

 八八年的通貨膨脹被認為是價格闖關失利。

 八//九年國家緊急宏觀調控,對過熱經濟進行降溫處理,自上而下進行整頓。除偷稅漏稅外,整頓的重點是國營體系之外的民營生態。

 之前沒有紅t檔案的冰箱廠只是不允許做廣告,你能賣出去算你本事,八//九年以“質檢不合格”這一原因強制關廠。青松牌電冰箱廠一年上萬臺冰箱的訂單全黃了,砸進去訂貨的零部件錢也打了水漂。

 青松和虎子本來準備再去擺攤。還好頹了幾天,沒走得動道兒,逃過一劫。

 小南城開始清理零散商戶集散地,各種沒有營業執照和攤位證的小商小販全部罰款。管的最嚴的兩個月,路邊連賣包子的都沒有。

 青豆察覺到不對勁,是青松在家躺了一個月。他每天看電視,看到神志不清,飯也不記得吃。

 青豆打趣他:“財不發了?媳婦不娶了?”

 青松若有所思地從電視裡抽出魂魄:“豆兒,要中考了,你想念高中還是讀中專?”

 中專很熱門,尤其是師範護校,可以少讀幾年書,出來了直接分配鐵飯碗單位。要是讀高中,道路就崎嶇多了,讀的好考大學,讀的不好就是浪費三年青春和金錢,結果和直接讀中專差不多。

 但青豆想也沒想:“當然要讀高中啊。”顧弈能讀高中,她也要讀高中。

 程青松也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行。”

 海南建省的訊息傳出後,青松和六子一直在想要不要去海南。如果青豆要繼續唸書,他不能太混。還有好多年呢。

 青豆瞧他眉頭深鎖,疑惑道:“是廠裡效益不好嗎?上次不是說訂單排到年底了嗎?”

 青松笑了笑,沒說話。青豆坐到他枕邊,擋住電視:“怎麼了?跟嫂子吵架了?”

 青松身體一別,往邊上躺了躺,換了個角度繼續看電視,嘴上漫不經心道:“豆兒,你說顧弈怎麼樣?我看這小夥子不錯。”

 “哪裡不錯?”

 “人不錯啊,穩重聰明,家境好。等他爸回來聽說可以直接升副教授還是教授,到時候肯定能分大房子。”

 青豆切了一聲:“真土。”

 “顧弈土?”青松驚訝得抬高了音量。

 是你土!現在都是自由戀愛!

 青豆翻了個白眼故意氣他:“你想多了,我以後要跟虎子結婚的。我都跟他家說好了。”

 程青松愣了。這丫頭真的是......有的挑不挑,頭一把就挑滯銷的。

 “真的?”

 “真的呀!”青豆昂起頭,還挺驕傲的。

 程青松似笑非笑地往門口一掃。

 門板很薄,顧弈想當沒聽見,心想,要不回去吧。但他發現自己的影子透過半開的門,應該還挺明顯的,於是只能順勢推開門,迎上青松好整以暇的笑眼。

 顧弈:“那提前恭喜你們。”

 青豆背對門,嚇了一跳。她捂著心口,用力拍了青松一記。這個混蛋,當人面逗她。還好她沒說要嫁顧弈。

 青豆越過床尾,朝顧弈伸手,“給我吧。”

 她要的是底片。上次拍的三張底片他沒給她,說好吃過晚飯送來。

 顧弈自然地捏了個拳頭遞到她眼前,朝她手心五指一張,丟了一團空氣進去。

 青豆感受到手心那道夾暖帶寒的小風,眨了好幾下眼,才無語地擠出一顆酒窩,“嗯?”

 顧弈說忘帶了。青豆問:“那你來幹嘛?”

 他挑眉:“來恭喜你和虎子的。”

 青豆用力剜他一眼。

 回到房間,青豆一眼看到蝴蝶牌縫紉機上擱著的白色底片袋。

 她開啟袋子,小心翼翼取出咖啡色半透明的底片。透過黯淡的月光,她看到了兩個傻子一樣的自己。

 而掌心方才那團沒有聲息的“空氣”,像泡進定影液中的底片一樣,慢慢顯影,逐漸清晰。

 青豆手捏成個拳頭,心裡翻了個白眼:死顧弈,不會好好說話。

 #13馮蓉蓉

 程青豆很好奇自己未來的嫂子是甚麼樣的。時髦的?溫柔的?或者像孟庭,直來直往?都挺不錯的。

 程青松瞞得很好,情難自抑到兇煙爛酒也沒透露半個字。他對妹子說的是:“不能壞了人家的好名聲。”

 青豆生悶氣,這是不信任她嗎?她能去哪裡壞人家名聲!

 青豆一直不知道是誰,也以為不重要。直到她在東門橋頭連續一週碰到自己的小學語文老師,才嚼出不對勁。

 青豆第一天遇見老師極其興奮,嘰嘰喳喳寒暄。這可是賞識她作文的伯樂呢。

 第二天第三天,青豆也很高興,衝老師笑笑,又補充起自己交筆友的事,說完趕緊回去做功課,還叮囑老師買完東西也趕緊回去,外頭冷。

 第七天,她拐過橋頭,數著秒,又探出頭張望出去。

 撞上馮蓉蓉跟隨而來的眼神,青豆心裡拔涼拔涼。

 其實馮蓉蓉人很好,又美麗又得體,還有眼光,但當青豆把馮蓉蓉和程青松這兩個人物劃上關係線的時候,不由生出小姑子看嫂子的挑剔。

 她腦子裡率先冒出的是虎子對馮蓉蓉的形容:“這老師,小皮鞋,嘎嘎響,資產階級臭思想。”

 馮蓉蓉太高階了,青豆第一次看到轎車送來上班的老師。

 擦黑板的時候,青豆就坐在第一排。夏天馮蓉蓉穿帶網眼的棕色牛皮鞋,粉筆灰會順網眼掉進去,沾上她從無破洞的絲襪,冬天她有一雙高筒靴,像下田的長套鞋,但比那高階,是真皮的,還有兩雙同色不同款的黑色皮鞋,擦得鋥亮,永遠鋥亮,也是真皮的。

 青豆隨青松見多識廣,一眼就知道馮蓉蓉的鞋不是溫州貨。

 馮蓉蓉的時髦和孟庭不同,馮蓉蓉有考慮到教師身份而刻意低調打扮,上班的服飾皆是暗色。可饒是如此,青豆依然知道這個老師不簡單。

 這個馮老師曾經來做過家訪,青豆頗為侷促,總覺得自己的泥瓦房髒了老師的腳。她不喜歡自己身上的這股奴性,但架不住它長在身體裡,所以青豆只能牴觸讓她發出奴性的人。

 細皮嫩肉腳不沾泥的大小姐和風裡來雨裡去的倒爺,這像話嗎?又不是拍電視劇,真當自己趙雅芝和周潤發嗎?

 青豆當晚對程青松進行批評,希望他認清現實。

 程青松抱著一沓賬本檔案,往桌上一丟,疲倦地牽起嘴角:“我還看不清現實嗎?程青豆,我比誰都現實。”

 青豆頗為意外,二哥從沒連名帶姓叫過她。

 她不知道程青松面對何種壓力,只是由著性子說:“那你和人家說清楚。”天天站在橋上等他是怎麼回事。

 程青松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睡吧,我走了。”

 月影橫斜。

 程青松拐出樓道,剛穿進教育新村,身後便響起了腳步聲。

 六子告訴了馮蓉蓉,他們要去海南了。

 在罵完六子多嘴後,青松早出晚歸,儘量避開她。

 但她很軸。沒辦法。

 馮蓉蓉走路節奏感很好,就算在追他的腳步,也沒有窮人的慌亂感。就像當年她第一次去舞廳,明明和那個聲色犬馬的世界格格不入,還強撐溫婉笑容,說自己常來。

 她一言不發,跟程青松走了一里路。很堅強,氣兒都沒夯一下。

 程青松想,挺厲害啊,說不定真像她說的,能跟他過苦日子呢。轉念又搖搖頭,不可能的。他不會讓她過苦日子的。

 他們一路往西,走到沒有燈的路上,穿過沒到路的田地,踩過焚燒過後的秸梗,腳裡全是泥土梗子。

 兩頭犟驢硬是五里地腳步沒停,話也沒說。

 終於到了廠區,青松徑直進去,關了門衣服一脫,往床上一倒。

 馮蓉蓉站在門外,眼睛死死盯著門。

 一刻鐘後,青松開口:“機器賣掉了,工人們都走了,我今天收拾些東西,明天把被子杯子甚麼帶走,就不來了。”

 馮蓉蓉額角貼上冰涼掉漆的骯髒木門,好像這樣能離他近一點。她平靜地說:“我幫你一起收。”

 “不用,六子明天騎車來。”那邊沒接話。好會,他看了眼手錶,“九點了,你回去吧。”

 馮蓉蓉眼神決然,像是要死在這裡。

 九點一刻,青松終於開門。在比執著這件事上,他沒贏過馮蓉蓉。

 木門吱呀一聲,隨月光傾瀉而入的還有一副筆直僵硬的身體。

 她差點栽進他懷裡,可惜腳下一個趔趄又穩住了。這一本能的舉動讓馮蓉蓉很後悔。

 她都看到青松半張的手臂了。

 馮蓉蓉說:“我發燒了。”

 程青松去了打井水,擠了溼毛巾貼在她額頭。他嘆氣:“你何必呢。”

 “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她很虛弱,但語氣強硬。

 “我不喜歡你。”程青松冷冰冰地說。

 兩行燙淚滑下。馮蓉蓉手一揩,“你說過你喜歡的。”去年開廠賺錢後,他一改拒人千里之外或是虛偽假笑的表情,像個小孩子一樣,握著酒瓶子跑到她面前說,可以了可以了,現在可以喜歡你了。

 馮蓉蓉也是這樣冷冰冰,反問他,你不是不喜歡我嗎?你不是要找舞廳裡的女的嗎?你不是嫌我假正經嗎?

 當時的程青松說,騙你的,馮老師,我喜歡你的。喜歡死了。

 她追問:“怎麼現在又不喜歡了呢?”

 馮蓉蓉流著淚,將唇貼向他。像燒糊塗了。

 青松顯然有迴避之意,往後退了退。他從來不敢親近馮蓉蓉。除了舞廳裡一起跳舞,他們最常發生的接觸,是她不斷光顧他攤位時指尖遞接現金的動作。有時候他不要錢,她非要給,他推拒,她強迫,兩隻手僵在空中,好像下一秒就要不顧廉恥地纏上了。

 馮蓉蓉拜託他親一下,“你都要去海南了。”

 程青松嘴唇抿了抿。是啊,都要走了,為甚麼這麼慫?

 他心下一狠,垂眸一貼,又迅速離開了。

 馮蓉蓉問他,和舞廳裡的女的親過嗎?

 程青松沒有回答。

 或者說,不是程青松沒有回答,而是馮蓉蓉用嘴唇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力。

 她不許他回答,萬一說的不中聽,她會傷心的。那天程青松說他喜歡舞廳裡那種扭屁股的女的,不喜歡端著的,馮蓉蓉難過了好久。她明知他故意這樣說的,還是難過了。

 她踮起腳尖,生澀地攀上青松的肩膀,心想,她不要再端著了。

 報紙上說,小南城的春天來了,可面板暴露的體感仍和冬天一樣冷,口中撥出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雲團,一個接一個,上氣不接下氣。

 這一夜,他們雲裡霧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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