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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990之前

2022-10-09 作者:金呆了

 冰箱廠賣掉,是青豆從賬本上發現的。

 賬本里亂七八糟夾了好幾份轉讓證明,還有鉛筆一遍遍練習的“蓉”字。

 可憐程青松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人,寫了這麼多字。這個字的結構對他來說應該很難吧,所以寫六七張紙才勉強像樣。

 他有這個功夫,練練自己的名字多好。

 青豆之前笑他,好歹算個老闆了,怎麼自己的名字寫得跟火柴棍拼的似的。

 他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哦,他說他最討厭寫字,寧可餓肚子都不寫字。

 她有些後悔那天對二哥兇。明明這麼苦,他卻甚麼也不說。

 青豆吸了吸鼻子,眼睛用力往上翻,趕緊嚥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感動和難過。

 小桂子也是這樣的。剛開始寫字好差勁,白紙寫不齊就算了,田字格竟也能寫歪。就像個剛學寫字的文盲。

 青豆不由懷疑,自己的信其實沒被高中生小桂子收到,而是被南城師大附中的門房大爺拆了。那大爺雖讀書少,但愛好文藝,所以拿她練字。

 她的懷疑並非沒有道理。

 小桂子字醜算了,寫不齊也算了,最讓青豆生氣的是這人除了第一封信,後來回的所有信全是摘抄唐詩。

 她寫信表達,搬了新家,他抄了句: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她寫信陶醉,有筆友真好,他抄了句: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兩番來回,青豆便洩了氣。她做不到直接斷聯,這樣顯得她很不禮貌。

 是以,青豆寫了封告別信。她很話術地在信裡誇獎他字有進步,接著婉轉地表達了家中有變故,以後不能寫信了。

 沒想到這個“門房大爺”還挺大方,回了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順便夾了20張八分郵票。

 青豆拿著信,問素素這是甚麼意思?

 素素拍拍她的小腦瓜,“你一天到晚都在想甚麼,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不寫。沒見過交筆友有你這麼累了。”

 這就是素素不懂了。青豆說:“現在好多筆友會見面呢。”

 “你覺得字寫成這樣的高中生,長相會好看嗎?比虎子還不如。”素素揚起信,對著陽光看有沒有透光的水印,“會不會給了你甚麼暗號?”

 素素去年暑假結束後去了南城的財政銀行學校,天天打算盤點鈔,對光看水印也是最近學會的門道。

 青豆將信折起:“算了吧,你指望門房大爺玩兒甚麼浪漫啊。”把字寫一條線上都難,說句人話都不會,還暗號呢。

 素素撥弄青豆那兩條及胸的成熟麻花:“那你還回信不?”

 青豆指尖一挑,拽回自己的辮子:“再說吧,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素素大笑。小妮子還學挺快的。

 青豆認真詢問素素上學的事,“那裡好嗎?”

 “好啊!你來啊!畢業就分配銀行,以後天天躺在錢堆裡!”

 素素不會勸青豆讀高中。在她的認知裡,只有好學生才能念中專,如果能上中專,沒人會去讀高中。說誇張點,中專是比清華北大還要牛的地方。

 她去的那所銀行學校剛成立沒幾年,現在還在一個養蠶場,但畢業的學生好多都分在了南城。

 她能去那讀書,一半還是借於雨霖的光。所以她休息回來,會很認真地帶於婷婷。

 儘管......於婷婷對她一點都不好。

 在於婷婷看來,自己媽媽最近被伯母壓過一頭,全賴羅素素。要是沒有她,孟庭哪有被懟得回不上話的吃癟時刻。

 羅素素問青豆都是怎麼帶的?她累得都想回鄉下了。

 於婷婷和於菲菲她們出生沒多久,青豆就來了,大人上班,於是指派大小孩看著小小孩。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青豆監工看這兩個娃娃。

 於婷婷有主意,愛捉弄人,高爬低踩,有城裡人典型的精怪,還愛告狀,羅素素頗為頭大。

 青豆腦子裡全是念中專的事兒,輕描淡寫道:“她們睡覺,我看小人書,哭了就搖搖床,很快安靜了。”

 羅素素說:“婷婷怪我脾氣不好,說‘豆豆姐姐從來不會兇我’。”她模仿婷婷昂腦袋裝老卵的樣子。

 青豆笑:“別理她,她小時候也嫌我。”

 羅素素皺眉:“嫌你甚麼?”

 “嫌我......”青豆嘆了口氣,苦澀地擠出笑,“嫌我窮唄。”

 羅素素翻了個大白眼,用力到黑眼珠子都消失了幾秒,“別理她!”

 青豆挽上素素的胳膊,笑倒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笑著笑著,嘴裡又泛起苦來。哎,她也嫌自己窮。

 -

 下午,虎子凱旋,從十三中門口帶了烤紅薯。

 焦糊香甜的烤紅薯橘得發紅,惹得青豆饞蟲活躍,一個勁咽口水。

 她剛剝開紅薯皮,還沒送進嘴裡呢,虎子就開始提要求了:“你上次說請我看電影的,今天去怎麼樣?”

 青豆臉一耷拉,趕緊把紅薯還給他。

 素素接過紅薯,咬了一口,又剝了下面一圈皮,遞給青豆,“先吃了再說。”

 也對。青豆心一橫,張嘴就是一大口,心裡想,我要賴掉,我沒有錢。

 素素和青豆手拉手合力抗敵,唾沫橫飛,就在即將要取得勝利的時候,籃球一咚一咚,有規律地由遠及近——顧弈來了。

 東門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只要碰上,全是熟人。

 顧弈手邊跟著個男的,中等個頭,眉清目秀,這人青豆認識,是當年和顧弈一起在臺球室玩兒的混子,也是素素銀行學校的學長。叫小海。

 那男的一見素素就扭臉,似乎想走,走出兩步估計想通了,又回了頭,眼睛直視前方。偏就是不看素素。

 喲。青豆眼睛一亮,撓撓素素掌心。

 顧弈目光略過他們,“幹嘛呢?”三個人站在車棚邊上,跟羅馬柱似的。

 青豆說:“吵架呢!”

 小海問:“吵甚麼啊?要幫忙嗎?”

 青豆問:“你幫男的還是幫女的呀?”

 小海上前一步:“我當然幫理!”

 虎子來了勁兒:“理!我這兒佔理!”他噼裡啪啦一通豆子,重點落在青豆的沒有良心上。

 就在虎子要發動第二波鬧騰的千鈞一髮之時,素素說話了:“海子哥,上次不是說要請我看電影嗎?要不一起吧。”

 她說完,四下立馬無聲,包括正張牙舞爪的虎子也被施了定身咒。大家腦袋整齊劃一,意味深長地將探究甩向小海。

 在這個時代,學生談愛情與偷盜同罪,是羞於提及的事,青春期噴薄的好奇和**皆是欲蓋彌彰地進行,比如寫封情書,比如約場煙火,再比如奢侈點的,一起看電影。

 大家看破不說破。

 小海皮薄,一張臉登時臊成豬腰子。

 “你不是說沒空嗎?”他聲音細如蚊吶。

 顧弈意外,打檯球喊得最豪橫的人,怎麼這會聲兒都沒了。

 “今天有空呀。”素素推推青豆,讓她瞧好了。說罷,她上前一步,走到小海面前,含羞帶怯,“那......你有空嗎?”

 青豆萬分震驚,素素好厲害好主動!

 “有......有的啊。”他可管不了跟顧弈約了打球,聲音忽然大了,朝青豆虎子看看,“你們要不要一起啊,我請客。”

 窮鬼虎子大開眼界:“......哇。”週末場三毛錢一張票,五個人就是一塊五。

 青豆學得很快,甜兮兮地擠出兩顆酒窩:“謝謝海子哥!”

 -

 小南城開了家新的地區電影院,最近正在造勢。街頭巷尾的腳踏車、電線杆、大馬路上,紛飛各種粉紅小傳單,寫著“開業志禧”“歡迎觀影”“憑傳單可以優惠”。

 新影院的美工畫工很好,牆上的影院海報吸引了不少人。總共就三部,海報鮮明,兩部“人”的片子,一部“鬼”的片子。青豆第一個撇去殭屍片。

 虎子想看《頑主》,這片子市影院已經下了,沒想到新的地區影院有。

 青豆目光則停留在牆報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這名字好特別。

 素素會意,搶在虎子前頭說話:“海子哥,我們看那部叫海水的吧。”

 售票的阿姨掃過他們,目光落在青豆身上:“這電影不是給小孩子看的。”

 青豆心裡一涼。

 虎子哎呀了一聲,趴到視窗:“阿姨,我們都成年了,前幾天才辦了那個……叫…..身份證的。”他指了指青豆,“她就是個子矮,是南城師大附中的高中生。”

 那阿姨表情冷淡,懶得理他們,撕了五張票從小窗遞了出去。

 青豆低頭偷樂,好像要看甚麼了不得的東西了。一抬頭,顧弈也在盯著她笑。

 她伸手就是一掐:“笑甚麼,你也沒成年。”還不是仗著個子高才沒被盤問。

 顧弈兩手抄在校褲袋子裡,嘴角仍拽著壞笑:“那也比你大。”

 青豆沒鬆手,又掐了一記。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他們不會好好說話了。一碰頭要麼不說話,要麼就是互相嗆聲。

 青豆這個話多的嗆不過話少的,只能動手。

 顧弈很好掐,看著瘦,掐起來還挺有肉。而且他不皺眉,不喊痛,也不讓她鬆手,這燃起了青豆的鬥志,越發沒素質了。

 虎子左看看,青豆和顧弈正打鬧,右看看,小海和素素在說無聊話,他猶豫了一分鐘,往右挪了挪。還是幫可憐的小海墊個話吧,這天兒聊的也是夠死的。

 14點10分電影開場。

 他們去得晚,又是週末,只有最後一排有三張位置,顧弈從牆邊搬了兩張鋼折凳。

 影院的位置錯落不明顯,青豆被女士優先地邀請坐下後,半片世界被前面的後腦勺擋住了。她無奈地站起,要和虎子換鋼折凳坐。

 虎子也不知道鬧哪門子彆扭,說他不換,讓顧弈去坐,他今天要呆過道坐鋼折凳。

 青豆懷疑他小家子氣,記紅薯的仇。

 她看向虎子,悶悶地問:“你氣我不請你看電影?”

 “沒。”虎子不耐煩,眼睛盯著牆上的綠漆裂縫。

 “那你幹嘛不說話啊?”青豆推他。

 虎子仍是不語,像揣了心事。青豆低聲說:“我最近沒錢請你,下次好不好。”

 他的表情柔了柔,“沒,我不是為電影。”

 “哦。”

 青豆問他,“你是念高中還是中專?”

 虎子翻了個白眼,“老子不讀了,老子要去海南!六子哥跟我說那兒建省了,老子要去掙錢。”

 “啊?不讀了?”

 “讀了有甚麼意思,還不是要出來掙錢的。”

 “說是這麼說.....”青豆卡殼。

 顧弈沉默地聽了會,問青豆:“你要讀中專?”

 在他的問句落下後,燈光熄滅,影院陷入漆黑一片。

 窸窸窣窣的聲響忽然靜止,沒人說話,等投影光上下左右調整後對準幕布,她才低低迴了一句:“不知道,正在想呢。”

 接著他們投入電影,沒再說話。也不知道他聽見沒。

 電影有一點大尺度的內容,男女主角在海邊,唔......不知道在幹甚麼。

 也許他們甚麼都沒幹,但感覺下一秒要幹甚麼了。畢竟......他們穿的很少。

 為著這不知何時到來的瘋狂下一秒,所有人都很緊張。

 影院很安靜,沒有小孩子。青豆清晰地聽見前方哪位大哥嚥了老大一口口水,以及自己胸口響得嚇人的咚咚跳。

 她大氣不敢出,保持鎮定與端莊。由於不敢直面熒幕,她偏開頭將目光投向漆紅的木椅。

 這段劇情在凌遲般的記秒時長裡顯得有點久,青豆努力用餘光看電影,差點花了眼。

 她不著痕跡地眨眨眼,偏頭一看,虎子也沒在看電影。

 順著他視線的方向,赫然是小海。他正在烏漆嘛黑的地上找東西。素素也正彎著腰,跟他一起找。

 如此精彩的劇情,大家都在用各種方式躲掉。

 只有顧弈,正襟危坐面不改色地看著電影,時不時跟著電影裡逗人的對白顛顛肩,頗為投入。

 她推推虎子:“你幹嘛呢?”

 王虎這種厚臉皮,從來不會為這種畫面不好意思。不來打趣她都算古怪了!

 他直起身,繼續看電影:“沒。”

 “沒甚麼沒?”

 “就看他們找甚麼找這麼久。”

 青豆彎唇:“找詩情畫意,找郎情妾意,找男歡女愛,找眉目傳情。”

 虎子冷笑了一聲。

 青豆看著熒幕,笑得完全沒了看電影的心思:“王虎,你屁股蛋子一撅我就知道你是躥稀還是便秘!”

 虎子嚥了口唾沫:“我想甚麼了?”

 “哼。”青豆得意。

 虎子今天脾氣特別不好:“我想甚麼了?”

 青豆:“你這麼大聲幹嘛!你知道你心虛就會大聲嗎?”

 “我哪有!我心虛甚麼?”

 “你不心虛?那你就看著我啊,”青豆臉湊到他眼前,緊緊盯著虎子,一雙眼睛眉飛色舞得像半夜掃到黃的手電筒,“王虎!你不敢看我!”

 顧弈蹙起眉宇,拍了拍虎子的肩,輕咳一聲。示意安靜。

 虎子迅速推開青豆,得救般義正言辭:“看見沒,好好看電影,不要說話。”

 青豆不說話了,一個勁盯著虎子傻笑。

 虎子毛骨悚然,抗拒對視,脖子打了石膏似的擰著。

 顧弈的餘光裡,青豆盪漾的酒窩特別扎眼,還反光。

 他抄起手,目視前方地挖苦程青豆:“虎子臉上有電影?”

 青豆趁勢調戲虎子:“是啊,你說呢,虎子,你臉上有沒有電影?”她挨著虎子,壓低聲音,“比如甚麼悲情片。”

 虎子不說話,青豆咯咯笑。

 顧弈肩膀仍端得方方正正,看向電影的眼神卻沒了耐心。像被那對講話的男女打攪了興致。

 看完電影,男孩兒趁太陽沒落山,跑去打球了。

 青豆則挽著素素,好生盤問:“你們剛在找甚麼?”

 素素噗嗤一笑:“我也不知道,他忽然低頭,我問他在幹嘛,他不敢抬頭,就說在找東西。我心想你帶了甚麼呀,但我不拆穿,就跟他一塊找。他聲音都在抖,你知道嗎!”

 青豆問:“是緊張嗎?因為那段畫面?”

 “不知道,管他呢,”素素附到青豆耳邊,“逗男孩兒特別好玩。”比單看個電影有意思。

 “你好厲害啊!”青豆膜拜。

 之前聽素素提逗男孩好玩,還沒懂甚麼意思,一直想見識,今天當真開眼。青豆從沒見過這麼大膽的姑娘。

 “還好吧。”她攬住青豆,教她,“男孩子很笨的,很好逗的。”

 “是嗎......”青豆問,“那喜歡你的人你都能感覺出來嗎?”

 素素驕傲地點頭,“那當然。”

 青豆抬眼:“都有誰啊?”

 素素當真如數家珍。班裡的男生幾乎都對她有意,除了遞情書的,莫名其妙找些事來對話的也算,最後,她湊到青豆耳邊,“還有洋洋哥哥。他給我寫過詩。”

 天哪。青豆彷彿聽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見青豆傻了,素素點點她鼻子,“你放心,顧弈心裡只有你。”

 青豆噎住。她不敢接話。她有點怕顧弈真的喜歡她,唔......更怕素素髮現虎子喜歡她。

 虎子剛剛那副彆扭樣,是極其少見的。他這豬頭三,會受到傷害吧。

 青豆在車棚與素素告別,揣著心事一路回家。一開門,兩天沒回家的二哥終於現身了。

 青松聽見腳步聲就叉腰站在門邊等她。她一進門,青松著急問:“豆兒,看見賬本里夾的東西了嗎?”

 “甚麼?”

 “幾張紙。”

 她本想取笑二哥,此刻又沒了心思。看電影的快樂煙消雲散,轉眼就被未卜前途的迷茫取代。

 她問二哥,“我們欠了多少錢?上次你問我念中專還是念高中,是不是因為沒有錢?”

 程青松笑著拍拍她的頭,讓她別多想,怎麼可能不讓她唸書呢?

 青豆不信。上次他問出那話,她還奇怪,二哥怎麼會問這麼明擺著的問題。

 青豆心中粗略估計,少說有幾萬。她的心涼到了底。

 到了初三,大部分同學都有了清晰的道路,要麼前兩年就不讀了,能讀到這會,多是要參加中考的。班裡一半人卯著勁考中專,一半人只為拿個初中畢業證。

 只有極其個別的學生,比如程青豆,堅定讀高中。但如果家裡有困難,有債務,青豆不能這麼不懂事。

 讀高中很貴,如果要去南城讀重點高中,還要寄宿,再怎麼省吃儉用,一年一千都是要的。中專有國家補貼,可以省錢,可以早工作,怎麼想都是中專好。

 青松見她老鎖眉頭,點點她眉心:“別皺眉,多笑笑,咱爹的酒窩就你遺傳到了,浪費可不行。”

 青豆舒展眉頭,鬱色卻未見消減:“你少笑笑吧。”

 這麼大的事,換人家應該在抱頭痛哭了。他們兄妹倆居然一個夜不歸宿,一個剛看完電影。

 “不笑怎麼行,不笑怎麼當小白臉供你念書。”程青松嘴角高高翹起,俊氣的五官擠到一塊,用力地擠出兩條魚尾紋。

 青豆不再是當年那個聽到小白臉就要跳腳的小丫頭了。她看向青松,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長這麼黑,小白臉門檻也太低了。”

 青松被她逗得笑彎了腰。

 他快樂得一點也不像欠了一屁股債,反倒像中了幾萬塊福利彩。

 青豆在青松張揚放肆的大笑聲里長籲短嘆,她可笑不出來。

 她問:“虎子也要跟你去海南嗎?”

 “是嗎?”青松搖頭,“沒聽說啊。”

 青豆苦臉。那應該是今天看電影的時候,衝動說的胡話。哎。

 青豆心煩意亂,手一伸,按響了錄音機的按鍵。裡頭放的是《童年》。

 第一次聽這歌還在童年。青豆奇怪這人怎麼童年這麼苦情,像邊嚼苦瓜邊唱的歌。童年的歌不應該是小孩吊起嗓子,飄出的童真悠揚嗎?

 等大了再聽,哦,羅大佑的童年唱的就是青豆的童年。破破爛爛縫縫補補的破鑼鍋嗓子裡,硬擠出蹦蹦跳跳嘻嘻哈哈的樂子。

 當羅大佑唱到“迷迷糊糊的童年,沒有人知道為甚麼”時,音樂突然停止。

 青豆直起身子,以為磁帶絞帶了。

 青松跑到陽臺,往外探了探身:“停電了。”

 剛在音樂裡開心一點點,又停電了。這該死的突然斷閘突然轉折的童年。

 見青豆更蔫了,青松捲起書當話筒,湊到她耳邊哄她,“羅大佑不唱,我來唱。我唱的比他好聽。”

 說著,他掐住脖子,壓低嗓音,模仿道:“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在聲聲叫著夏天……”

 他那表情,像是要被人掐死斷氣了,青豆咯咯嬌笑,捏起拳頭抵到唇邊,漾起酒窩跟著唱道,“操場邊的鞦韆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唱完她又站到凳子上:“黑板上老師的粉筆,還在拼命嘰嘰喳喳寫個不停!——”

 青松從門口金魚缸裡取出當年那副□□/鏡,匆匆擦了灰,往高挺的鼻樑半腰一架,眉峰上挑,繼續和青豆喊著唱道: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遊戲的童年!”

 ......

 “盼望著假期!盼望著明天!盼望長大的童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長大的童年!”

 他們唱得特別用力,特別憤怒,每一句結尾都像在用力地摔東西,每一句都不像個快樂的小孩。

 青豆中間忘了詞,又跟著二哥哼上了。一曲結束,她啞著嗓子意猶未盡,正要再來一首,青松沉浸撥絃晃腦的搖滾面孔忽然正色。

 程青松站直身體,往前一步,開始演電視裡的主持人。

 他清清嗓子:“程青豆。”

 青豆點頭:“嗯。”

 他抬起頭,仰視站在凳子上的妹子,不急不緩地釋出一口氣,“我要結婚了。”

 那一瞬間,好多疑惑爬過來。跟誰啊?馮蓉蓉嗎?還是這兩天另結新歡了?債怎麼辦?讀高中還是讀中專啊?還去海南嗎?

 青豆像被童年突然推開,有點沒站穩,人晃了晃。

 但她還是很孩子氣地擠出兩顆酒窩,對二哥說:“好啊!好事!要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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