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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990之前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11張藍鳳

 青豆後來才知道朱洋洋是甚麼樣的人。

 他不是徐志摩,也不是胡適,他只是八十年代末一個典型的雙面好學生。

 白日上機電課程,傍晚朗誦詩歌,常常駐紮校圖書館,有一套適用於師長晚輩的名片,有一個說得出口的夢想,能對實事高屋建瓴地總結,但他私底下最關心的不是口家大事,而是文學院那個明清豔q小說的研究論文寫到哪兒了。對外,他推薦文學雜誌,關心文化運動,對內,枕頭底下塞的是《清宮野史》,心頭最愛的則是圖書館中外文學那排書架最靠牆、最下層的那本《j女回憶錄》。

 家屬院裡有很多人有兩副面孔。

 在青豆心裡,鄒榆心一定算一個。外菸事情後,鄒榆心見到青豆,依然笑臉相迎,依然會給她塞大白兔奶糖。

 青豆依葫蘆畫瓢,也回以笑容。她想,如果真有讀心術,那她們相視而笑時的內心活動一定好嚇人。

 她曾睡前賭氣說不喜歡顧弈他們家人,讓青松也遠著點。

 二哥約莫猜到原因,低低地笑,對她說:“豆兒,你好好讀書,以後說不定可以挑一挑,但我呢,做生意全靠張打不垮的笑臉,我要是鬧脾氣,我們早就喝西北風了。要知道,十個講價的九個都是仇家。而且,我見人就可勁笑,對方罵我推我,我也不惱,久而久之,我就看到不一樣的事。”

 青豆問,甚麼不一樣的事?

 程青松想了想,“這事兒說不清楚,”又嘆了口氣,“你等等就知道了。”

 “是說等我長大嗎?”

 “等你認識一個人的時間再長一些,或者經歷的事兒再多一點。”

 程青松這話講在青豆小學畢業的炎夏,等她稍有意會,已經是初三的寒假。

 -

 林芬芳逢冬會蒸幾十籠屜包子。

 她同四鄰講好數量和餡種,一起分攤費用做比較划算。當然,肯定也算了點手工錢進去。

 當面要錢不太好,萬一有人手上沒有正好的錢,上下嘴皮子一磨,說賒一陣,這幾個饅頭錢怎麼也不好再去盯著要。多傷和氣啊。可不要不是虧大了。

 於是急性子林芬芳憋出了個招。

 她做好包子,會派遣一些免費的勞工,比如青豆、於菲菲、於婷婷幫她送到各家。一般丫頭唸完楚楚可憐的臺詞,比如拿不到會捱罵,都會迅速收到包子錢。

 今年張藍鳳也要了包子。青豆去虎子家送包子時,虎子還在學校“關牢監”,她敲敲門等了等,都準備走了,裡間才響起趿拉拖鞋的聲響。

 張藍鳳髮絲難得沒有精神地束起,憔悴著張臉。

 青豆:“阿姨好,在午睡嗎?”已經是傍晚了呢。

 張藍鳳扯扯嘴角,也沒有笑的意思,“放在桌上吧。”

 桌子是省空間的鋼折桌,這會沒開啟。青豆見她沒精神,環抱著草編籃子,單手費勁地開啟桌子,擱在了中央:“好了阿姨。”

 張藍鳳嘴唇蒼白,又嗯了一聲,低頭開始數包子。

 青豆想,要怎麼提錢啊,要是虎子在就好了。

 張藍鳳數的很慢,數三個就喘口氣,青豆侷促地抬眼,意外發現大冷天的,張藍鳳額角居然有汗。

 她沒數完,中途跑去上了趟廁所,因為走得急沒帶紙,又喊青豆給她拿紙。

 青豆捻著指尖拎出幾張紙,一粒灰塵都不敢碰到。走去廁所的幾步路還數好拿了幾張草紙。

 沖水前,張藍鳳往溝槽裡看了好久,等繩子一拉,她沒回頭,腳下虛浮地走了出來。

 青豆以為她來月經了,上前扶住她:“阿姨,是不是肚子痛啊?”

 “嗯。”

 張藍鳳靠在她肩上,借了點力才勉強回到床上。青豆替她掖好被子,將手上剩下的草紙對摺,替她輕輕擦去虛汗。

 青豆覺得張藍鳳出廁所後,臉色更蒼白了。蒼白得她有些害怕。

 “阿姨,痛得厲害嗎?要不要喝點紅糖水?”這是孟庭教她的方法。

 張藍鳳擰著眉頭,說沒事。

 青豆站在擁擠的單間內,轉身都困難:“那要衝個熱水袋嗎?”

 張藍鳳又搖搖頭:“不是那個。”

 “哦......”青豆有些擔心,左思右想提議道:“阿姨啊,要不要去醫院?”

 孟庭有回生理痛,於雨霖連夜揹她去醫院,打了個針,回來就不痛了。青豆問多少錢,孟庭告訴她不要錢,有的報銷的。

 青豆是不敢生病的。六子哥原先家境殷實,名下有兩家小賣部,是個好吃懶做的混子,小學都沒讀完。結果母親出車禍,祖上的店面賣了不說,還倒欠一屁股債,不得不出來做偷雞摸狗的倒爺。青豆心有餘悸,明白有錢的個體戶也禁不起生病風波,何況他們還沒錢。

 但張藍鳳可以。她是公家單位的,去醫院可以報銷。

 張藍鳳苦笑:“我剛從醫院回來。”說著,她握住青豆的柔荑,自上到下打量了一圈,“青豆真漂亮。笑一個給阿姨看看。”

 青豆聽話地牽起兩邊嘴角。

 張藍鳳盯著那對兒酒窩,疲倦地嘆了口氣。

 虎子是巨大兒。張藍鳳生他是剖腹產,手術結束後,醫生說鉗子傷到了,後面可能不太容易懷。張藍鳳有遺憾,所以不敢多想,這次意外懷上,她心裡莫名激動了幾天。

 張藍鳳還想要個孩子,尤其想要個女孩,虎子太虎了,天天不著家,要是有個秀氣的小丫頭陪著她,得多好玩啊。

 但家裡沒地方養,而且單位是堅決不允許二胎了,前陣子一同事二胎,不捨得打,五個月的時候被看了出來,被嚴重警告批評,鐵飯碗也丟了。

 王乾是工農兵大學生,現在積分改了,為扶持大學生,下鄉算連續工齡,他們離分到套大房子沒多少年了,這時候萬不能出岔子。

 昨晚她在丈夫懷裡哭了半宿,還怪他,要是沒把虎子送去寄宿,也沒那麼多事兒。

 王乾苦笑,說生吧,有事兒再說,說不定只是交個罰款呢。

 但張藍鳳知道這事不能發生。她單位最近人事變動,不能出岔子。

 她瞞著王乾去了趟醫院,取了藥回家吃。醫生說排出來就好了,自己看著點。

 她拉完看了一眼,平靜而冰涼。黑乎乎的,屎一樣。

 她以為自己沒所謂的,但搭上青豆纖弱的肩膀,心裡又湧上了酸溜溜的難受。她心裡認定,那是個女兒。

 青豆掃見地上白色紙藥包上寫著“流產口服”字樣,迅速明白怎麼回事。她問張藍鳳,“叔叔甚麼時候回來啊?”

 “他去市裡了。”張藍鳳說。

 市裡是南城。雖然還沒正式合併,但根據現有的政策來看,小南城成為南城的一個區是早晚的事。

 “那阿姨晚飯吃甚麼?要不要喝粥?”青豆見她點頭,一路小跑,回家端粥。

 她出來時在灶上溫了粥。本來想放點白糖精,但她記得虎子說過他媽牙壞得厲害,不能吃甜。

 張藍鳳問她這粥誰煮的?青豆說是她自己。

 “虎子從來不會弄這些。”張藍鳳問了幾句青豆學習,青豆一一回答後,她凝神盯了她好會兒,告別前,又不捨地摸摸青豆的臉,“豆兒,以後給我做媳婦吧。”

 青豆擠出酒窩,點點頭:“好啊。”

 她想,按照瓊瑤的劇情,現在應該走到了被婆婆接受的大團圓結局處吧。她可真厲害,就一碗粥而已。

 到底還是男主角配置比較弱。

 青豆端著碗心事重重地踱步回家,剛到門口,林芬芳就逮住了她:“怎麼?人家留你吃晚飯了?”去這麼久,天都黑了。

 青豆啞然。剛剛那個情況,她哪裡好意思提包子錢,只能自己先墊了。

 她準備等虎子回來跟他要,結果虎子週末回來居然主動把錢給了她。

 包子錢是兩塊二,張藍鳳給了她兩塊五和一包麥麗素。

 青豆心裡五味雜陳,湧上收人聘禮的不知所措。這豬頭三,她是嫁還是不嫁呢?

 虎子一手遞給青豆錢,一手已經自覺地開啟了那袋麥麗素,吃一顆取一個名,“這叫九花玉露丸,這個扁了,就叫黑玉斷續膏吧,這個是白雲熊膽丸......”

 蹦脆的奶巧香隨嚼動噴了青豆一個正臉,還帶幾個沫兒。他意猶未盡地盯著她手裡沒吃的那顆,“你這是甚麼丸?”

 青豆趕忙塞進嘴裡,心說:這是“我要是嫁給你我才藥丸”。

 -

 也是這個冬天,青豆和青松搬到了顧弈家樓上。之所以耽擱半年,主要是這戶404其他人也要,孟庭那單位居然抬價至2萬。

 青豆聽說2萬不停搖頭,說:“不要!不要!太貴了!”

 二哥說:“就在顧弈家樓上,本來想著你們可以一起玩。”

 話音一落,青豆的撥浪鼓停了。

 她能住在顧弈家樓上?

 可能農村人高人一脊就是壓人一頭的愚昧深入骨髓吧,她眼睛咕嚕一轉,開始算賬。

 房子買的很艱辛,青豆撥算盤撥得眼睛都花了。二哥每遞出去一張借條,她都認真記錄在簿子上,包括他脫口而出的“大概歸還日期”和因親疏遠近而不同的“口頭利息”。

 買房有一份敲私章的合同,因為是農村戶口,買了房也不能辦產權。這一點有些虧。

 孟庭讓他們去轉一個城市藍印戶口。於是,他們又搞了幾重手續,繳了計劃外的兩萬塊去辦了戶口,終於把產權辦了下來。

 幾個月的忙碌結束,青豆多了個具體的理想:她要好好學習,得考好大學,分單位進體制,再找個好單位的好男人,分一套好房子。

 她給小桂子的信裡這樣寫道:

 “我學看鐘表學得很慢。小時候經過招待所,前臺掛著四個醒目的時鐘,底下有一排小字,按序標註倫敦、北京、莫斯科、紐約四個城市。

 哥哥考我哪個是我們的時間。我迷迷糊糊(也許當時瘟病沒好),明明有北京兩個字,我卻指了紐約。

 哥哥笑我,“咱過的是北京時間。”

 他說的對,我們物理意義上過的是北京時間。但我指的也沒錯,紐約比北京慢了十二個小時。最近,我的時針追上這一圈差距,在生物意義上也過上了北京時間。”

 中國小南城東門橋一號樓404。兩室一廳獨衛。

 青豆蹲在安靜無味的坑上,p眼兒驚慌失措受寵若驚,罷工便秘了。

 程青豆無奈地揉揉肚子,回到半室,躺進距離天花板兩米的床上,迎來了小南城的1989年。

 這一年擠擠攘攘,大事小事沒個商量,紛紛插隊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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